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春宵曲·第九章

睡过一整天后,苏深灵不敢再松懈,隔日便重新拾起训练。

在外面观战的师兄师姐们都知道小师弟伤得重,即便在塔内受伤出来好得快,见到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小师弟仍是惊讶得很。

有师姐关心问道:“怎么不再多休息两天?都好了?”

苏深灵便羞涩回答:“嗯,大师兄都帮我治好啦。”

钟御有心“治疗”,一夜过去,什么伤好不了?

见小师弟脸红不愿多说的模样,众人明了,定是大师兄又“趁人之危”了。

不过苏深灵在塔内的表现他们同样看得清楚,都表示震惊。锁魔塔可不是随随便便闯着玩的,初次实战的弟子进去哪个不是在低层就搞得一身狼狈?苏深灵虽不例外,但能把魔蛛这一额外出现的高阶魔物搞定,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自此,环月峰众人再和小师弟陪练便又多了几分认真严厉,训练效果又上一层楼。

另一边,钟御这不慌不忙做着进入秘境的准备。

此时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两天,正常情况下,要去秘境的门派早早便到达霄云宗附近等候,但钟御不急,大有当天踩点到的意思。

祁深庭自是比他要急。自那日他在塔外,围观两人历练的后半场后,他一方面对苏深灵的本事高看几眼,一方面又惊于苏深灵与钟御关系之亲密,尤其是那个靠在马车边上的夜下深吻,让他心底酸涩难平。

他自认是个品性正直的人,做不出破坏人感情的事,可对钟御为了苏深灵养伤一再拖沓不动身还是看不惯。

好不容易这天找到机会,他拦住去太虚峰主仓置办物品的钟御,劝道:“阿御,时间不早,还是早动身罢。”

钟御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跟在旁边的宸曜听了小声嘀咕:“离得又不远,多在外一天,就要多耗一天的经费,谁做这亏本买卖。”

祁深庭没想到,钟御拖到最后才去除了为着苏深灵,更主要的原因是省钱,富有如他不会理解穷剑修的想法。

钟御没有搭理祁深庭,他觉得没有共同语言,可这事兜兜转转还是传到苏深灵的耳朵里。

当晚,爱吃醋的小狐狸又闹脾气了,把师兄逼到床角揪住大叽叽一脸凶相道:“坦白从宽,你和他都说了什么?”

钟御无奈,只好解释道:“他让我们早点去秘境,我没答应。”

苏深灵非常满意他的态度,赞同道:“对啊,早去干什么?霄云宗包揽衣食住行吗?”

该说归衍宗是个提升人心境的好地方,苏深灵在此浸淫数月,很懂得门派的节俭作风。

他爬到床头,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毛毡玩偶,递给钟御。

“嘻嘻,这个送给你!”

钟御托在手心一看,是只三尾小白狐,小小的脑袋圆圆的身体短短的爪子,令他忍俊不禁。

“这是你?”看着还挺惟妙惟肖。

苏深灵骄傲非常,捏捏毛毡说道:“对呀,这是我收集身上掉下的毛做的,是不是很像?你可以把他挂在腰间或者泠音剑上,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有我了!”

真是个绝妙的挡烂桃花的主意!他想。也不在乎大名鼎鼎的泠音剑君身上挂个毛毡玩偶是否太儿戏了点。

钟御竟也默认这个建议,摸摸有点扎手的毛毡小白狐,奇怪道:“但是为什么只有三条尾巴?你不是九尾狐?”

苏深灵撇撇嘴:“我现在只长出三条尾巴嘛,等之后长出新尾巴了我再给毛毡缝上。”

“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你快点长出新尾巴。”钟御把毛毡放到一旁,翻身压了上来不坏好意道:“多双修,进步快。”

苏深灵惊得大呼无耻:“花言巧语!你就是想和我做!”

“对,没错。”钟御不遮不掩,大方承认。

他可是九条尾巴全都要。

*

又是两天过去。

祁深庭作为霄云宗的门面,不能再在外面耽搁下去,需得快点回去主持大局。只是风光无比地驾了豪华灵舟来接人,最后灰溜溜地趁天色未亮赶紧溜走,可谓闹出好大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此为天启秘境首次开启,热闹在意料之中。这里是一座小城,本就是云浪洲富庶地区,各路门派在此驻扎,数十里地集市绵延不断,当地的、外来的,不少小摊小贩趁此机会大赚一笔。还有胆大之徒公然聚众开赌,下押哪一派今年会拔得头筹。

秘境入口便在城中心,离入口进的地方盖了台子搭了简屋,有霄云宗的人负责把守,要不是秘境内没有玄光镜无法转播里面景象,这场面俨然有宗门大比的架势。

相比之下,归衍宗众人真是心大得很,直到天启秘境开启的当天早上,一行二十七人方肯现身。

彼时,秘境入口聚集乌泱泱的一群人,或兴奋或紧张地焦急等待,忽听身后有人惊呼,皆抬头往天上一看,竟是归衍宗的剑修御剑飞行结队而来。

远远望去,这群人多着玄衣,只最左侧零星几个金衣点缀,以钟御为首分为五列快速由天边到了眼前。即将落地时,劲风扫过,堵在秘境入口的人忙退散形成一个包围圆。

“你们可算来了,可让我们好等!”很快,就有人上前寒暄。

这是真的大宗门,人数多,威压盛。周围议论纷纷,不少人羡慕嫉妒,但也有和归衍宗地位差不多的名门修士对此嗤笑。

说白了就是穷,坐不起灵舟便搞出这样的大阵仗,也不嫌丢人。

他们心中鄙夷,斜眼一睨,满是不屑。

不想,这一眼看到奇怪的东西。

泠音剑君的胸口为何如此……丰满?

归衍的人已站到队伍后方,可前面频频有人回头往这边看去,一个个皆面露惊诧。

几百年了,他们见过的仙子女修也不曾有这般火辣身材。

难不成泠音剑君真实身份是位女郎?这是什么荒诞故事!

就在前方一小撮人群中即将掀起新一轮骚动时,他们眼见泠音剑君的胸口活动了起来,有白色的、软软的东西仿佛要跳出。

“!”这么劲爆吗?

一双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跳动的胸口,察觉到众人视线与心思的钟御额角直抽。

“好了,我们到了,快出来吧。”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捧出一只睡迷糊的小白狐。

“这么快嘛……”

苏深灵犯懒了,扒着师兄的脖子转过去,顺着后背慢慢往下滑,滑到后腰时才往下一跳变出人形,靠在对方身上缓慢醒神。

前方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眼瞅着他们的幻想破灭,意淫的丰满其实是一只小白狐,本来还有点失望。可等到苏深灵从钟御身后露出脸来时,又纷纷惊得倒吸一口气。

这又是哪来的美人!

少年的银白长发和蓝绿双瞳皆异于常人,加上方才瞥见的那一尾小白狐,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传闻——归衍宗的重离子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亲儿子是青丘的九尾小狐仙。

眼下见到当事人,这传闻显然是真的!

一时间,有人陷入沉思默而不语,有人面露喜色快速算计。

只不过算计的人可不敢往图财害命的方向去想。别说青丘仙界,就是归衍宗,他们都惹不起。

顶多就是在想,如何能一展风采获得这位小狐仙青眼结为道侣,哪怕春风一度也好,借此好一步登天摘取仙缘,只是他们多数想不到,早有吃窝边草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与雪月宗之行伪装做法不同,这次钟御计划让苏深灵表露真实身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若是隐藏身份,进入秘境后被识破,大有可能有居心叵测的坏人灭口后咬死不承认。不如在进秘境前就大大方方告诉众人,这是位青丘狐仙,但凡有人对其下手,要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担得起青丘的雷霆之怒。

仙界对凡界降下公正的惩罚是为天道所允许的,仙界对修真者来说高高在上,但又不是神秘触不可及。六界中,除神界外其余五届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在各大门派的藏书阁中,都有与仙界相连自动生成的典籍。像钟御所查苏深灵之身世是青丘志记载,还有这次的天启秘境便是赤木仙人飞升后向下界留传的讯息。

高台上,祁深庭看清下方的轰动,心头又是一番难言苦涩。钟御不仅把苏深灵带来了,还当着这么多门派的面不避讳二人的亲密,他越发觉得想要夺回钟御是难以实现的目标。

“咚——”

浑厚鼓声震响,打散祁深庭的胡思乱想,霄云宗掌门走上高台中央宣布:“天启秘境即刻开启,请各位道友进入。”

钟御牵过小师弟走进入口,没管身后二十多个小辈,他们有自己的机缘,而他只需要照顾好小狐狸即可。

苏深灵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兄身后,东张西望几圈,倒真看到几个脸熟的。

有着雪月宗服饰的,有着绛仙谷打扮的,还有个让他非常火大的、害他身体变小的罗松安,竟然也在此列,正愤愤地瞪向这边!

苏深灵拉拉师兄,指给他看。

罗松安自从被废了金丹后,即便华冠贵服,在没有修为的支撑下浑身气质依旧越发猥琐阴暗,现在往那佝背一杵,双腮凹陷,两个眼珠充血突出,钟御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这个人是个怂的,仅仅是被钟御冷冷瞥了一眼,便立马惊慌地低下头,不敢再用眼神威胁恐吓。

钟御安抚身边的小师弟:“别怕,他是个胆小的,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但愿如此吧。”苏深灵不是太乐观,然后转念一想,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就算碰上罗松安,应该也是他稳赢才对。

“别多想,进去了。”钟御牵着他的手,跨入旋涡门。

顿时,眼前陷入黑暗,脚下无踩踏实感,随即是天旋地转的失衡。苏深灵感觉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有一股力量在强行拉扯他和师兄,誓要将他们分开。

他不可避免地惊慌失措,大声呼喊:“师兄!阿御师兄你在哪呀!”

无人应答,耳边只有呼呼风声,他宛如一个又聋又瞎的人,沉沉坠入黑渊。

下一瞬,视野倏然恢复明亮,苏深灵见到了光,可这光的颜色极不正常。

漫天橘红,或浅或深的斑驳,不是晴天也不是阴天。他在直直下坠,后背朝下,尚不知底下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感受到四周有无数热浪在向他涌来,抬头看到的橘红天空仿佛都被烫得变了形。

短瞬的思考间,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苏深灵在空中一翻身朝下看去,惊滞的表情僵在脸上。

无边无际的红山火海,火光从地面蔓延直烧到天边,深红、橘黄的火焰从底部翻涌而上,贪噬的火苗“砰”地蹦出几丈高,仅以他现在与地面的距离,仿佛下一刻就能被火焰吞噬。

但比起被火烧,苏深灵现在更该担忧的是会摔死。

情急之下,他手忙脚乱解开四象囊,夹出两粒种子“嗖、嗖”扔下,一颗仍偏了地方落进火山口瞬间烧成灰烬,好在另一颗落到地上扎了根,迅速长出虬劲树干枝条向上空一卷,卷住他的腰带到相对安全的地面。

地面也很烫,苏深灵一踩上去,哪怕穿着鞋也觉得鞋底烧得慌。他扯下腰间的枝条,往根部一瞅,那里已经被烤得黑乎乎。

真是个鬼地方!他暗骂一声。

赤木仙人留下的讯息他有了解过,知道秘境中有多种地形,但他实在没预想到,自己的运气这般差,直接被分配到最西边的渡焰山。

就这么一小会儿,他身上便汗流不止,扎起来的马尾扫过后颈都能黏住几根发丝,烦得他干脆全盘起来窝成一个丸子。

“也不知道师兄落到哪儿了。”

苏深灵急急掏出挂在脖子上的月牙银坠,手心里是汗,银坠儿上也沾着他锁骨上的汗。他简单一擦,努力静下心感受钟御的方位。

很弱,很远,他睁开眼,满脸烦躁不耐。

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去找师兄!

苏深灵下定决心,擦擦额头,又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喂,有人吗?!!”他伸着脖子大喊,可是无人应答。

苏深灵迷惑了。

进来秘境的不是很多人吗?怎么这半天没见到其他人?该不会只有他落到这鬼地方吧?

还和师兄分得那么远!他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负责这次秘境的霄云宗——准确来说是祁深庭,背地做了手脚!

说巧不巧,他想什么,什么就出现在他眼前。

山头上,祁深庭正茫然审视周围环境,听到有人呼喊以为找到同伴,不想,顺着声音下坡见到一个让他心烦的身影。

地面砂砾粗糙,碎石碰到脚尖,骨碌碌滚了下来。苏深灵听见动响,抬头一看,是他正在骂的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在灼烧的温度中略显尴尬。

直觉告诉苏深灵,渡焰山方圆百里只有他和祁深庭两人。

没了钟御在场,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以小白花面孔示人,毕竟装成那样他自己也怪恶心的。

但总归礼貌点没有错,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深灵收拾好心态,微笑问好:“祁师兄,好巧啊,你也……”

倏地,他脸色一变,双瞳迸发杀意。

祁深庭正心烦意乱地盯过来,见他气势突变,以为他要动手先发制人,不假思索右手抬起迅速结印。

“砰——!”

灵力冲击擦过手臂在身后炸开,祁深庭没想到苏深灵的动作竟快于他,更没想到这一掌竟打偏了。

还是嫩了点,他在心里庆幸又嘲讽,刚要反击回去,就听对面大喊一声:“快离开那!”

祁深庭一愣,这才听得后面传来呜呜嗷嗷的噗噗声和东西拍打在地的击响。

“!”他急急转身,向后连退数十步方站定,只见他原先站的地方一只血肉模糊的软体蠕虫在扭曲甩动,地面上还有另外半截被苏深灵打断的头。

“这是什么?蛆??”苏深灵捂住嘴,看得直想呕吐。

“是尖咀蚓,长于炎地,出没无形,有火毒。”

祁深庭心有余悸,面色铁青,转过头干巴巴说道:“是你救了我,多谢。”

“咳咳。”苏深灵的腰板一下挺直许多,大方地摆摆手,还以笑容:“祁师兄不必多礼,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他走上前,掏出一个小瓶,对着还在扭动的半截软虫倒了半瓶紫色毒汁。

补刀是个好习惯,不要给敌人留有反击的余地。

经过这茬,两人间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祁深庭看看周围,光秃秃的大地上除了冒火的山头、满地的砂石就是他们两个活人。

他干咳一声,不自然地主动发起邀请:“要一起出去吗?”

“好啊。”苏深灵想也不想答应下来。祁深庭修为好像挺高,多个助力不是件坏事。

他真诚请教:“祁师兄,我们现在往哪边走呀?”

往东走肯定没错,但一路上大大小小数十座山头,一座座翻过去也太费时间和体力。

祁深庭拿出事先绘制的简略地图和司南,略一思忖,指向东北方向道:“去那里,我们走偏路过去。”

两人立马动身,可还没走出几步就遇到困难。

先前他们在里侧没有发现,从脚下这座山到对面山头,中间横亘一条极长极宽的一条焰河。

河里流动的不是水,而是滚滚翻腾的火焰熔浆。苏深灵站在岸边盯了好一会儿,尝试拾了一块石子扔向焰河上空,焰浪瞬间涨高数丈吞掉那颗石子,看得他心惊胆颤。

“西海弱水,鸿毛不浮,不可越也。这焰河怕是和弱水一样,过不去。”

他蹲在地上双手托腮发愁道:“祁师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祁深庭蹙眉思考,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方案。

不过让他比较意外和舒心的是,这小子看上去娇娇弱弱,身困险境竟也不哭不闹,还颇有礼貌。

祁深庭不得不承认,继锁魔塔后,他对苏深灵又有点改观了。

他见对方离岸边太近,几次险些被火焰燎到,刚想招呼他退后一点,便见他一边往后走一边解身上的外衣。

“你做什么!”祁深庭快速偏过头,非礼勿视。

苏深灵被他一惊一乍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解道:“脱衣服啊,你不热吗?”

怕火焰把自己烤黑,他不敢穿短衫短裤。但环月峰弟子服饰是两层,这个环境温度,穿两件就是有点傻了。

但和旁边锦衣华袍的人比起来,苏深灵想还是祁深庭更傻一些。

他迅速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衫,哪怕是心理作用,也觉得清凉不少。

“你好了?”祁深庭脸色涨红,僵硬地杵了半天,听到对方应了一声,才敢回过头来。

少年褪了黑衣,换上一身浅褐色短打,看上去俏皮灵动又有活力。

祁深庭默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

明明修真者容颜常驻,但此刻他觉得两人就像是分处于两个年龄段,沟壑还有点大。

他不禁怀疑,难道钟御喜欢年龄小的?所以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

见祁深庭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还含有几分羡慕的意味,苏深灵以为他是太过保守不敢脱,便鼓励道:“祁师兄别不好意思呀,这里又没有其他人,穿那么多,脱一两件嘛。”

祁深庭鼓起勇气,试探问道:“你,平时也是这样穿着?”

“不是啊,平时都穿统一的弟子服饰,很少穿自己的衣服。”

苏深灵大方解释道,而后又甜蜜一笑:“我的衣服都是很薄很短啦,阿御师兄见了,多多少少会把持不住的。”

祁深庭:“?”他是要听这个?

对了,刚才他怎么想来着?为人善良?颇有礼貌?

呵,小狐狸精。

灵儿:人家实话实说罢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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