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二个炮灰

乌合镇在春日的晨雾中缓缓苏醒。

蜿蜒的乌河穿镇而过, 水面倒映着沿岸家家户户悬挂的狐形灯。

三月七,狐仙祭,这个延续百年的传统让整个镇子浸染在庄重而热烈的赤色里——人们挂红绸、点红灯、着红衣。

因为狐仙喜爱这个颜色。

天光未透, 镇民便已循着世代相传的路径, 逆着乌河静默前行。

八名精壮青年肩扛新塑的狐仙玉像,步伐沉稳齐整。那石像以整块汉白玉雕琢, 高逾两人,狐首人身, 低眉阖目,慈悲中带着一丝非人的威严。

匠人技艺超绝, 将石料刻出衣袂飘举的动势, 每一根毛发都细致可辨, 尤其在尾梢, 石质竟透出淡淡的粉晕。

一个总角孩童看得入神,忍不住伸手指点:“娘,狐仙的脸长得好奇怪!”

周围投来一片不赞同的异样目光, 男童身旁的妇人脸色骤变,急忙拍下他的小手, 低声斥道:“莫要胡说!冲撞了仙家, 可是要降灾的!”

这尊神像耗资不菲,几乎是全镇合力出资,请了最有名的工匠耗费几年光阴才得以完成,只为在这仙祠建设满百年的祭典上敬献狐仙。

迁像队伍庄严前行。依照祖训, 凡胎肉眼不得直视神像双眸, 以免亵渎神灵,招致不幸。

人群边缘,一位青衣男子长身而立, 对乡老的再三叮嘱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淡然掠过熙攘人群,最终落在那尊狐首神像上,眸光平静无任何波澜,亦无半分敬畏之色。

狐仙祠坐落于镇北乌河发源之处,意在使仙灵高居上游,不受凡俗侵扰。

吉时将至,祠前广场已是人山人黑压压一片,却异样地寂静,只闻河水奔流与风过松梢之声。

朱红祠门缓缓开启,身着素色祭袍的司祭手持拂尘与铜铃,缓步而出。

“叮铃——”

铃声清越,涤荡人心,古奥的祭文从司祭口中流淌而出。

当日头升至中天,广场上人群如潮水般跪伏下去,齐声诵念祝祷词,汇成一片低沉的合鸣。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一道青色剑芒毫无征兆地裂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击中狐仙石像胸口!

“轰——”

石屑纷飞如雨,偌大神像顷刻间崩解。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与呼喊。

那青衣男子自人群中淡然步出,长剑并未出鞘,只随意提在手中。

“既受香火供奉,称仙称圣,何不现身,让我这凡夫俗子一睹真容?”他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压过所有喧嚣叫嚷。

司祭面色铁青,强压怒火上前:“阁下何人?为何毁我神像,乱我祭典?”

男子目光扫过满地碎石:“只为辨个真假,求个明白。”

空气凝滞。

就在此时,那遍地的残破石块忽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竟如时光倒流般飞回原处,严丝合缝地重新拼合成完整神像,连一丝裂纹也无。

“是你要寻本仙?”

清越嗓音自头顶传来。众人闻声抬头,只见祠庙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红色身影。日光为他周身镀上耀眼光边,宽大衣袍在风中猎猎舞动,宛如天降神祇。

“狐仙!是狐仙显灵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再次如倒伏麦浪般跪下,敬畏的窃窃私语蔓延开来。

青衣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足下轻点,身形如青烟般飘然升起,但只是瞬息间已与檐上红影面对面对峙。

那是个世间难寻的俊美男子,白发如雪瀑直泻至足踝,发尾却晕染着桃花般的粉意。面容精雕细琢,眉眼含情,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望之令人心旌摇曳。

“妖物?”青衣人冷笑,腕部一转,手中长剑寒光乍现。

“好利的眼。”

涂生“唰”地展开手中凭空出现的折扇,掩住半面,心中却警铃大作。

对方方才那一剑,灵力沛然,绝非寻常江湖客,而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他隐于此地百年,与世无争,何时惹上了这等人物?

“你们修仙之人求飞升大道,何苦为难我这小妖?”

“假借仙名,愚弄百姓,攫取香火,其罪当诛。”

涂生指尖冰凉,面上那抹惯常的轻浮笑意彻底僵住:“我受此地香火百年,未曾害过一人性命。你我素昧平生,何故赶尽杀绝?”

“人妖殊途,谈何冤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青衣人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凌空划下。

这回碰上硬茬子了,吾命休矣。

涂生咬牙,周身泛起微光,三百年来积攒的妖力尽数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屏障。

剑光再起,如九天惊雷,撕裂昏暗,直劈而下。

涂生急退,折扇舞动,幻化数道狐影。青衣人剑势不变,直取那真身。

狐影触剑即碎,涂生真身被迫现出,袖中飞出一道粉芒——百年修炼的狐火,却如萤火扑日,在剑气中湮灭。

“只有这点道行?”青衣人语气平淡,剑锋回转,以气劲封锁四周。涂生感到周身空气凝固,避无可避。他长啸一声,现出三尾狐原形,利爪迎上剑锋。

金铁交鸣,狐爪与剑锋相击,迸出火花。但不过几合,剑光如游龙穿隙,破开防御。涂生只觉喉间一凉,随即剧痛传遍全身。

青衣人收剑回鞘,看也不看倒地现出原形的狐妖:“徒具人形。”

光华散尽,风停云歇。

不足半炷香工夫,一切已然终结。一具粉毛狐狸的尸身被随意掷在祠前石阶上,腹部被粗暴地剖开,鲜血浸染了白石,内丹已不翼而飞。

一孩童瞪大了眼睛,小声数着:“一、二、三……娘,狐仙大人有三条尾巴哩。”

他母亲面无人色,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低语:“不、不是仙……是妖怪……”

而那青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

涂生飘浮在半空,俯瞰着下方祠前的混乱景象。

人们惊慌四散,司祭瘫软在地,几个胆大的围着他那具原身的残骸指指点点。

他看见那青衣修士并未走远,而是在镇外林边,与一位后来赶到的蓝袍人争执。

“不过诛一惑众妖物,师兄何必如此苛责?”

“我暗中查访数月,此妖虽借狐仙之名收取香火,却并未行恶,偶有山洪疫病,还会暗中略施援手。你取其性命已属过分,竟还剖丹夺其修为?”

“妖丹凝聚日月精华,于我修行大有裨益,物尽其用,有何不可?”

“你——!师尊要我们下山,修身亦修心,你行事如此极端,如何能够磨练心境?”

“聒噪。”

“你简直,不听劝告,难登大道!”

......

声音随着二人身影远去,渐渐模糊不清。

涂生收回目光,落在眼前。

一颗泛着柔和、恒定蓝光的圆球,正静静悬浮。正是此物,在他魂魄即将被天地法则撕扯消散的最后一刻,护住了他这缕残魂。

涂生本以为或许见到了真神,可偏偏对方不见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

“杀你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个光球口吐人言。

“哦,主角?”这个词涂生很熟悉。

乌合镇内有一明月楼,他最喜欢化成原型,趴在房梁之上,与众多看客一起欣赏戏台子上的故事,以此模仿属于人类的喜怒哀乐。

“这么说,我是配角?”

“是的,这只是一个铺垫,之后主角会误杀一位好人,因此陷入心魔。在他了悟之后,会回到乌合镇祭奠你。”

“这就不必了。”涂生一点也不想再看见青衣男子那张死人脸。

他细细观察蓝色光球的外形,目露惊疑之色,“你是……夜明珠,修炼成的精怪?”

“我是系统057,并非精怪。”蓝球如此回应。

涂生习惯性地想摇摇折扇,却发现魂体并无此物。

三百年来,他游走人间,见过不少奇闻异事,但这等能口吐人言的发光圆球,仍是头一遭。

“我曾于戏楼,听得一曲石猴成精的戏文,端的是精彩纷呈。不知……你的本体,是何等天地灵物?”

057无意纠结于此,径直说道:“你在此方世界的肉身已毁,灵识将散。是否愿随我去往其他世界,执行指定任务?只要成功,你就能在此地重塑肉身,复生归来。”

“为何……选中我呢?”涂生墨玉般的眸子低垂,魂体也显露出哀婉之态,“我不过是个山野狐妖,修行浅薄,百年光阴也只修出三条尾巴,只会些障眼法、小幻术,恐难担当大任。”

如此勾魂摄魄的美人目露自怨自艾的神色,换做是谁都不忍其忧心叹惋。

只可惜057是个系统,它没有属于人类的审美观,因此只是公式公办般列出说明:“结契么?不结我就去找下一个炮灰,我离开后你的魂魄几秒内就会消散。”

涂生沉默了一瞬。百年逍遥,独享一方香火,何曾想过会落得如此境地,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虽听不懂“炮灰“为何意,涂生还是咬着牙憋屈道:

“结。”

他活了三百岁,向来顺风顺水,不曾想在今日把霉运都集齐了。

作者有话说:涂生:我是炮灰?我是炮灰?我是炮灰?

系统:别叫了,马上给你升级成男配!

[比心]让我们欢快迎接第二对小情侣吧!这单元将会有点狗血,不过放心不会虐的。诶,你们怎么知道我过签了?总之就是小作者试图双开,有兴趣的话看看隔壁古耽吧,两本隔日更,都看不就是日更了吗?[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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