第102章 死后会下地狱吧

“走吧, 韦萨利。”

科里米哀在心里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离开这座用谎言堆砌的圣城,离开那个披着圣袍的掠夺者,离开这条被书写好的既定命运。

若是没有这一趟到主星的行程, 雌虫本不必经历这些:不必被囚禁在刑架上,不必被艾德里奇用那种收藏品的目光审视, 不必在未来某一天,被迫与施害者演绎所谓的爱情。

他的到来既然已经改变了原世界线的走向, 韦萨利只需重归自由,回到属于他的星辰大海。

至于他自己……

科里米哀站起身来, 虫群中的阿蒙正好奇地望着他。

少年的手被灰发雌虫牢牢握着,像怕他消失。

和韦萨利相似的眉眼, 但更柔和, 尚未被岁月和战斗磨出锋利的棱角。

少年的眼眸乌溜溜的, 看得他心头蓦的一软, 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驱使着他,让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在阿蒙的额心。

光明元素自意识深处调动, 顺着指尖流淌,渗入少年体内。科里米哀闭上眼,感知着那些能量的流动路径。

很快,科里米哀便略略皱眉。

少年的身体先天不足, 而这种非外伤的残缺,光愈术做不到一劳永逸。

阿蒙抬起头,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惊喜:“谢谢您, 阁下,我感觉...很温暖。”

“虫神会保佑你。”

他顺口说,说完才意识到不妥。

果然, 少年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种稚气的柔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他抿紧嘴唇,眼神里闪过清晰的抵触。

“我们不信这个。”他摆出了一张与哥哥如出一辙的冷脸。

科里米哀噎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阿蒙这段时日被艾德里奇囚禁着,对一切与神职相关的事物,恐怕都只有深恶痛绝。

而他自己,穿着这身司铎白袍,说着安抚信徒的套话,在阿蒙眼里,与艾德里奇恐怕没有本质区别。

再一看韦萨利呢,他还气得面色铁青,梗着身体,没有开口的意思。

科里米哀移开视线。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迟则生变,你们尽快离去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出口。

剩下的星盗们面面相觑,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承了恩惠,却还没有回报,施恩者就要这样离开。

“老大?”灰发雌虫终于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声。

“让他走。”

韦萨利转过身,不去看雄虫离去的背影。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拉过阿蒙,将他的头发肆意揉乱。

气氛很尴尬,早熟的阿蒙乖乖地仰着头任由哥哥欺负,很快反应过来。

“哥哥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位阁下?”

回应他的是韦萨利欲盖弥彰的一声低喝:

“没有!”

*

出了门,科里米哀徒步走到一条主干道。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他拉紧白袍的领口,布料摩擦着颈侧被自己划出的伤痕,带来细微的刺痛。

路面宽阔,偶尔有飞行器疾驰而过,路边的公共终端亮着,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闻:圣庭司铎被劫持的最新进展,全城搜捕的通告,以及韦萨利那张被放大的通缉令照片。

他移开视线,走向路边一个正在等公共飞行器的雌虫。

“打扰了,能借用一下您的终端吗?我需要联系治安厅。”

雌虫转过头,看见他身上的白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混杂着敬畏和紧张的表情。“当、当然,阁下。”

科里米哀接过,道了谢,快速拨通了治安厅的公开求助号码。

不到十分钟,一辆漆着治安厅徽记的飞行器降落在路边。

下来两个雌虫,都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编号牌。他们的态度出奇地恭谨,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科里米哀司铎?”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上前,微微躬身。

“我们是治安厅分局的执勤员。得知您的情况,我们立刻赶来了。请上车,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

科里米哀点点头,跟着他们上了飞行器。

“尊敬的阁下,我们很快会将您护送回圣庭。不知您是否需要先到医院检查一下?我们接到通知,圣庭方面非常关心您的身体状况。”

“不必了。”科里米哀说,“我没怎么受伤。”

“那关于劫持您的星盗,您能提供一些线索吗?比如他们的去向,数量,使用的交通工具……”

……

科里米哀被好一阵嘘寒问暖,微妙地察觉到了异样。

面对劫持自己的星盗的去向,他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醒来时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两名治安管理员一个问一个记,最后得到的信息量基本为零。

但他们不敢追问,更不敢表现出任何不耐烦。面对一位圣庭司铎,尤其是最近风头正盛、被主教亲自提携的司铎,他们只能保持最大的敬意和谨慎。

年长的治安员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阁下,您能安全脱险,真是虫神庇佑。我们治安厅一定会全力追捕那些胆大妄为的星盗,绝不让您白白受惊。”

科里米哀“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飞行器正穿过A区上空,远远见到熟悉的灰白建筑时,科里米哀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想。

他这辈子撒了那么多谎,死后大概是会下地狱的吧?

……

飞行器降落在圣庭外的专用停机坪。

两个治安员先下去,然后转身,伸手想搀扶科里米哀。他摆摆手,自己走下来。

“感谢二位的帮助。”科里米哀郑重地向两位雌虫鞠躬道谢。

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反倒惹得他们羞愧难当。

“阁下,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我们会努力尽快抓住挟持您的凶手!”

“有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的惶恐。科里米哀安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直起身,点了点头。

“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沿着熟悉的白色长阶,一步步走向圣庭的主建筑。

两个治安员站在飞行器旁,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拱门深处,两个雌虫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从来不敢得罪圣庭的虫,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那里的白袍以莫须有的罪名逮进去。

只是这次遇到的司铎似乎是个好脾性的,不仅询问的全程无比配合,态度也不像以往他们见到的神职虫员一般倨傲。

怪不得那些报道里将他夸耀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真是名不虚传。

*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向自己的房间。路上遇见两个修士,他们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行礼。

科里米哀点头回礼,脚步没停。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科里米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而后坐回了床边。

第一个来拜访的是克拉朋。

敲门声响起时,科里米哀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迅速起身,打开门。

蓝发雄虫站在外面,脸上带着担忧。

“你没事吧?天哪,我听到消息时差点吓晕过去。”

他挤进门,反手把门关上,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房间。科里米哀注意到,克拉朋和一个月前相比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蓝发也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干枯。

圣庭的作息和压力,显然没让这个曾梦想端铁饭碗躺平的雄虫过得太舒心。

“我没事,谢谢你关心。”科里米哀说着,走回床边坐下。

克拉朋拉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可把我吓坏了,知道吗?”他又说了一遍,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

“那些净化室我从来不去。那里头的东西,看了晚上要做噩梦。谁能想到,居然还有星盗头领这种角色被关进去?你也真是倒了大霉,正好撞上他逃跑。”

科里米哀垂下眼。“是我没有看顾好迷途者。连他的踪迹也不清楚,是我的失职。”

“这哪能怪你?咱们雄虫哪里会是穷凶极恶的星盗的对手?”

克拉朋一下站起了身,凑近几步。

“不过说真的,你也算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我还以为你会最幸运的可能,也就是成为星盗团的公用愈疗师。”

这里的愈疗师带着点颜色意味。

那是雄虫们从小被警告的恐怖故事:被星盗掳走,在偏远的星系,没日没夜地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那些雌虫,成为公用的、没有自主权的“雄主”。

“……我的确很幸运。”

科里米哀没有理解到克拉朋话语中的深意,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他的确也起到了愈疗师的作用,这对他而言也不算多大的负担。

克拉朋显然理解错了。他拍了拍科里米哀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你懂就好”的意味。

然后他拉近椅子,声音压得更低:“你听说艾德里奇司铎被主教拉去谈话的事情了吗?”

“…那个星盗头领是他主动招进来的,又两次让他逃了,有损圣庭的声誉,主教很是生气。”

科里米哀不明白为何克拉朋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却在职位晋升上停滞不前,也许是将一门心思用错了方向。

“不过嘛……”克拉朋拖长声音,“艾德里奇毕竟是S级雄虫,是圣庭的门面,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主教候选虫。主教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真的拿他怎么样。最后也就是不痛不痒地训诫几句,不了了之。”

“我不太清楚,多谢你的告知。”

“得,看你没啥大事儿我就放心了。”

克拉朋看科里米哀的眼神充满了怜爱,像是告诫对成虫世界尔虞我诈完全不了解的虫崽一般说道:“你以后可得小心点。”

“……?”科里米哀适时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唉,咋说呢。”克拉朋挠了挠头,“你现在在圣庭炙手可热,艾德里奇本来大概率是下一任主教……我话说得够明白吧?”

科里米哀点点头。

蓝发雄虫松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在打开房门前,他最后留下一句:

“有空看看星网的报道。”

门合拢,房间里又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

……

报道?

科里米哀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袍子内袋里取出终端。屏幕亮起,自动弹出了几条推送,都是关于他的。

科里米哀点开第一条。

标题很夸张:《从D区到圣庭—神子科里米哀的奇迹之路》。

正文详细描述了他的生平:在D区雄虫公会无私贡献信息素安抚底层雌虫;因特殊体质被神院破格吸纳;在离开D区的前一天,还在神院外免费治愈排长队的病患;进入圣庭后,被主教亲自提携为司铎,治愈了无数高等级雌虫的顽疾……

文字煽情,配图丰富:有他在D区神院外的模糊照片,有他被授予司铎长袍时的仪式画面,甚至有几段剪辑过的视频,展示他施展治愈能力时的场景。

科里米哀快速翻阅。类似的报道不止一条,几乎铺天盖地:

《虫神真正的使者?解密科里米哀司铎的超S级共鸣》

《圣庭新星:他的治愈能力或将改变虫族医学史》

《贵族圈新宠?细扒那些被科里米哀治愈的大虫物们》

每篇报道都半真半假,添油加醋,把他塑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圣子的形象——慈悲、无私、伟大。底下的评论更是看得他心惊:

【这还是我认识的雄虫?雄虫不都是娇气又自私的吗?】

【真的假的?有没有实证?】

【我在另一个报道里看到了视频资料,保真。】

【天啊,那他岂不是圣虫级别的!】

【有圣庭的雄虫发声吗?】

【科里米哀阁下的确很神奇,差点成为神子,多的不能透露,利益相关匿了匿了。】

【如果是真的,那我岂不是有救了?】

【组队一起去祈求吧,不知道现在成为圣徒还来不来得及……】

……

科里米哀一条条往下翻。越看,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不正常。

那些来找他求助的高等级雌虫,无一例外注重隐私。治愈过程是保密的,病情细节是保密的,就连他们来过圣庭这件事,很多时候都是秘密。他们绝不可能主动向媒体透露,更不可能允许视频资料流出。

而现在,这些本该被严格保密的信息,却被如此详尽、如此大规模地公开传播。

是谁?

科里米哀关掉终端,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站起身来,在屋内走了一圈,片刻之后又坐下。

他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那些报道,那些舆论,那些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这些都可以暂时忍耐。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阿蒙:未来哥夫好温柔噢,我喜欢。

韦萨利:6,你亲哥呢?

阿蒙:哥哥很好,但有时候也挺讨嫌。

韦萨利能够为大家遮风挡雨,但是没有风雨的时候他就是最大的风雨。就是那种会逗弄完以后再给惊喜,有点讨嫌的大哥哥,特殊时候又会很温柔。

我又在写一些可能没人爱看的剧情线hhh。

[狗头]依旧求给预收点点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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