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涂生的躺平之路(2)加更

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涂生还是有些自信,不畏惧一个小小的人类孩童。

他微微调整姿势,让怀里的孩子贴得更紧些,三条尾巴将漏风处严严实实盖住。

对方小小的呼吸拂过他颈部的绒毛, 是温热的。

涂生垂下眼, 借着破庙缝隙漏进的微光打量这孩子。

太瘦了。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连睡梦中都抿着嘴,像在忍受什么痛苦。

那身亚麻衣服粗糙得能刮伤皮肤, 补丁叠着补丁, 针脚歪歪扭扭,显然出自极不熟练的手。

脚上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只有用破布条草草缠裹的痕迹,露出的脚踝处布满细小的划伤。

这样的孩子, 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

涂生这些年没少在人间走动。

他爱热闹, 爱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常常蹲在茶楼屋檐上, 听里面的说书先生拍醒木, 讲前朝旧事、江湖恩怨;又溜进戏园后台, 看伶人们描眉画眼, 咿咿呀呀唱念做打;偶尔化作书生模样,在繁忙的集市上摇扇听几声吆喝……

左右不过是人世间的爱恨别离,于他而言却是精彩纷呈。

他给自己取名叫“涂生”, 便是因为百年前在某处戏园, 听了一出叫《狐说》的戏。

戏里那只修行千年的白狐就名唤涂生, 为报恩情入红尘,历经悲欢,最后在雪夜归隐深山,只留下一段传说。

那时他还只是只刚开灵智、连人形都化不完整的小狐狸, 蹲在戏台横梁上,看得如痴如醉。戏散场后,他溜进后台,偷走了那件白狐戏服的一角绒毛。

此刻,怀里的孩子便像极了一出悲戏的开场。

涂生脑中的戏台已经拉开帷幕:或许是家中贫寒,父母无力抚养;或许是天生异相,橙发金瞳被视为不祥,遭亲族厌弃;又或是年幼失孤遭虐待,被趁着寒冬扔进深山,美其名曰“献给山神”……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接下来,该是山神显灵?还是精怪作祟?

他轻轻嗤了一声,鼻息吹动孩子额前的碎发。

若真有山神,这座破庙也不至于荒废至此,供桌上的灰尘积得能埋下半只爪子。若真有山神,他这些年偷吃的贡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早该降下雷霆劈他了。

可见要么山神是聋子瞎子,要么,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神祇。

他低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孩子冰凉的额头。

噢,真是可怜可叹。

涂生学着那些戏迷们的做派唏嘘了一番,将小孩搂紧了些,而后沉沉睡去。

*

天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时,涂生醒了。

他先是感觉到怀里空了。

一惊,立刻睁开眼。

却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着膝盖,一双金澄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醒来,那孩子张嘴就是一串他听不懂的音节。

涂生大惊。

他活了百余年,不敢说通晓天下语言,但大江南北的官话、方言,乃至塞外胡商带来的异邦腔调,多少都能听懂几分。

可这孩子说的,他一个字也不明白。

“是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卡萨维斯又问了一遍,不知自己该不该怨。

一觉醒来,身处绝境,寒冷饥饿,语言不通,被视作怪物捆绑丢弃。可也是在这个绝境里,他见到了梦寐以求的、温暖的毛茸茸。

漂亮的粉白狐狸有一双黑润润的眼睛,眼睫浓密纤长,皮毛比外面的飘雪看起来更洁净。

他想起醒来时,自己被这温暖包围,冻僵的身体一点点回温。

是它救了自己吗?

犹豫着,卡萨维斯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呜呜……”

没等涂生反应过来,那金眸男孩便已经揉弄上他头顶的毛发,一点点向下,抚过他的颈侧。

连带着耳朵也被那只冰凉凉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涂生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耳朵。有点痒。

他偶尔也会以原形在人间行走,当然,得非常小心。

山林边缘的村落,黄昏时分的田野,他悄悄路过,远远看着农人归家,炊烟升起。但从不靠近。

狐狸皮值钱,猎人的箭矢和陷阱从不长眼。

就算他能轻易躲开,甚至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猎户,可一旦“山里有成了精的狐狸”这种传言散开,引来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修道之人,麻烦就大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法力高深,而是谨小慎微,懂得避开真正的危险。

若是成年人,他此刻早已跃开,隐入山林。可眼前只是个孩子。一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里有警惕却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笨拙讨好意味的孩子。

涂生眯起了眼睛。

那只手还在他背上抚摸,动作渐渐大胆起来,又去碰他的尾巴。孩子嘴里依旧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但语调轻柔了许多,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涂生决定享受一下。

他微微抬起下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主动将脑袋往那微凉的手心里蹭了蹭,又把一条尾巴甩到孩子腿边,毛茸茸的尾尖扫过对方冰冷的手背。

卡萨维斯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抓住了那条尾巴,小心地拢在手里,用指尖梳理着柔软的毛发。

真暖和。他从未触碰过如此温暖柔软的东西。

主虫家倒是养了几只猫,但那些猫高傲得很,从不靠近虫奴,偶尔路过也是弓着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呜……”

涂生索性整个靠了过去,将大半个身子倚在男孩怀里,用温暖的皮毛裹住对方单薄的身体。

男孩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了他,将脸埋进他颈侧厚厚的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咕噜……”一阵沉闷的肠鸣打破了宁静。

卡萨维斯身体一僵,有些窘迫地松开了手臂。

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提醒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昨晚之前吃了什么?好像是半块掺了麸皮的黑面包,硬得能崩掉牙。

然后就是追着那道粉白影子跑进森林,再醒来,便到了这里。

涂生抬起头,看着男孩瞬间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捂住肚子的手。金瞳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又变回了那种强撑着的带着忧虑的茫然。

大雪封山,一个人类幼崽想来也寻不见可以入口的吃食。

涂生自己是从不担心饿肚子的。

狐狸本就杂食,果子、虫子、鸟蛋、田鼠,什么都能下肚。

开了灵智后,更是方便。

化作人形,用点小法术迷惑一下摊贩掌柜,或者干脆拿些无主之物,至少在他眼里,那些晾在院子里无人看管的食物和山里自然生长的野果没什么区别,总能填饱肚子。

寒冬来临前,他还会特意储存一些耐放的食物,埋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噌”得从男孩怀中一跃而起,四肢着陆,飞快奔到门外的一颗老松树下。

在奋力刨开积雪之余,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抱着臂冻得瑟瑟发抖,不在角落躲着,而是走到门口,朝他的方向观望。

涂生安抚性地叫嚷了两声,刨开雪层,又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土层,很快,一个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的包袱显露出来。

涂生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其他动物发现。

他用嘴小心地叼出包袱,放在一旁干净的雪地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水的两只前爪,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他转身将爪子埋进旁边干净的积雪里,反复蹭擦,直到污渍基本去除,只留下些许湿意。这才重新叼起包袱,小跑回庙里。

“呜——”

他将包袱放在男孩脚边,用鼻子往前顶了顶,仰头看着他。

“给我的吗?”

卡萨维斯蹲下身,看着这个还带着土腥味的布包。

他伸出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指,摸索着解开上面系着的粗麻绳结。

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条条深褐色的、风干的肉条,整齐地码放着,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看起来像是果仁的东西。

是食物。

卡萨维斯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蹲坐在面前的狐狸。

粉白色的生灵歪着头,黑眼睛清澈地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像是在说:吃呀。

见男孩只是看着不动,涂生干脆上前一步,叼起一根肉干,放到男孩摊开的手心里。

卡萨维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肉干,又看看狐狸,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他拿起肉干,送到嘴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很硬,需要用后槽牙用力才能撕下一丝。

咸味立刻在口腔里漫开,接着是某种香料的味道,有些陌生,但并不难吃。他将那一丝肉干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然后开始咀嚼。

给空瘪的胃里送去一些食物,卡萨维斯不那么虚弱,又揉了揉嚼得发酸的两腮,这才搂住小狐狸:“谢谢,但这些食物是不是有主的?”

涂生自然是听不懂的,但他在男孩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对方没有皮毛,衣着单薄,这很难在寒冬生存下去。

一个念头悄悄在脑海中探出来:他决定要收养这个人类幼崽。

人间那些戏文里,不常有这样的故事么?

书生救了受伤的狐狸,狐狸化作美人报恩,洗衣做饭,红袖添香。又或是樵夫帮了迷路的小狐,日后山中遇险,便有狐仙现身相救。

那么,反过来呢?

若是他救助一个落难的人类孩童,将他抚养长大。等这孩子有了本事,岂不是……就该轮到他来报答自己了?

彼时的涂生尚且不知有个词语叫“挟恩图报”,只是贪图人类的手巧,总能做出精妙的玩具、华美的衣裳、美味的食物。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

涂生活了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偶尔也会觉得山林寂寞。养个人类幼崽,听起来就很有趣。

下定决心后,他便从男孩的怀中跳出,准备去人间借一些生活必需品。

无他,人类幼崽实在是太脆弱了,不能受寒,不可挨饿,生一场小病都有可能活不下去。

可涂生没迈出几步,就被男孩拦住:“去哪里?”

卡萨维斯的声音带着急切。

他听不懂狐狸的嘤呜,但他能看懂对方要离开的姿态。在这个完全陌生、冰冷、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这只温暖的狐狸是唯一的依靠,他不能让它走。

涂生回头,看见男孩金眸里清晰的不安和挽留。他想了想,走回来,咬住男孩破烂的衣角,轻轻往庙里拽。

男孩顺从地跟着他回到那个铺着干草的角落。涂生用爪子拍了拍干草,又用脑袋拱了拱男孩,示意他坐下,待在这里。

卡萨维斯很不安,他抱着此间唯一的对他释放善意的生灵不松手。

“你也要离开我吗?”

他低声喃喃,不愿放这个漂亮的生灵离去。

涂生无奈只得出卖色相,他嘤嘤呜呜叫着,在对方怀里狂蹭一通,又去□□男孩的面颊,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玩闹了一阵,男孩的精神似乎松懈了些。涂生趁机靠着他趴下,将温暖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尾巴盖在他身上,做出要一起睡觉的姿态。

卡萨维斯也确实累了。

狐狸身上传来稳定而令人安心的暖意,规律的呼吸起伏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又过几个小时,待到男孩呼吸渐沉,小狐狸这才找到机会,偷偷从小人类的怀里溜走。

男孩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温暖的离去,眉头立刻蹙起,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臂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身子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发抖。

涂生注视了好一会儿,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一闪身轻巧地越出庙宇。

下山的路对涂生来说轻车熟路。

他避开可能有猎户设陷阱或活动的区域,在积雪覆盖的林间快速穿行。

到了山脚,涂生寻了处隐蔽的灌木丛。片刻后,从灌木丛后走出的,已是一位身着绯色长衫、眉目如画的年轻公子。

乌合镇就在山脚往东十里。今日恰逢大集,又是年关将近,镇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比平日热闹数倍。

涂生步入镇口时,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皮袄,脸上带着节前的喜气和忙碌的红晕,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某个富商家的公子晃着脑袋一路招猫逗狗,惹得赶集的娘子们远远就要避开。

他正嘚瑟着,大冷天晃着个折扇自诩风雅,不其然与路人相撞。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

他满脸不耐地抬眼,只见一张天仙的面容从眼前一闪而过:

眉如墨画,眼若含星,肤白似玉。一袭绯衣,衬得他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枝红梅,清艳夺目、不染凡尘。

公子哥儿看呆了。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长这么大,在这乌合镇乃至附近几个县城,也算见过不少美人,可何曾见过这般颜色?

他呆愣在原地,面露痴相。直到对方远去只剩个绯色的背影,他还兀自陶醉。

回过神来后,他正打算花些银子好打听那位美人的消息,往怀里一掏,却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见了踪影。

可恶的扒手!平白坏了他的好事!

-

而此刻的涂生,早已远离了喧嚣集市,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他从袖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掂了掂,满意地勾起嘴角。

得抓紧时间了。

破庙里那个小家伙,还等着他救命粮草呢。

作者有话说:涂生:养儿防老,我将全职在家望子成龙!

卡萨维斯:我会努力的。

谁还记得小狐狸点满的“顺手牵羊”技能?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这个调调,别忘了给专栏和预收点点收藏噢!另外月末了,营养液有多余的话,我将乞讨一下!(这个作者真的话好多希望大家别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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