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云雾散·第七章

沐云站在悬崖边努力回忆好一会儿,发冠都快挠散了,也没想明白自己在木屋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奇怪,难道我真像师尊和江谷主说的,有病?”

他沮丧地不愿相信这等事实,又不敢讳疾忌医,做过好一番思想斗争后,决定回去积极接受治疗。

“幸好没掉下去。”沐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压过那阵后怕,迈步往回走。

走近小木屋时,他脚步一顿,猛地想出一个绝妙的理由解释自己的异常行为。

“我是不是要去接小师叔的呀?这都过去有两刻钟了吧,小师叔还没回来吗?”

沐云把他的行为定义为无意识本能,宽慰过自己后乖巧地坐在木屋里等待苏深灵拿肉灵芝回来。

然而,直到外面太阳落山,他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之际脑袋不小心磕到醒来,小木屋中也没再出现苏深灵的身影。

沐云隐隐觉得不妙,紧张不安地又一次出门去。

峭春寒内,此时只有宸曜一人在打理菜地。沐云踏着晚霞急匆匆赶来,顾不得礼仪老远就大喊道:“小师叔,小师叔你在吗?”

宸曜拎着水壶从大门探出头来:“咦,阿沐师兄,小师叔不是找你去了吗?”

闻言,沐云脸色一变,快步跑到跟前扶着木板喘气:“没有,小师叔是说要来找我的,可我在木屋里等了一下午都没有见到他,我以为小师叔突然有事情就不来了。”

宸曜也迷惑:“没道理哇,下午我亲自送小师叔拿肉灵芝去找你了呀。”

两人三言两语通过气,一时间皆意识到事情不妙。

“不会真出什么事吧。”宸曜嘀咕,又转言道,像是安慰对方也在安慰自己:“但就在宗门内能出什么事。说不定是小师叔半路改主意了,去找师尊呢?”

沐云也没太多主意:“希望如此吧。”

但现实不如他们所想,恰在此时,钟御回来了。宸曜眼尖,站在门口瞧见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疯狂挥手大声问道:“师尊师尊!小师叔是和你在一起吗?”

钟御远远见到师侄和徒弟在大门口说话,正不解有什么事不能进去说,再一听宸曜的问话,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几息之间,他出现在二人身边:“没有。”

这下两个小辈彻底慌了神。

“这么说小师叔真的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紧张失魂的沐云断断续续把话说了,钟御越听,神色越凝重,还没等他讲完,拂袖转身而去。

两个小辈在后面追:“师尊/师伯,您去哪儿?”

钟御没有回答,越走越急,忽然猛一转身抓住沐云的胳膊,问道:“阿沐,你说你下午一直都是在小木屋吗?”

沐云愣住一瞬,摇摇头道:“没有,我下午……好像是又犯病了,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站在悬崖边,却想不起来我要干什么。”

“我知道了。”钟御撂下这句话,让沐云在前面带路,直奔下午他去过的悬崖。

时值傍晚,最后一点夕阳也沉到山尖下去,月光微弱,夜色模糊,钟御站在悬崖边上,垂眸睨着黑不见底的深渊,良久未语。

宸曜环顾四面八方黑乎乎的山影轮廓,鼻腔里都是潮湿的夜露,心里打鼓,第一次觉着环月峰的夜晚这么可怖。

他弱弱出声:“师尊,您瞧出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钟御转过身来,没有回答,在地面上寻找一圈,捡到一只掉落的四象囊,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肉灵芝。

“这、这是,小师叔的?”

“应该是。”

钟御抬起头,定定看向沐云,一字一句地蹦出,声音冰冷,就像是在给对方施压。

“灵儿的气息确实是在此处消失。”

“!”

这个结论太过冲击,两个小辈一听,震惊地瞪大双眼,身形僵硬,拳头抵在胸口,心跳剧烈地仿佛要破胸而出。

是害怕、紧张和悲痛。

宸曜只是眨眨眼,眼底就迅速蓄起泪花,鼻子也发了酸,他一个踉跄扑到悬崖,扒着崖边的草和碎石拼命往深渊下瞅。

“小师叔……”嘴一撇,几个字音已带上哭腔。

钟御皱起眉头,上前拎起他的后衣领。

“哭什么,你小师叔没掉下去。”

“啊?”宸曜伏在地上茫然回过头,脸颊上亮晶晶的,眼泪还没擦干。

见徒弟这副可怜模样,钟御原本还觉得吵闹,现也不免心软,说话声都放柔了:“放心,没有坠落悬崖,只是气息消失得很突兀。”

宸曜也不知这算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默默抹了把脸,站回到师兄身边。

沐云从头到尾都没挪动过,像个木头桩子死气沉沉地杵着,宸曜以为他还没回过神,试探着去拉他的手,摸到一手心的汗。

也着实是被吓了一番。

此刻,沐云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苏深灵的失踪和自己有逃脱不了的干系。

他内心生出恐惧,倒不是怕师长惩罚他,而是怕因为自己让小师叔身陷险境,莫大的自责和愧疚牢牢裹挟住他。

“师伯,小师叔他到底……”沐云期冀听到能令他安心的回答。

钟御却答非所问:“阿沐,去找江谷主再帮你看看,找出病症根源。”

最开始,他的确怀疑沐云是假装生病,实则已背叛师门。

但观察这一会儿,沐云表现出来的担忧和难过实在太真切,不像是假意为之。钟御自认还算了解这个师侄,凭他憨厚的性子,即便受到奸人蛊惑一朝叛出师门,也不可能将细节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而沐云精神行为异常,下手对象又是苏深灵,钟御很快想到几次三番针对苏深灵的背后黑手,应是通过某种手段暗中控制沐云,就像他先前猜测的蛊或咒。

目前沐云没有被控制时的记忆,避免他再做出出格的事,有必要对其严加看管并极快破除控制。

“阿曜,带你师兄去找你连师叔和江谷主。”

钟御下了命令,宸曜拉着失魂落魄地沐云火速离开,剩他一人继续勘察事发现场。

“一定有线索留下。”

沐云没有出过宗门,苏深灵的气息消失在此处,想来可能是通过阵法将人传送出去。

就是不知这阵法是何种妖术,传送的目的地又是何处。

几簇冰蓝色火焰悬在低空充当照明,钟御蹲下身,试图感应苏深灵的神魂,却一无所获,只能勉强知道对方还活着。

脖子上的银坠也失了光泽,变成废铁一块,应该是敌人察觉到银坠的作用,将苏深灵关在隔断之处。

钟御心底的烦躁越来越浓。

时间在紧张流逝,江子熙那边不确定能否召回沐云消去的记忆,再不抓紧点儿的话,小师弟的性命堪忧。

钟御决定先回去,同众人细细商议。

起身时,他不死心地又检查一遍现场。冰蓝焰尖跳动一瞬,他不在意瞥过去,不曾想这一眼却捕捉到一记重要信息。

*

昏暗潮湿的地宫内。

空气像是发霉了几十年,充斥破败腐木和厚积灰尘的气味,苏深灵从昏厥中醒来,深呼吸一回,嗓子里宛如吞进一大口木屑,咳得眼泪直流。

“这是哪?”

头昏昏沉沉,苏深灵甩甩头,费力睁开眼想看清楚周围,刚掀起眼皮,猝不及防和一双狰狞怒目对上。

“啊啊啊!!!”

他吓得一个回身,想往墙角里钻,撑在地面的手却不小心打滑用过了劲,额头“砰”地磕在冷硬的墙面。

“呜痛……什么东西?”

他觉得手上黏糊糊,举起一看,黑色肮脏淤泥一般的秽物沾的左手都是。

苏深灵眼角一抽,没忍住。

“呕——”

可修真之人体洁,再恶心也呕不出什么,只呛得眼鼻又干又酸。他也不敢再在脏地上坐着,立马起身使了清洁术,保证没沾上一点脏东西。

折腾一遭,又因之前被沐云不知所以地袭击,苏深灵没了耐心,看向面前黑暗狭长的过道,暴躁跺脚:“什么阴间地方!”

这句话似是有威力,霎时,阴风过境,吹动挂在顶梁的破布,残缺烛火点亮,显出藏在布后的一座座石像。

邪诡的笑容,扭曲的手臂,还有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圆形怒目,两侧数座邪神像如同活过来般,齐刷刷瞪向过道尽头的人。

苏深灵吓得连连后退,脚一踩空,身形猛地下坠,跌出过道的石门,幸得反应迅速才没跌倒。

他扶着墙堪堪站好,眼前是往上、往下两条石梯道路。

“这到底是哪里……”

昏暗的空间里,苏深灵看不清楚,稳定心神后,想先联系师兄。

可手触摸上银坠,毫无灵力波动,要不是方才才使用过清洁术,他险些以为自己灵力尽失。

看来是有人故意断开他和钟御的联系。

事到如今,苏深灵只能自救,想办法尽力逃出去。

摆在面前是两条路,苏深灵嗅着空气中腐烂的味道,推测此处应是地下。

那便该向上走。

他摸着墙壁,试探地跨出去一步,踩上斑驳脱落的石阶。

手下的触感却不寻常。

苏深灵愣了一下,转身面向墙壁弯腰凑近,手掌摸到一整面的凹凸不平。

心里隐约有了个可怕的猜测,本来尽量忽略就是,但好奇心驱使他作死,掐了个火诀非要看清楚。

然后他又和一双邪神的大眼正巧对视。

“啊!”

一声尖叫过后,苏深灵逃也似的飞奔上石阶,生怕晚一刻那邪神就要从墙里钻出来吞噬他。

拐过一个弯后,他才稍微冷静下来,放慢脚步大口喘息。

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苏深灵仍是一身鸡皮疙瘩,可又有些懊恼不服气。

就算是有邪魔鬼怪又如何?他一个仙,能怕这些?

说出去都被人笑话死!

他不断给自己增加心理暗示,来来回回念叨好几遍“本仙不怕”。等觉得差不多克服掉心理障碍后,忽然,头顶传来“哗啦”一阵巨响。

苏深灵仰头看去,一道铁石栏杆“轰”地从天而降,重重砸在距离他三寸的台阶上。

差点就削去他的鼻子!

不惧任何妖魔鬼怪的九尾狐仙转身哭喊着原路逃奔。

“呜呜呜师兄救我!”

他跑得实在太快,也不在乎脚底下的路能不能看清,囫囵三步并做两步跃下石阶,蹦到小块平地上时险些崴了脚。

但苏深灵已经顾不得这些,只想着离那危险地界越远越好。

这一跑,就跑到了他醒来之处的下层。

和上一层相似的场景,从石门延伸出一条长道,两侧摆放数尊邪神塑像,区别在于这一层邪神像非石塑,外层发着暗黄的光芒,应是镀了金,过道的地面也铺满了繁复的花纹,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文字。

苏深灵站在石门口,回头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往前走还有一些光亮。

他想,可能是敌人在请君入瓮。

明知是陷阱,但也只有这一条路。苏深灵平复过紧张的心情,掌心托着火焰,数着步伐和心跳,慢慢走进长道。

“咚、咚、咚——”

地面不知是什么材质铺就,轻轻走在上面,脚步声格外清亮。又是一阵阴恻恻凉风刮过,似乎掺了沙,迷了来人的眼。

“唔,好脏。”

苏深灵小心揉干净眼睛,眼泪逼出眼底的脏东西,视线恢复清明的刹那,两侧灯火“蹭蹭”燃起。

他顺着灯火点燃的方向看去,长道尽头的巨大邪神金像上,出现两个人。

两个坐在金像膝盖上,被诡异的邪神手臂拢住的熟悉的人。

“怎么来得那么慢呀?”

“是你!”苏深灵不敢置信,震惊喊出声。

“很吃惊吗?”

其中一人是顾双双,这点苏深灵早有猜想不足为奇,但另一个他猜测的狐妖的真面目实在出乎他意料。

纯狐氏,纯一行,以前向他表白过,现在却来害他。

这算什么?得不到就毁灭?

一时间,苏深灵不知是气愤更多还是觉得迷惑好笑。

如果说装神弄鬼容易吓到他,活生生的人对他来说比鬼怪安心多了。

他胆子大了起来,上前劈头质问:“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背后加害于我,你想做什么?”

顾双双像没骨头一样,挺着隆起的孕肚歪斜靠在纯一行身上,微笑着歪头盯他看,似乎也想听听回答,而后者邪诡瘆人地笑了,苏深灵在仙界生活一百二十年,都没见过一个仙可以有如此邪气。

他不确定往后挪了一小步,语气肯定道:“你不是纯一行。”

狐妖笑得牙龇了出来:“哈哈哈,你这么说,他可是会伤心的哦。不过,你说的也没错。”

“我的确不是他。”

狐妖拨开黏在身上的女人站起身,双手背负身后,缓缓走下台阶走进苏深灵,身体前倾上下打量他的猎物,鄙弃道:“你是九尾天狐,你凭什么是九尾天狐。”

“?”

“你可知我是谁?”他站直身,一脸倨傲。

“??”

“呵,料你也不知。”狐妖毫不理会他的反应,自问自答:“吾乃涂山氏上古九尾天狐后裔,比你尊贵得多,懂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有些咬牙切齿。苏深灵感觉到他不正常,悄悄向后退与他拉开距离:“所以?”

对方不接自己的话,狐妖恼怒非常,上手就要去掐他的脖子。

苏深灵迅速偏头将要躲过,不想那只指甲都染得紫黑的手像突发中风般,手腕一折朝自己脖子掐去。

“不准你碰他!”这具身体里发出发出明显不同的另一道语气。

苏深灵果断退得更远,做出战斗警备。

是纯一行在阻挠他,狐妖气急败坏,又做不出自残行为,只能愤愤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他抬起下巴,高傲地睥睨面前让他羡慕又嫉恨的九尾天狐:“没用的蠢货!身为九尾天狐,却弱得如同烂泥,绝佳的根骨天赋都被你浪费了!”

“胡说八道!”

苏深灵不服,那是有人给他下咒,而且很有可能就是这狐妖作祟,当即反驳道:“本仙是弱是强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狐妖步步逼近,诡笑咧到耳根:“你的天赋,你的根骨,你的修为,你享受的一切名声地位都应该是我的!我才是九尾天狐真正的后裔!这些都属于我!”

“???”

苏深灵被这套不知所云的歪理邪说气笑了。他现在能肯定,这狐妖想对他下手,纯粹是因为脑子不好。

他也咧嘴讽笑回去:“我的东西咋就都该是你的了?我是你爹,你等着继承我的遗产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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