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只要你有需要

圣庭。

“所以说, 你们任由一个重伤的、处于净化期的迷途者,在圣庭内部自由探索了几个小时,然后从容离开?”

艾德里奇勉强维持着那副宽和仁慈的假面, 没有什么比即将到嘴的美味佳肴长腿跑了更令他愤怒。

他站在一整面墙的光屏前,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监控画面。正是圣庭各处的实时影像:长廊里低头行走的助祭, 祈祷室内跪拜的信徒,以及轮值的守卫, 一切井然有序。

唯一的例外,是最中央的那格画面。

一个身影从净化室门缝中侧身挤出, 动作干脆利落地打晕门口值班的两个助祭,随后迅捷地离开。艾德里奇也能一眼认出那具躯体的轮廓属于韦萨利。

但有什么不一样。

他将画面放大, 聚焦在韦萨利的右臂。那里, 本该连接小臂的位置空荡荡的, 袖管被粗暴撕裂, 断口处缠着浸透深色的布条。随着移动,蓝色的血滴断续落在地面, 在冷光石材上留下一串刺目的圆点。

视频监控里, 韦萨利就那样拖着残躯,在圣庭如入无虫之境,将禁止外虫进入的几个场地查了个遍后,大摇大摆地逃走。

艾德里奇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疼痛是他赋予的礼物, 是他雕刻这具作品的工具,可这份作品竟敢擅自损毁他认可的形态。那条手臂,那具躯壳的每一寸, 从被他带入圣庭的那一刻起,就该是他的所有物。

回放结束。画面定格在空荡的走廊。

艾德里奇转过身。

他身后,三名负责夜间值守的助祭面面相觑, 神色惊惶地自请责罚。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低垂的头颅。惩罚是必要的——失职必须付出代价。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通知治安厅,启动追查程序。”他说,“重点排查D区,黑市诊所、地下虫口-交易所以及任何可能收容不明身份雌虫的场所。悬赏金额……五十万星币。”

“司铎阁下,这已经超过常规A级逃犯的悬赏标准,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那就让它引起关注。”艾德里奇打断他,“我要让整座主星都知道,圣庭在寻找一个特别的迷途者……”

他没有说完。但助祭们明白了。

这不是追捕,是宣告所有权。

*

夜幕再次降临时,艾德里奇回到了他在A区边缘的私虫住所。

这里很隐蔽,以至于无虫知晓他的珍宝们都在这里。艾德里奇穿过主厅,进入一条隐蔽的的走廊。

推开其中一间卧房的门,房间中央,坐着一个少年。

他蜷在地毯上,背靠着墙,双臂环抱着膝盖。黑色短发有些凌乱,遮住部分额头。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往角落缩了缩。

艾德里奇施施然走到书桌前坐下,默不作声,一点点观摩他的模样。

与韦萨利很相似,不过青涩了些许。黑色短发,五官俊秀,唯有眼睛不似他的哥哥凌厉,而是偏圆润的形状,此刻写满了警惕。

“晚上好,阿蒙。”艾德里奇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慈爱,“今天感觉怎么样?餐食还合胃口吗?”

阿蒙没有回答。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艾德里奇,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明知无力反抗,却仍不肯放下最后那点虚张声势的敌意。

“你的哥哥很有本事啊,这可真叫我头疼。”艾德里奇继续出声。

原本还有些畏惧瑟缩的少年眼里忽然冒出刻骨的恨意,哑声质问:“你把他怎么了?”

艾德里奇终于来了些许兴致,他喜欢这种反应。愤怒,憎恨,但无能为力。这种情绪让这具年轻的躯壳变得更加生动。

他起身,不急不缓地逼近。

阿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绑在足踝的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艾德里奇在他面前蹲下,两人视线平齐。他没有释放信息素——不需要。

阿蒙的先天缺陷让他的身体脆弱得像瓷瓶,任何轻微的信息素压力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而他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可以用来牵制韦萨利的筹码。

艾德里奇挑了下阿蒙的下巴,像是在观察货品的成色,不出意料被黑着脸的少年挠了一爪子。

他倒也没动怒,只是遗憾地想:还是太稚嫩了些。韦萨利那样阴狠又成熟的才够味儿。

于是他施施然地走向门口:“好好休息,你在这里很安全。至于你的哥哥……别担心。无论他逃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我身边。”

“毕竟,”他微微侧过脸,余光瞥见少年因他的话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他最重要的东西,还在我这里。”

阿蒙抬起头,眼睛里涌出泪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无力。

关上房门的最后一秒,艾德里奇看着少年悲痛地蜷缩在角落,流露出自厌自弃的神色,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

科里米哀醒得很早,睁眼有一瞬间的迷惘,他起身,动了动因睡姿不当而僵硬的身体。

抬起头时,他撞上了一道目光。

韦萨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左手撑着身体,那双漆黑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科里米哀。

他的视线焦点在科里米哀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新生的右臂上。

那截浅金色的螯肢又长了一小段,隐约能看出未来螯钳的雏形。在晨光下,它泛着温润的的光泽,与周围深色的皮肤和狰狞的旧伤形成鲜明的对比。

“它长得很快,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科里米哀认为他是在担忧自己的伤势,于是如此安慰。

韦萨利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那只完好的覆盖着深色甲壳质层的右手,用指尖轻轻触碰新生螯肢的表面。

“太软。”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科里米哀看着他。韦萨利的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部分眼睛,让人看不清情绪。

“需要时间,”科里米哀说,站起身,走向角落的冷柜,“营养补充也很重要。”

他取出一袋基础营养剂,撕开封口,走回床边,递给韦萨利。

韦萨利没有接。他的目光从螯肢移到科里米哀脸上,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把我标记了?”

韦萨利的记忆模糊,印象中最后的画面就是自己在吞食同类的血液,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没有。”科里米哀将营养剂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我有信息素释放障碍,无法进行常规标记或安抚。所以只能通过血液传递一些有限的治疗效果。”

他又说谎了。

科里米哀再一次在内心忏悔了几秒,自从来到异世,他为掩盖身份,几乎不停地编造谎言。

“怪不得。”韦萨利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很快他又拧起眉毛,“所以,你售卖的就是这种服务?”

昨夜他随机钳制了一只雌虫,从他口中得知这栋楼住着一位做生意的雄虫,能够缓解他的虫化症状,他想也不想地就来了,没想到……这个雄虫还有先天缺陷。

“……嗯。”科里米哀没有否认。

这下子,星盗看向雄虫的眼神充满了不解与同情。他靠回床头,目光在科里米哀身上缓慢移动:从铂金色的长发,到苍白的脸颊,到纤细的脖颈,再到包裹在廉价工装下、略显单薄的身躯。

他自认为出身不算好,自小在贫瘠的边际星长大。他雄父不详,雌父重病,自他记事起就独自拉扯着身体虚弱的弟弟生活,在雌父过世几年后,终于攒够钱买了船票想带弟弟到二等星球生活,偏偏乘坐的星船恰好就被星盗给劫持了。

他杀了星盗头领,但没有将他们递交官方,而是占用了星盗的舰船,自己组成了新的班底。

但再苦再难他也没到卖血卖身的程度。

“你的姿色不错,就算有信息素障碍,找个愿意养你的雌虫也不难。何必做这个?”韦萨利相当没情商地问道。

“我服务一次的费用是500星币。”科里米哀有些不太喜欢这个雌虫的性格和尖锐的问题,因此擅自给自己抬了身价。

“区区500……”韦萨利不屑得冷笑着,忽然面色一僵。

他想起了自己的处境。随身物品全被收缴,买来的私虫账户肯定已被冻结,身上连一个星币都没有。昨天能逃到这里,还是靠扒上一辆运送回收货品的悬浮车,混在废弃物里潜入D区。

“你知道我是谁吗?”韦萨利眯着眼,阴暗地开口。心想自己身份要是说出来,眼前这个看起来纤细脆弱的雄虫,恐怕会吓得脸色发白,甚至跪地求饶。

“知道,星盗。”科里米哀说着,点开终端,上面正是刚刚发布新鲜出炉的通缉令。下面罗列着罪行:星际海盗罪、谋杀罪、劫持民用舰船罪、非法持有军用武器罪……

韦萨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通缉令上的照片正是是他被押入圣庭时拍的。五花大绑,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

这太丢虫了,星盗头子恼羞成怒地探身夺过终端丢在地上。

“啪”地一声,老旧的设备在撞击下四分五裂,屏幕碎裂成蛛网,内部元件散落一地。

科里米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残骸。几秒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韦萨利脸上,“那个要1500星币,记得赔付。”

韦萨利眯起眼,冷声命令:“忘掉刚刚那张通缉令。”

“好的。”科里米哀点点头,转身从冷柜里又拿出一袋营养剂,放在桌上,“你需要多补充营养。伤口愈合会消耗大量能量。”

“……”韦萨利盯着他,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这个雄虫着实奇葩,面对穷凶极恶的星盗不仅面不改色,还敢一本正经地索赔之后,提醒他补充能量。

几分钟后,韦萨利食不知味地咽下两袋营养剂,自嘲地想:果然是由奢入俭难,小时候,在贫瘠的边际星,饿得啃过树皮,嚼过矿石。后来当了星盗,尝遍了各星系的美食美酒。现在,又回到了这种最基础最廉价的口粮。

科里米哀收拾了地上的杂物,好在桌上还有老款固定式的终端可用,他默默登录账号,给自己请了一天假。

昨天消耗太过,他到现在还没恢复完全,现在家里有个不安分的犯罪分子,他需要时刻盯着以免出意外。

还有柯罗西,原本答应他的事,不知道否按时完成。

他正思索着,韦萨利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站在他的身后,幽幽道:“你很缺钱?”

“的确。”科里米哀叹息,“很缺,我想去A区。”就目前情况来看,这个目标恐怕在短期内很难达成,雄虫公会只怕不会轻易放他走。

“志向倒是不小,”韦萨利冷哼一声,仔细欣赏了一番雄虫的容貌,左手不老实地拨弄了一下他束好的长发:“A区也不是那么好混的,要么考虑跟了我,以后去其他星系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爱吃辣。”科里米哀偏头躲过雌虫的调戏,“而且,你的赏金很高。”

韦萨利脸色一沉,从后单手圈住科里米哀的脖颈,像是一条蟒蛇缠上来,在他耳畔吐信子:“所以,你想背叛我?”

科里米哀不明白一开始立场就不在一起的人,怎么称得上背叛。

“我不会控制你的去留。”

“怎么说咱们也是轻度标记的关系了,小可怜。何必这么见外?”韦萨利没有一点自觉,反客为主地蛊惑,“你看,你有这个毛病,到了A区只会沦为那些贵族雌虫的玩物,当不得正经的雄主,倒不如跟我走。”

“你不去救你的弟弟么?”科里米哀忽然道。

此言一出,韦萨利瞬间变了脸色,圈住他脖颈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你还知道什么?”

他逃出圣庭前几乎将那个鬼地方翻了个遍,却什么也没发现。考虑到伤势问题,只能暂时离开。好在艾德里奇对他有私心,在训诫过程中还会拿阿蒙威胁自己,想来弟弟至少不会有生命威胁。

“去找那个司铎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科里米哀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扳开那只手。

他还记得系统的告诫,自然不想与主角之一发展出什么不该有的关系。

韦萨利没想到自己罕见地对一个雄虫有了点兴趣,却被毫不犹豫的拒绝,不免心头火起。迟疑半晌后,他冷哼一声松开脆弱的雄虫,免得一个手滑将其碾死。

谁都知道雄虫这种生物总是来者不拒的,难道自己有那么让他看不过眼?

“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科里米哀轻咳几声,补充道。

他说这话纯粹只是为对方的身体着想,但某星盗的看法全然不是这样。

提供信息素给雌虫这件事本身就是暧昧至极的,只有在科里米哀这个外来者眼里才是单纯的救助行为。

“只要我有任何需要?”

“嗯。”

作者有话说:韦萨利的双标时刻

对艾德里奇:敢靠近一步我就拧断他的头颅。

对科里米哀:绑走做星盗头领的雄主,岂不美哉?

……

韦萨利:他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铁暗恋。

emmm……科里米哀有点淡淡的人机感。

话说大家有没有多余的月石空投一些给我捏?[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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