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春宵曲·第二十七章
冰湖前，乘华宗的人制服冰龙于阵法屏障中，黄电紫雷自顶而下，噼啪落在漆黑的龙鳞上，冰龙痛苦长吟扭动挣扎。
冰湖后，平静得像是另一方天地，钟御提剑飞身跃出，奔向湖中那座标记过的宽矮冰山，欲取离火秘晶。
苏深灵急急在后面喊道：“师兄小心！”
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何蛟龙能弱成那样，但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钟御听见，下意识多了几分警惕。他悬在半空，从上至下看去，失去冰龙的冰湖似乎与先前并无不同，冰山继续缓慢漂浮移动，安藏离火秘晶的冰山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眸光一凛，他双手握住泠音剑柄，对准目标冰山山顶一剑劈下。
“喀嚓——”
碎裂的巨响从湖面传来，岸上乘华宗众人一惊，手上结印施法同时不忘分个眼神过去。
只见大雪飘飞的湖面上，一座冰山似是从中间裂成两瓣坍塌下去，混杂着碎冰的白雾四处弥漫，挡住绝大部分的视野。
不少议论声纷纷响起：“怎么回事？那个方位是？”
祝和颂捂住受伤的胸口，眉头一皱，生出不好的猜测。
该不会是宸曜趁他们收服冰龙时偷下黑手？
可是他明明以道心起誓了，不应当啊。
正当他心急不解时，白雾渐渐散去，隐在其后的黑影显现出来。
一见那熟悉的黑衣，祝和颂心里一咯噔，第一个想法就是“果真被宸曜骗了！”
可再定睛一看，他又察觉出点不同。
宸曜有那么……凌厉吗？
远远望去，那黑衣人站在半截冰山顶上，持剑垂眸下看，似乎是看到惹人生厌的东西，浑身气势冷若冰霜，比冰原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事实上，祝和颂猜错了，钟御并不是因为看到什么而愠怒，而是没有找到想要的离火秘晶。
冰山割裂得很整齐，他确定泠音是划过了正中心，可光滑的两块截面间，除了冰块和白雾一无他物。
他不甘心地又挥剑数下，两瓣冰山裂成八瓣，像剥了皮的柑橘从中间裂开，仍是没有离火秘晶的踪影。
至此，他也明白过来小师弟突如其来的急切担忧是为何。
那边，乘华宗的人已经怒了一片。
“祝师兄，宸曜那小子算计我们！”
“就是！他让我们在前头卖命，这卑鄙小人竟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待收拾完这条冰龙我就去找他！非得让他付出代价不可！”
祝和颂打断道：“你们看清楚，那不是宸曜。”
顿了顿，他眯起眼，不确定道：“似乎是归衍的泠音剑君。”
“！”
四周瞬间寂静，乘华宗的小修士们面面相觑，明显被泠音剑君的名号镇住了。
但还是有那不服气的，愤愤道：“怪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
祝和颂：“……”
好吧，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归衍的剑修心都脏！
乘华宗的修士不约而同在心底给这个门派盖了章，正想着回去后怎么大肆宣传一番其不要脸的行为，下一刻变故突生。
天地忽而变色，分明是白昼却如黑夜降临昏沉，风雪卷得更急了，吹动浓云向湖心正上方聚集，形成的旋涡每个纹理都清晰深重。
湖面重又剧烈抖动起来。钟御踩在八分之一的冰山顶，将将稳住身形，湖面忽然一空凹陷下去，水流从中间向周围分开，挂在沿岸壁上形成一圈瀑布。
而漂浮在湖面上的冰山，连带钟御本人，没了支撑瞬间掉落进冰湖的空洞中。
“师兄！”苏深灵惊叫一声向他奔去，飞快跑动间风吹掉了头上的兜帽。
可他顾不得那么多，扑跪在岸边伸头努力想看清黑洞下的情形。
“师兄！阿御师兄，你听得见吗？”
无人回应，黑洞下不知是什么，将他的声音全吸了进去，竟无一点回声，想必是深不见底。
苏深灵急得眼都红了，上半身摇摇欲倒。忽然，宸曜向他背后扑过来，抱着他在雪地上滚过好几圈。
“小师叔小心！”
苏深灵脑袋一懵，眼前只剩天旋地转，耳边的动响却大得很。数道龙吟交织起伏，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水流激荡湖浪高扬而后“啪”地落下，冰冷湖水拍湿了岸边数丈之地，绵软的雪地湿透，瘪下去好几寸。
苏深灵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从冰湖中钻出盘旋而上的八条蛟龙。灰黑天空下，浓云旋涡中白光忽然闪过，霎时间，缝隙中降下道道天雷，噼啪萦绕在蛟龙身上。
可那些蛟龙却不似痛苦，一声声龙吟似乎在诉说兴奋，龙神舞动更加灵活。
苏深灵看怔住了，心跳砰砰剧烈，手指深深陷入雪地里。
宸曜掐掐他的肩膀，唤他回神：“小师叔？小师叔你没事吧？”
李星岚快步跑过来，同宸曜扶起他，拍净了身上的雪。
苏深灵只觉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抬起右手：“那，那是……”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
蛟龙虽非真龙，亦不会被区区凡界阵法电雷所困。
宸曜和李星岚也想到这一点，同时沉默了。
不止是他们，另一侧，乘华宗一行人被这骇人场面镇住，一时出神，囚在阵法中的冰龙破了禁制，呼啸而出。
或者说，就算他们依旧心无旁骛控制阵法也降不住要逃脱的冰龙。从一开始，冰龙受困遭苦的模样便是装出来的。
他们，包括归衍的人，全上了蛟龙的当。
冰湖上方，九条外形如出一辙的蛟龙汇合在一处，数道龙吟回荡在冰原上空，震得几乎让人失聪。
被逃脱冰龙掀翻在地的乘华宗众人最是惶恐，一条他们已制不住，现在有九条，若是要报复他们……
“不要……”有胆小的已经手忙脚乱地欲爬起逃走。
出人意料的是，冰龙似乎对报复他们不感兴趣。
九条龙身长长伸展，飞跃至穹顶，在最高处停顿一瞬，迅速交缠成巨粗的圆柱俯冲而下，遁入黑洞中再也不见。
苏深灵猛地回神，忙扑过去。
然为时已晚，湖水从底下急速上涌，不及铺满湖面又“噼啪”迅速结成冰。
黑云渐渐散去，白昼重现，视野恢复清明。苏深灵盯着冒着寒气的冰面，下面并无水流涌动，全是厚厚的深冰。
“师、师兄……”
他喃喃着，身子一软，眼看要向后跌倒，宸曜急忙扶住他。
“小师叔。”他同样紧张又心慌，艰难地吞咽，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事态紧急且危险，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不过百岁的凡界小修士，一次近距离见到那么多龙，能稳住心神已是不易。
苏深灵转过身，紧紧捏住他的衣襟，一开口，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师兄……阿曜，你带我去找师兄……”
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为他取离火秘晶，师兄不会遭遇不测。
宸曜拍拍他的背，安抚他、也是安抚自己：“小师叔别怕，师尊不会有事的。”
“小师叔别急，我们现在想办法。”李星岚最先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现况：“这从头到尾都是蛟龙的诡计，而我们竟不知这湖底盘踞九条蛟龙，其目的应当就是对付要取离火秘晶的人。”
“方才小师叔也看到了，那黑洞深不见底，现在这冰层又极厚，我怀疑就算我们凿开这冰下到湖底也寻不到大师伯所在。”
“那我们……”
宸曜皱眉，刚要接着说下去，苏深灵松开手，打断了他。
脖子上的月牙银坠感应逐渐剧烈，他破涕为笑，抽出银坠给他俩看：“是师兄！他还活着！”
可很快，兴奋的小脸又耷拉下来，苏深灵深深不安：“可是活着不等于安全，师兄他……”
说着，他又哽咽起来，两个小辈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浓浓担忧。
“小师叔，我们……”
话还没说完，宸曜兜里的通灵玉简有了响应。
三人一顿，瞬间转为狂喜。
“是师兄吗？！”
苏深灵激动问道，不等宸曜向对面问话，钟御的声音已经传来：“灵儿，是我。”
他好像是在笑，语调听起来极为轻快：“我无事，不用担心。”
“那就好。”苏深灵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要掉。
两个小辈也松了一口气，宸曜问道：“师尊，你现在在哪？有何危险？”
“嗯？我所在吗……”
黑渊内，钟御手握玉简，除他所站之地有玉简发出淡色光芒外，正对前方还有一束红光漂浮在半空。
他环视一圈，目光定在红光的后方。
一双十分邪恶的眼睛自黑暗中显现出来，眼睛的主人咧嘴一笑，锯齿仿佛反射阴刺的寒光。
钟御平静道：“我在离火秘晶附近，我看到它了。”
听到离火秘晶，苏深灵心头一咯噔，忙道：“师兄，是冰龙！是它下的套！不对，是它们，一共有九条蛟龙！”
钟御掉下黑渊时，另外八条冰龙还没现身，苏深灵担心他仍不知情，此时说不定正被潜伏在暗处的冰龙监视，等待偷袭。
不想，钟御并不感惊讶，反而说道：“嗯，我知道。我也看到它们了。”
“准确来说，是他。”
话音落，阴风擦身而过，“嗖、嗖、嗖”几声，火焰腾地亮起，黑渊内霎时灯火通明。
是一间宽阔空荡、庄严古朴的大殿。
钟御抬眸，与主座上的玄金衣袍男子对视上。
“真有意思，你竟然不怕本座。”
男人相貌俊美，唇角勾起一丝笑，饶有兴味地往宝座上一靠，邪魅慵懒。
钟御却越过他那张极惹眼的面庞，看在他头顶上。
墨发披散，前额鬓发几近盖住半张脸，本应是风流的做派，可是……
这头发是多少年没洗过了，都一绺一绺的。
钟御自认没有洁癖，眼下也不适地皱起眉。
川螭见他面色难看，只当这偷他东西的小贼被自己的气魄震慑，不免生出几分骄矜自得。
他一捞漂浮在眼前的离火秘晶，放在手心里捂着，靠在宝座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道：“本座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偷的是何物，哪怕只是本座的暖手物件也不可以。你既然敢偷，就要付出代价。”
钟御抽出泠音，剑刃反着寒光，只纠正他一个字：“是取，非偷。”
“尔敢！”
听到凡人胆大包天的挑衅，川螭倏地愤怒坐起，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竖瞳怒睁：“少废话，纳命来！”
“咚——”
大殿晃动一瞬，才亮起的火光又统统灭了去，而后像开闸泄洪般，不知从哪来的海水迅速从地面涌起，眨眼的功夫便淹至人头顶。
水面还在上升，奇形怪状的鱼虾状类的魔物自水中现身，前仆后继地向处在大殿中心的人类扑去。
水中阻力过大，行动不便，又无空气，不可呼吸，正常来说绝不适宜长时间地耗费作战。
但钟御是个例外。
川螭没想到，这贼人竟是水系天灵根，且实力还不俗。
看到那一片一招就被打趴下的手下，像死尸般漂在水中，川螭怒火更甚，长发飘立倒起，对准在包围圈的人就如箭矢般刺过去。
龙吟乍起，钟御挥剑转身，便看见凶狠恶煞扑向自己的九条黑龙。
果然，他心想，那男子非普通蛟龙，而是一只九头蛟。
但事情也变得简单许多。
敌人来势汹汹，钟御不躲不避，握紧手中泠音，脚尖一点虚空，穿过层层水流，迎面对上！
不知具体情形的岸上几人则急得发躁。
苏深灵把通灵玉简甩了又甩，玉简依然黯淡，发不出亮光。
这意味着，他们又和钟御失联了。
“怎么办？师兄说完那句话就……不会遇到蛟龙了吧？”
李星岚努力思索：“大师伯说的‘他’，是指什么？”
一切都是个谜，苏深灵已彻底没了耐心，起身走到湖边。
“不管了，我不能再坐在这。”
宸曜忙拉住他：“小师叔！”
苏深灵拂掉他搭在肩膀上的手，努力压抑哭腔道：“阿曜，我知道，我很弱。”
“可我总该做点什么，最起码，我应该下去一点，哪怕吊在黑渊离他近一些也好。”
“说不定我就能感应到师兄在哪呢……毕竟每次，每次……”
他都是这样找到我的。
苏深灵低着头，身侧的手攥成拳，说不下去了。宸曜看得心堵，李星岚也矛盾至极。
一咬牙，她说道：“那便去！不过我们首先要把这冰面破……”
话未说完，耳边忽然传来“喀嚓、喀嚓”碎裂声。
“这是？”
眼前冰面骤然迸开一道极长裂缝，像丑陋的蜈蚣，又像细密的蛛网，迅速往周围、中心蔓延开来。
“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湖中厚冰瞬间稀里哗啦全部碎掉，一团狼藉中，湖中心拉出一道长长黑影。
苏深灵猛地抬头，第一时间捕捉到黑影，眸光闪闪，一颗心脏也鲜活地剧烈跳动起来。
“阿御师兄！”他兴奋喊道，疯狂挥舞双手，脸上笑容灿烂得耀眼。
钟御落到地面，抬脚一踹，身前俘虏脸朝地趴下。
苏深灵扑过去，从身后亲昵地抱住他。
“师兄你没事吧！”
他急急在男人身上摸索起来，想看他是否有受伤。
这一摸倒还真让他发现一些小伤口。
钟御倒嘶一口冷气：“别碰，小伤，等会再处理。”
苏深灵半信半疑，看他受伤心疼得眼眶都红了：“真的吗？你别是怕我担心在诓我？”
“是真的，无甚大碍。”钟御偏过头，见小狐狸着急忙慌的模样，既是无奈又是感动。
他踢踢脚下的俘虏，转移小狐狸的注意力：“先看看这个。”
被他接连踹了好几脚的川螭好歹从晕厥中清醒过来，一睁眼见环境已变，心下一凉，哪还不清楚自己的困境。
但现实越残酷他越愤怒，顾不得脸还在雪地上摩擦，破口大骂：“你这贼子！本座要杀了你！”
该说不愧是九头蛟，龙吟吼惯了，骂人也声如洪钟。苏深灵刚从钟御身后绕到前面，还没弯腰看个仔细，就被这句骂话吓得躲回师兄背后。
见小师弟吓到，钟御不满地又踹了一脚，警告道：“老实点，你已经输了。”
川螭憋得面红耳赤，极其不服：“哼！汝一界凡间修士，胆敢对本座动手，你等着，本座今后定不会饶过你！”
说来说去也只是嘴上逞强，钟御不跟他废话，转而向小师弟和赶来的两个小辈说道：“这是九头蛟，先前都是他搞的鬼。”
“原来九条蛟龙，其实是一体？”李星岚若有所思，好学地拿出纸笔记录。
苏深灵吃惊地眨眨眼，探出脑袋去看地上的九头蛟。
这么轻易就被师兄制服了，难道说真是他高估龙族？还是说这个九头蛟其实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绣花枕头？
他摇头晃脑地看了两眼，而宸曜是个胆大的，直接上手了。
“哎呀，这就是蛟龙呀，瞧着也没啥特别呀。”他指指点点语气夸张，气得川螭恨不得扭头咬他。
苏深灵却不赞同他的行为，制止道：“阿曜，你怎么可以随便摸他！”
冷不丁听到为他说话的少年，声音清甜极了，川螭一怔，扭动的身体僵住，心头竟莫名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
“你看他头发都一绺一绺的，常年生活在底下，还不知道有多脏呢！”苏深灵对师侄不讲卫生的行为习惯很是斥责。
川螭：“？”
还本座的感动来！
他深感羞辱，偏这时他又听到那贼子对那羞辱他的人说道：“离火秘晶还在他身上，等要过来后给你。”
川螭：“！”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要本座的暖手宝！
他冷笑一声，得意又猖狂：“不可能！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本座就是把离火秘晶碎了，吃了，也绝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川螭张着嘴，忘了后面的话要怎么说。
仙姿昳丽的少年蹲在他面前，胸前的银白色长发划过绯红斗篷兜帽，将将拖曳到地上，脸蛋小小的，鼻尖粉粉的，弧度圆润的毛绒狐耳看上去就很好捏，两颗蓝绿晶眸盛满好奇，正歪着头看他。
“绝不会什么？你说呀。”
“！”
温温柔柔的问话声传到耳侧，川螭一颗沉寂五百年的心，此刻扑通扑通欢快地跳动起来。
女娲娘娘，我好像找到爱情了……
“我，我说……”
他吞咽下一口口水，脸往雪里埋了埋，努力藏起一绺一绺的头发和脸颊奇怪的红晕。
“除了离火秘晶，我殿内还有许多宝物，你要吗？都给你。”
御哥：一个黑蟒，一个九头蛟，为什么我的情敌都有俩叽叽？
冰湖后，平静得像是另一方天地，钟御提剑飞身跃出，奔向湖中那座标记过的宽矮冰山，欲取离火秘晶。
苏深灵急急在后面喊道：“师兄小心！”
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何蛟龙能弱成那样，但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钟御听见，下意识多了几分警惕。他悬在半空，从上至下看去，失去冰龙的冰湖似乎与先前并无不同，冰山继续缓慢漂浮移动，安藏离火秘晶的冰山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眸光一凛，他双手握住泠音剑柄，对准目标冰山山顶一剑劈下。
“喀嚓——”
碎裂的巨响从湖面传来，岸上乘华宗众人一惊，手上结印施法同时不忘分个眼神过去。
只见大雪飘飞的湖面上，一座冰山似是从中间裂成两瓣坍塌下去，混杂着碎冰的白雾四处弥漫，挡住绝大部分的视野。
不少议论声纷纷响起：“怎么回事？那个方位是？”
祝和颂捂住受伤的胸口，眉头一皱，生出不好的猜测。
该不会是宸曜趁他们收服冰龙时偷下黑手？
可是他明明以道心起誓了，不应当啊。
正当他心急不解时，白雾渐渐散去，隐在其后的黑影显现出来。
一见那熟悉的黑衣，祝和颂心里一咯噔，第一个想法就是“果真被宸曜骗了！”
可再定睛一看，他又察觉出点不同。
宸曜有那么……凌厉吗？
远远望去，那黑衣人站在半截冰山顶上，持剑垂眸下看，似乎是看到惹人生厌的东西，浑身气势冷若冰霜，比冰原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事实上，祝和颂猜错了，钟御并不是因为看到什么而愠怒，而是没有找到想要的离火秘晶。
冰山割裂得很整齐，他确定泠音是划过了正中心，可光滑的两块截面间，除了冰块和白雾一无他物。
他不甘心地又挥剑数下，两瓣冰山裂成八瓣，像剥了皮的柑橘从中间裂开，仍是没有离火秘晶的踪影。
至此，他也明白过来小师弟突如其来的急切担忧是为何。
那边，乘华宗的人已经怒了一片。
“祝师兄，宸曜那小子算计我们！”
“就是！他让我们在前头卖命，这卑鄙小人竟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待收拾完这条冰龙我就去找他！非得让他付出代价不可！”
祝和颂打断道：“你们看清楚，那不是宸曜。”
顿了顿，他眯起眼，不确定道：“似乎是归衍的泠音剑君。”
“！”
四周瞬间寂静，乘华宗的小修士们面面相觑，明显被泠音剑君的名号镇住了。
但还是有那不服气的，愤愤道：“怪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
祝和颂：“……”
好吧，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归衍的剑修心都脏！
乘华宗的修士不约而同在心底给这个门派盖了章，正想着回去后怎么大肆宣传一番其不要脸的行为，下一刻变故突生。
天地忽而变色，分明是白昼却如黑夜降临昏沉，风雪卷得更急了，吹动浓云向湖心正上方聚集，形成的旋涡每个纹理都清晰深重。
湖面重又剧烈抖动起来。钟御踩在八分之一的冰山顶，将将稳住身形，湖面忽然一空凹陷下去，水流从中间向周围分开，挂在沿岸壁上形成一圈瀑布。
而漂浮在湖面上的冰山，连带钟御本人，没了支撑瞬间掉落进冰湖的空洞中。
“师兄！”苏深灵惊叫一声向他奔去，飞快跑动间风吹掉了头上的兜帽。
可他顾不得那么多，扑跪在岸边伸头努力想看清黑洞下的情形。
“师兄！阿御师兄，你听得见吗？”
无人回应，黑洞下不知是什么，将他的声音全吸了进去，竟无一点回声，想必是深不见底。
苏深灵急得眼都红了，上半身摇摇欲倒。忽然，宸曜向他背后扑过来，抱着他在雪地上滚过好几圈。
“小师叔小心！”
苏深灵脑袋一懵，眼前只剩天旋地转，耳边的动响却大得很。数道龙吟交织起伏，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水流激荡湖浪高扬而后“啪”地落下，冰冷湖水拍湿了岸边数丈之地，绵软的雪地湿透，瘪下去好几寸。
苏深灵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从冰湖中钻出盘旋而上的八条蛟龙。灰黑天空下，浓云旋涡中白光忽然闪过，霎时间，缝隙中降下道道天雷，噼啪萦绕在蛟龙身上。
可那些蛟龙却不似痛苦，一声声龙吟似乎在诉说兴奋，龙神舞动更加灵活。
苏深灵看怔住了，心跳砰砰剧烈，手指深深陷入雪地里。
宸曜掐掐他的肩膀，唤他回神：“小师叔？小师叔你没事吧？”
李星岚快步跑过来，同宸曜扶起他，拍净了身上的雪。
苏深灵只觉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抬起右手：“那，那是……”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
蛟龙虽非真龙，亦不会被区区凡界阵法电雷所困。
宸曜和李星岚也想到这一点，同时沉默了。
不止是他们，另一侧，乘华宗一行人被这骇人场面镇住，一时出神，囚在阵法中的冰龙破了禁制，呼啸而出。
或者说，就算他们依旧心无旁骛控制阵法也降不住要逃脱的冰龙。从一开始，冰龙受困遭苦的模样便是装出来的。
他们，包括归衍的人，全上了蛟龙的当。
冰湖上方，九条外形如出一辙的蛟龙汇合在一处，数道龙吟回荡在冰原上空，震得几乎让人失聪。
被逃脱冰龙掀翻在地的乘华宗众人最是惶恐，一条他们已制不住，现在有九条，若是要报复他们……
“不要……”有胆小的已经手忙脚乱地欲爬起逃走。
出人意料的是，冰龙似乎对报复他们不感兴趣。
九条龙身长长伸展，飞跃至穹顶，在最高处停顿一瞬，迅速交缠成巨粗的圆柱俯冲而下，遁入黑洞中再也不见。
苏深灵猛地回神，忙扑过去。
然为时已晚，湖水从底下急速上涌，不及铺满湖面又“噼啪”迅速结成冰。
黑云渐渐散去，白昼重现，视野恢复清明。苏深灵盯着冒着寒气的冰面，下面并无水流涌动，全是厚厚的深冰。
“师、师兄……”
他喃喃着，身子一软，眼看要向后跌倒，宸曜急忙扶住他。
“小师叔。”他同样紧张又心慌，艰难地吞咽，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事态紧急且危险，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不过百岁的凡界小修士，一次近距离见到那么多龙，能稳住心神已是不易。
苏深灵转过身，紧紧捏住他的衣襟，一开口，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师兄……阿曜，你带我去找师兄……”
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为他取离火秘晶，师兄不会遭遇不测。
宸曜拍拍他的背，安抚他、也是安抚自己：“小师叔别怕，师尊不会有事的。”
“小师叔别急，我们现在想办法。”李星岚最先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现况：“这从头到尾都是蛟龙的诡计，而我们竟不知这湖底盘踞九条蛟龙，其目的应当就是对付要取离火秘晶的人。”
“方才小师叔也看到了，那黑洞深不见底，现在这冰层又极厚，我怀疑就算我们凿开这冰下到湖底也寻不到大师伯所在。”
“那我们……”
宸曜皱眉，刚要接着说下去，苏深灵松开手，打断了他。
脖子上的月牙银坠感应逐渐剧烈，他破涕为笑，抽出银坠给他俩看：“是师兄！他还活着！”
可很快，兴奋的小脸又耷拉下来，苏深灵深深不安：“可是活着不等于安全，师兄他……”
说着，他又哽咽起来，两个小辈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浓浓担忧。
“小师叔，我们……”
话还没说完，宸曜兜里的通灵玉简有了响应。
三人一顿，瞬间转为狂喜。
“是师兄吗？！”
苏深灵激动问道，不等宸曜向对面问话，钟御的声音已经传来：“灵儿，是我。”
他好像是在笑，语调听起来极为轻快：“我无事，不用担心。”
“那就好。”苏深灵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要掉。
两个小辈也松了一口气，宸曜问道：“师尊，你现在在哪？有何危险？”
“嗯？我所在吗……”
黑渊内，钟御手握玉简，除他所站之地有玉简发出淡色光芒外，正对前方还有一束红光漂浮在半空。
他环视一圈，目光定在红光的后方。
一双十分邪恶的眼睛自黑暗中显现出来，眼睛的主人咧嘴一笑，锯齿仿佛反射阴刺的寒光。
钟御平静道：“我在离火秘晶附近，我看到它了。”
听到离火秘晶，苏深灵心头一咯噔，忙道：“师兄，是冰龙！是它下的套！不对，是它们，一共有九条蛟龙！”
钟御掉下黑渊时，另外八条冰龙还没现身，苏深灵担心他仍不知情，此时说不定正被潜伏在暗处的冰龙监视，等待偷袭。
不想，钟御并不感惊讶，反而说道：“嗯，我知道。我也看到它们了。”
“准确来说，是他。”
话音落，阴风擦身而过，“嗖、嗖、嗖”几声，火焰腾地亮起，黑渊内霎时灯火通明。
是一间宽阔空荡、庄严古朴的大殿。
钟御抬眸，与主座上的玄金衣袍男子对视上。
“真有意思，你竟然不怕本座。”
男人相貌俊美，唇角勾起一丝笑，饶有兴味地往宝座上一靠，邪魅慵懒。
钟御却越过他那张极惹眼的面庞，看在他头顶上。
墨发披散，前额鬓发几近盖住半张脸，本应是风流的做派，可是……
这头发是多少年没洗过了，都一绺一绺的。
钟御自认没有洁癖，眼下也不适地皱起眉。
川螭见他面色难看，只当这偷他东西的小贼被自己的气魄震慑，不免生出几分骄矜自得。
他一捞漂浮在眼前的离火秘晶，放在手心里捂着，靠在宝座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道：“本座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偷的是何物，哪怕只是本座的暖手物件也不可以。你既然敢偷，就要付出代价。”
钟御抽出泠音，剑刃反着寒光，只纠正他一个字：“是取，非偷。”
“尔敢！”
听到凡人胆大包天的挑衅，川螭倏地愤怒坐起，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竖瞳怒睁：“少废话，纳命来！”
“咚——”
大殿晃动一瞬，才亮起的火光又统统灭了去，而后像开闸泄洪般，不知从哪来的海水迅速从地面涌起，眨眼的功夫便淹至人头顶。
水面还在上升，奇形怪状的鱼虾状类的魔物自水中现身，前仆后继地向处在大殿中心的人类扑去。
水中阻力过大，行动不便，又无空气，不可呼吸，正常来说绝不适宜长时间地耗费作战。
但钟御是个例外。
川螭没想到，这贼人竟是水系天灵根，且实力还不俗。
看到那一片一招就被打趴下的手下，像死尸般漂在水中，川螭怒火更甚，长发飘立倒起，对准在包围圈的人就如箭矢般刺过去。
龙吟乍起，钟御挥剑转身，便看见凶狠恶煞扑向自己的九条黑龙。
果然，他心想，那男子非普通蛟龙，而是一只九头蛟。
但事情也变得简单许多。
敌人来势汹汹，钟御不躲不避，握紧手中泠音，脚尖一点虚空，穿过层层水流，迎面对上！
不知具体情形的岸上几人则急得发躁。
苏深灵把通灵玉简甩了又甩，玉简依然黯淡，发不出亮光。
这意味着，他们又和钟御失联了。
“怎么办？师兄说完那句话就……不会遇到蛟龙了吧？”
李星岚努力思索：“大师伯说的‘他’，是指什么？”
一切都是个谜，苏深灵已彻底没了耐心，起身走到湖边。
“不管了，我不能再坐在这。”
宸曜忙拉住他：“小师叔！”
苏深灵拂掉他搭在肩膀上的手，努力压抑哭腔道：“阿曜，我知道，我很弱。”
“可我总该做点什么，最起码，我应该下去一点，哪怕吊在黑渊离他近一些也好。”
“说不定我就能感应到师兄在哪呢……毕竟每次，每次……”
他都是这样找到我的。
苏深灵低着头，身侧的手攥成拳，说不下去了。宸曜看得心堵，李星岚也矛盾至极。
一咬牙，她说道：“那便去！不过我们首先要把这冰面破……”
话未说完，耳边忽然传来“喀嚓、喀嚓”碎裂声。
“这是？”
眼前冰面骤然迸开一道极长裂缝，像丑陋的蜈蚣，又像细密的蛛网，迅速往周围、中心蔓延开来。
“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湖中厚冰瞬间稀里哗啦全部碎掉，一团狼藉中，湖中心拉出一道长长黑影。
苏深灵猛地抬头，第一时间捕捉到黑影，眸光闪闪，一颗心脏也鲜活地剧烈跳动起来。
“阿御师兄！”他兴奋喊道，疯狂挥舞双手，脸上笑容灿烂得耀眼。
钟御落到地面，抬脚一踹，身前俘虏脸朝地趴下。
苏深灵扑过去，从身后亲昵地抱住他。
“师兄你没事吧！”
他急急在男人身上摸索起来，想看他是否有受伤。
这一摸倒还真让他发现一些小伤口。
钟御倒嘶一口冷气：“别碰，小伤，等会再处理。”
苏深灵半信半疑，看他受伤心疼得眼眶都红了：“真的吗？你别是怕我担心在诓我？”
“是真的，无甚大碍。”钟御偏过头，见小狐狸着急忙慌的模样，既是无奈又是感动。
他踢踢脚下的俘虏，转移小狐狸的注意力：“先看看这个。”
被他接连踹了好几脚的川螭好歹从晕厥中清醒过来，一睁眼见环境已变，心下一凉，哪还不清楚自己的困境。
但现实越残酷他越愤怒，顾不得脸还在雪地上摩擦，破口大骂：“你这贼子！本座要杀了你！”
该说不愧是九头蛟，龙吟吼惯了，骂人也声如洪钟。苏深灵刚从钟御身后绕到前面，还没弯腰看个仔细，就被这句骂话吓得躲回师兄背后。
见小师弟吓到，钟御不满地又踹了一脚，警告道：“老实点，你已经输了。”
川螭憋得面红耳赤，极其不服：“哼！汝一界凡间修士，胆敢对本座动手，你等着，本座今后定不会饶过你！”
说来说去也只是嘴上逞强，钟御不跟他废话，转而向小师弟和赶来的两个小辈说道：“这是九头蛟，先前都是他搞的鬼。”
“原来九条蛟龙，其实是一体？”李星岚若有所思，好学地拿出纸笔记录。
苏深灵吃惊地眨眨眼，探出脑袋去看地上的九头蛟。
这么轻易就被师兄制服了，难道说真是他高估龙族？还是说这个九头蛟其实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绣花枕头？
他摇头晃脑地看了两眼，而宸曜是个胆大的，直接上手了。
“哎呀，这就是蛟龙呀，瞧着也没啥特别呀。”他指指点点语气夸张，气得川螭恨不得扭头咬他。
苏深灵却不赞同他的行为，制止道：“阿曜，你怎么可以随便摸他！”
冷不丁听到为他说话的少年，声音清甜极了，川螭一怔，扭动的身体僵住，心头竟莫名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
“你看他头发都一绺一绺的，常年生活在底下，还不知道有多脏呢！”苏深灵对师侄不讲卫生的行为习惯很是斥责。
川螭：“？”
还本座的感动来！
他深感羞辱，偏这时他又听到那贼子对那羞辱他的人说道：“离火秘晶还在他身上，等要过来后给你。”
川螭：“！”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要本座的暖手宝！
他冷笑一声，得意又猖狂：“不可能！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本座就是把离火秘晶碎了，吃了，也绝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川螭张着嘴，忘了后面的话要怎么说。
仙姿昳丽的少年蹲在他面前，胸前的银白色长发划过绯红斗篷兜帽，将将拖曳到地上，脸蛋小小的，鼻尖粉粉的，弧度圆润的毛绒狐耳看上去就很好捏，两颗蓝绿晶眸盛满好奇，正歪着头看他。
“绝不会什么？你说呀。”
“！”
温温柔柔的问话声传到耳侧，川螭一颗沉寂五百年的心，此刻扑通扑通欢快地跳动起来。
女娲娘娘，我好像找到爱情了……
“我，我说……”
他吞咽下一口口水，脸往雪里埋了埋，努力藏起一绺一绺的头发和脸颊奇怪的红晕。
“除了离火秘晶，我殿内还有许多宝物，你要吗？都给你。”
御哥：一个黑蟒，一个九头蛟，为什么我的情敌都有俩叽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