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春宵曲·第十九章

苏深灵迷路了。

本来,他借着银坠的指引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能感受到他离钟御越来越近。可不知从何时起,洞窟岔口的路变多了。原先两个岔口他还能轻松做出选择,现在站在八个分岔口前的苏深灵暴躁得只想骂人。

“有病吧!修那么多空心的洞也不怕塌了!”他一想到陷入坍塌、或许已不在人世的两人,深觉自己的担忧不无道理。

最要紧的是,分岔多了,银坠的感应不准了!

他是要往东北方向去,但从右手起第一个和第二个洞口会不会离得过于近了?角度只有丝丝偏移,他拿不准到底是哪个。

而前面走过来,这样容易混淆的选择已出现不止一次。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苏深灵恹恹地想,说不定他早就南辕北辙了。

但选择再难还要继续,他只能期盼自己幸运加满,每次一猜就中。

怀揣着美好的希冀,数个时辰后,苏深灵回到了八岔路口前。

“……”

瞧,那右边紧挨着的俩洞口是不是特别眼熟?

苏深灵微微一笑。

然后更加暴躁。

“他女娲娘娘的!什么狗屁深沼!”

苏深灵不好受,另一边就有人开心了。

钟离归看着玄光镜里耐心告罄破口大骂的狐狸精,既轻蔑不齿又幸灾乐祸,捂着笑疼的肚子在地上打滚。

“哈哈哈果然是个废物,我就动了这么一点小手脚他就出不去了,哈哈哈哈还有脸自诩狐仙,笑死宝宝了!”

一时间,洞窟内只回荡孩童尖细夸张的笑声,没人阻止,也没其他人听。

钟离归笑够了,两条小短腿大喇喇分开瘫在地上,一边“哎哟”一边擦笑出来的眼泪,左手一挥,面前又出现一个玄光镜。

“嘿嘿,现在就看你的咯。你可不能让阿归失望呀,爹爹。”

*

钟御再睁眼时,入目所及云团紧簇,碧空如洗。

天朗气清,高楼之上,劲风肆意,吹得他身上玄金衣袍猎猎作响。

等会……玄金?

他不自然地转转眼珠,垂眸看去。

右臂抬起,宽大的袖子滑落,层层叠叠的厚重吉服上,金线绣的四爪蟒神气庄严,完美体现主人身份的尊贵。

钟御脑子有一瞬间的卡顿。

这是哪?他为何会如此穿着?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下去吧。”

捏着嗓子、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乍然在耳边提醒道,钟御这才注意到身边竟然站着一个人。

他偏头看去,那人恭敬得很,躬腰低头,看不到脸,但看服饰和听声音,似乎是个内侍。

再一想此人对自己的称呼,太子殿下?钟御更迷惑了。

“你……”

问话刚发出一个字音,他停下了。

思绪突然飘到远方,心头涌上一股怪异的熟悉感。

好像,很久以前,是有人这么叫他……

他没了下文,内侍听不到主子的新吩咐,窸窸窣窣大着胆子抬眼偷瞟过来。

诶,太子殿下好像在发呆?

果然还是不能接受吧……说是娶妃,其实就是舍身换得钟离国苟延残喘的时机。

太子殿下骄傲英明,为国鞠躬尽瘁,若不是国家离析分崩在即,敌国虎视眈眈,实在别无他法,太子殿下又怎会被迫选择如此下下策来糟践自己。

太子妃他们见过,邻国被宠上天的小王子。美则美矣,脾气太差,只因对去邻国求援的太子殿下一见钟情,便仗着父兄宠爱想出这种趁火打劫的恶毒主意,强迫太子殿下娶他,否则便不发兵。

万般嗟叹,最终只换得不得不忍辱负重的无奈之举。

想到这,那内侍眼睛一酸,竟不忍心再劝太子殿下速去婚礼大典。

同样,另一边完整接收完记忆的钟御也陷入沉默。

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四百年前的模糊记忆渐渐回笼,他想起来了,太子身份不假,这里是钟离国也没错,但钟离国不是在他五岁时就亡了吗?

要不然他也不会断除人界根系,改复姓为钟,拜入归衍宗追寻大道。

所以,这里是那个小鬼构造的幻境?还是另一个平行的小世界?

但不管哪样,钟御现在最忧心的不是怎么破除幻境或怎么回去,而是他马上要去参加的婚礼大典。

他脑子里现在没有关于这位太子妃的其他信息,但他很清楚,哪怕是假的,只要他和别人结了婚契,再被小狐狸一知晓……

呵呵。

峭春寒估计没有安生日子了。

“你先下去吧,本宫再待一会儿。”

他淡声道,那孤苦伶仃的模样看得内侍一阵心酸,领了令便带其他侍婢悄悄退下。

顷刻间,城楼之上只剩下钟御一人。

这里是宫城深处,背朝前门,向下看去宫阙楼阁鳞次栉比,红墙黄瓦在最高城楼的遮蔽下蒙上阴影,正如这个国家将倾的颓败之势。

但再往前方远眺,宫城外、京城内,东方旭日的光依旧洒在民间的街道上,好似新的希望初升。

这希望,就是由“钟御”牺牲自我幸福联姻获得。

钟御心头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有偏执的念头,从来没有放不下的太子之位和国仇家恨。出世修行之后,他更是认定世间万物皆有其兴衰定律,人为不可干涉,更不可逆转。

前尘往事早在峭春寒的寒意中湮灭得几近于无,如今重头来过,还向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这种感觉很复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或许是那小鬼疏忽,在这一方小世界中忘记封存他的力量,他能感受到修为在渐渐恢复,还有那小鬼正透过玄光镜监视他。

说起来,那小鬼姓钟离,应该是与他有关系……

“!”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钟御当即警觉,转身防备。

通往下面的楼梯口处,一个人影从阴影中显身出来。

“唔,要瞎了。”

骤然由昏暗洞窟进到光线明亮的外界,苏深灵脚步一顿,忙抬起右手遮挡眼睛。

待适应后,他眨眨眼,视线中模糊的轮廓逐渐归于清晰。

他看到了寻找多时的心上人。

“阿御师兄!”

小狐狸兴奋地一蹦三尺高,摇着尾巴欢呼奔向他。

在看到苏深灵出现的那一刻,钟御亦是欣喜万分,他想开口唤他,可嘴一张,出不了声。

“?”

他再试,这次连嘴都没能张开。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制他的行为。

“灵儿!”他只能在心底呼喊,但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脑袋中缺失的信息迅速补全,包括那位逼婚的太子妃的样貌,和眼前朝他投怀送抱的小狐狸完美对应,一丝不差。

心头瞬即涌起一股极大的悲伤、愤怒,他眼眶微红,手紧握成拳,一动不动。

“师兄!”

沉浸在喜悦中的苏深灵没注意到钟御的异常,连钟御为何不伸手接他都没去细想,毫不设防地扑向心上人。

对方却闪身一避,躲开他的拥抱。

苏深灵一个劲没收住,半个身子越过围栏,差点掉下去。

“啊!”

“灵儿!”钟御紧张得心头一跳,想喊他依旧没喊出声,不过不自觉伸出的手有了着落。

只是这手落的部位为什么是小狐狸的脖子!

苏深灵懵了。钟御没有迎他,还躲他,害得他差点摔死,他还没回过神来,脖子又被人紧紧掐住。

“师……兄……你……”

他知道他和钟御间力量悬殊,但从不是在这种可怕的时刻。对方的力气好大,掐着他脖子往上一提,他便双脚离了地,再难呼吸。

“阿、御……”

白嫩的脸蛋憋涨得通红,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苏深灵费力地想去扒钟御的手,可挣扎半天,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眼泪越来越多,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钟御神情狰狞、双目猩红,浑身的戾气杀意。

苏深灵伤心难过极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死在爱人手上。

甚至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绝望地闭上眼,松了手,在眸子里打转的泪从眼角滑过。

“灵儿!”

钟御同样痛苦煎熬万分。

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有另一个意识在和他争夺领地,强制他做出根本不愿的举动。

想要发泄,想要狠狠发泄胸中的这股滔天恨意。

怎么都好,只要能泄恨……

眸光微闪,他松开钳制住的那只细颈。

猛然重获自由,苏深灵从悬空跌落在地,顾不得用空白的大脑思考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着,还没缓过劲儿,又被人拎着后颈提溜起来。

熟悉的温度贴上发白的唇。

感受怀里还在发抖的柔软躯体,钟御心疼极了,揽过少年的腰,想要细密温柔地安抚他。

然事与愿违,他一口咬上少年的唇,用力咬出了血迹。

“唔……”

苏深灵发出一声痛呼,却推不开还在强硬深入的男人。他再迟钝,此时也发现钟御的不对劲。

穿着不对、态度不对,刚才还想杀他。可没杀成,现在又亲他,出尔反尔,极其反常。

而且这个吻太凶了,苏深灵被他啃得嘴巴痛,气急得锤他一拳。

只是以往对他怎么发小脾气都照单全收的钟御,这次却不买账了。

男人紧紧捏着他的下巴,眼底是毫不遮掩的厌恶愤恨,冷笑一声:“太子妃这是何意?一直以来你所求的不就是这个?现在又在这装什么贞洁?”

苏深灵:“……哈?”

见他装傻而不是恼羞成怒,“钟御”先是意外的一愣,很快又恢复那副轻蔑的口吻:“太子妃也是用心良苦。不知从哪花街柳巷学的这勾引人的手段,装扮成这样。今日便是婚礼大典,你却是再一刻多待不得,饥渴成这般德行吗?”

苏深灵:“?”

他在说啥?为什么每个字我都能听懂,连起来就不懂了呢?

少年神情懵懂又无辜,脸颊上挂着泪,嘴唇被他亲得红肿,宝石似的异瞳里满满的疑惑,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

被他圈在怀里小心翼翼看过来时,乖得让人心疼。

男人呼吸明显滞住一瞬。

“师兄?”苏深灵见他态度有所松动,试探出击。

“钟御”被他这声称呼喊得回过神来。

“呵,师兄,太子妃是在叫谁?”他嘲讽一笑,作恍然大悟道:“莫非,太子妃是将本宫当成谁的替身?哈哈哈,那本宫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感激太子妃青睐有加,委屈自己下嫁本宫!”

苏深灵:“……”

钟御:“……”杀了我,就现在。

四百多岁的泠音剑君从没这么麻过。

就在方才,他猛地找到钟离归给这方小世界和对他下的禁制漏洞,巧妙钻了规则的空子,还顺手用已恢复的修为屏蔽了玄光镜的监视。

在他进来之前,钟离归对他说要他亲手杀死苏深灵。恰巧,“钟御”恨即将联姻的太子妃,疯狂想要泄恨。

但泄恨不等于杀戮虐待,其他方式的“泄恨”也可以达成目的。

只能怪钟离归的外表心智还是小孩,吃了不是大人的亏。

就是这样的“泄恨”方式,对小狐狸来说会有点粗暴,对他自己有些……不,是太羞耻了。

钟御麻木地想,回头出去后一定要找江谷主帮忙研制颗失忆药丸让小狐狸吃掉。

苏深灵还在恍惚。

太离谱了,这人是谁?真的是他的师兄吗?

什么太子、太子妃的,还羞辱他、想杀他,他不无怀疑地想这人是秘境制造出来的幻影陷阱。可这股熟悉的冷香,银坠的指引,还有双修无数次彼此间的神魂感应,都向他确定,这人就是钟御。

只可能是秘境影响师兄变得不正常了,他猜想。

那接下来……

“我没有,我没有把你当替身……”

少年受到惊吓,眼睛红红,畏惧地向后缩想要逃离。

“钟御”眼疾手快,一把掐住细腰拉过来,另一只手逮住身后左摇右晃的尾巴。

“还说没有,那师兄又是谁?”“钟御”厉声质问,手却习惯性地在尾巴根揉了两下。

苏深灵哼唧一声,还没恢复力气的双腿更软了,身子一歪,跌倒在男人怀里。

“阿御哥哥……”

少年趴在他肩头,双臂环上他的腰,白绒耳朵蹭过下巴,委屈糯糯地喊他。

“钟御”:“……”

钟御:“……”

“钟御”:给爷整不会了。

御哥:或许可以不用连夜御剑飞行离开六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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