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病人家属,上来一个。”

救护车来得很快,7人的核载,一个司机,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两名担架员。

剩下的位置就是一个病人一个陪同家属的。

简单的止血过后,柏郁青躺在担架上,被抬上救护车。

“你躺下,别绷着身体。”护士提醒道。

柏郁青在看方苒。

宋竟的视线也落在方苒身上,见她犹豫,二话没说就要上车。

手被人拉住。

“我去吧。”错开柏郁青的视线,方苒染血的手接过年年递来的包。

松开宋竟:“你陪陈明珠跟警察那辆车,注意安全。”

事情一发生剧组就报了警,警车也到了。

陈明珠的镜头直接将那个女生敲了个头破血流,人当场就晕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和柏郁青比起来谁更严重,也得立马送去医院。

尤其是从帽子掉落后露出的半张脸来看,搞不好对方还是个未成年。

蒋启铖不在,这种时候,整个剧组恐怕也只有和陈明珠还算有点私交的宋竟适合陪着一起了。

宋竟也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

在柏郁青哀求的眼神里,方苒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闭,趴在担架上的人微微仰着头,露出个笑来。

“还笑。”没好气地偏过头,不看柏郁青堆着止血布的后背,没人看见的地方,方苒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不要慌,没事的,方苒。

柏郁青伸手要扒拉她,方苒坐着没动,听见男人嘴里发出涩声的:“嘶……”

方苒不理人,他就愈发匍匐着身体往前伸着手要来抓她。

“安分点儿,”眉目一横,方苒瞪着柏郁青,“少演苦肉计。”

“我不吃这一套。”

可能是受伤生病的人都脆弱,方苒第一次在柏郁青的脸上,看见类似委屈和可怜巴巴的表情。

“可不是苦肉计。”大概很少见到陪同人员一点儿不关心病患,还恶语相向的。

想到接到人时,男生和女生还抱在一起,看场面像是男生帮女主挡了一刀。

还有那一阵儿上车的机锋和眼神。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语重心长:“这伤口再深一点,就砍到骨头上了。”

“幸好穿的这个衣服材质密度不错,有一定韧性,挡了一部分力。”

虽然柏郁青不是专业保镖,但蒋启铖给他准备的装备还是挺专业的。

还是握上了方苒的手,柏郁青一晃一晃地安慰着她的情绪:“我没事儿,都算好了的。”

“你不是走了么?”往靠近柏郁青的位置坐了坐的方苒,声音冷得很,“回来干嘛?”

“回来救你啊~”柏郁青开玩笑似得插科打诨,但他实再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疼得发白的嘴唇看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要你救。”一手被牵着,另一只手赶忙推了推旁边的垫子,让他的头趴得更舒服些。

做完之后,看着自己的手,方苒反应过来,更来气了:“剧组那么多人都在。”

“而且我当时都准备往湖里跳了,我又不是不会游泳。

“有本事她跳湖里来砍我。”

当时方苒是害怕,可她不是没有自救的能力。

结果正要跳,柏郁青就冲出来把她抱住了。

看着伤得只能瘫在担架上的柏郁青,要说方苒不慌,是不可能的。

慌乱过后,涌上心头的又是怒气。

气那个女生发神经,气自己反应还不够快,跳得不够早。

也气柏郁青冲动不要命,就那么冲上来替她挡,生生让她欠上人情。

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方苒侧目,“你就不能直接推开她?非要用身体挡?”

以前的柏郁青做不出来这种顺水推舟的苦肉计,但从经历了老教室之后,方苒也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柏郁青。

“会受伤,”大概没想到她还会这样误会,柏郁青顿了顿,解释道,“我不能用手去拦。”

情况那么危急,他哪里想得到让方苒跳湖去躲刀,他想的是方苒就算站在那儿不动,也应该安安全全的。

女生明显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来的,周围都是人,这种事情等的就是第一个冲上去动手的人。

他做了这个第一人,但他是职业选手,不敢用手去,用身体挡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西瓜刀的威力不容小觑,身体的面积大,比起手更能护住方苒,身前脏器多容易出事,后背就要好很多,骨头也能挡一挡,再加上还有保镖服,虽然笨重但质量是好的。

他只需要抗一下就行,其他人就能找到女生的破绽将人制住。

只要不是脖子,这一下怎么挨,他都还有得治。

“对不起……”虽然他已经尽力在短时间内想得周全了,但还是让她担心了。

“……”火气就那么憋得难以发泄,最后丝丝缕缕地被叹出来,方苒闭了闭眼。

声音平和:“你对不起什么?”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因为她而受的伤。

柏郁青没有说话,只是将方苒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程度,要清创缝合。”主治医生拿着单子,方苒照着指挥,该交钱交钱,该挂号挂号。

“来,家属签个字。”

缝合本身不是什么大手术,但得打麻药,需要签字。

方苒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单子,不由一阵恍惚。

这样的单子她签过好多。

“我自己来吧。”旁边,一直看着她的柏郁青知道她情绪不对,抿了抿唇道。

他也还能动,就是没有那么方便。

方苒也确实没有什么身份立场,能给他签这个字。

男生捏着笔,伤口的影响,写得有些慢。

“会影响手部的活动吗?”想起了什么,方苒多问了一句,“他的职业对手部神经的敏感度要求非常高。”

柏郁青也抬起了头看向医生。

“放心吧。”医生摇了摇头,“局麻而已,麻醉期间会有影响,药效过了就没事。”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都是些历历在目的东西,方苒侧开眼,心里沉沉下坠。

“你好,请问哪儿能洗手?”

最终,方苒拦住了一个路过的护士。

她的手上,还染着柏郁青的血。

血渍都已经干涸了。

伤口在后背右肩的位置,偏深,很长。

缝了28针。

“我还以为,你走了。”手术室里睡了一会儿,结束之后,依稀听见护士在讨论。

“嗯?病人家属呢?”

“走了吧,好像还是个小明星,在我们这边学校拍戏。”

“这是明星的保镖吧,那女孩儿确实好看。”

“没事,先推回病房休息,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的,不然就让护士给留的联系方式打个电话。”

柏郁青就醒了。

可能是麻药的原因吧,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连带着想要像从前一样冷漠、坚硬的心,也软塌塌地难受。

也是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

女生轻手轻脚,可只是听见这个脚步声,柏郁青就知道,是方苒。

房间里只有柏郁青一个病人,以为人已经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的方苒按开灯:“还醒着?”

“嗯,刚刚手术的时候睡了会儿,不困。”

方苒眨了眨眼睛。

可能是忽然的灯光让柏郁青有些不适应,这会儿他正闭着眼。

伤口在背上,所以他只能趴着,脑袋下面垫着白色的枕头,黑发顺长,将将盖住他锐利深邃的眉,落在他的眼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麻药没过的原因,整个人身上的疏冷气势顿消,透着股莫名的乖顺。

看着软乎乎的。

很好欺负的样子。

还在一板一眼地回答她的问题。

“方苒……对不起……”麻药的劲儿真大,大到他什么都克制不了,压抑不下。

方苒摇了摇头:“不是说了么,该我谢谢你。”

“不是这个,”明明他在诚心道歉,声音听着却带了委屈,“是生日……”

原来这才是这一个晚上,柏郁青都在不安的原因。

是那个十七岁那年,他放鸽子了的生日。

在今天,又以另一种方式,变成剧本,被方苒等人演绎着,搬到了他的眼前。

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那里,无论柏郁青下意识在心里,怎样为曾经那个自卑、敏感又怯懦的少年人开脱,都无法磨灭,他对方苒的伤害和亏欠。

他可以不喜欢方苒,但却不能轻贱她的喜欢。

更何况。

他是喜欢她的。

他一直一直,是喜欢她的啊……

“也不用对不起。”

明白过来的方苒只沉默了一瞬,就依然摇了摇头。

“那天你确实失约了。”

“但如你所见,我并没有失去十七岁的生日。”

“相反,”方苒的脸上有笑容,“我过了一个非常难忘且珍贵的,十七岁生日。”

那天得知柏郁青鸽了自己,在网吧打游戏。

方苒就关掉了手机,坐上了船。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只记得自己近乎行尸走肉,身上没力气,就瘫在船上,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和柏郁青,从认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想着想着,胃里就开始反酸。

好像听人说起过,胃是情绪器官,难过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想吐。

一直瘫到工作人员要下班,方苒就又随便找了块儿草地躺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是陈明珠。

还有陈昭白、文玺和宋竟。

四个满头大汗的人,看上去不比她这个在草里睡了一天的人干净多少,都狼狈得很。

罕见的,方苒有些愧疚,迟钝地脑子反应了过来。

他们肯定很担心她。

可是陈明珠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电子手表:“还来得及。”

然后对文玺道:“你打火机呢,借我一下。”

文玺不知道她要干嘛,但还是很听话地掏出了打火机递给陈明珠。

在那个野风吹拂的昏暗湖边,漫天的繁星下,方苒的眼前亮起了一束打火机暖黄澄明的光。

她听见陈明珠说:“快,还有两分钟才到十二点。”

“许个愿。”

他们没有责怪她到处乱跑,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让人担心。

没有说自己找了有多久多累。

最先记住的,是今天是她的生日。

方苒闭上眼,许愿。

打火机按住太久,会有些烫手,文玺接过:“我来吧。”

“我也有!”宋竟摩挲着,也掏出个打火机,加入队伍。

陈昭白不抽烟,是个好学生,摸了摸没找到,最后从她的兜里拿了打火机。

打火机太亮了,还有烟,熏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许了什么愿?”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十二点就这么过去,方苒迎来了十四岁生日的第一个问句,是陈昭白问的。

宋竟颇为不耐地嘟囔:“肯定和柏郁青有关,你还问。”

“自讨没趣。”

“不。”

方苒轻声说。

“我希望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方苒不知道,如果那天,柏郁青来了,她的愿望会不会改变。

但柏郁青没来。

十七岁的方苒,希望能一直这群朋友在一起,天长地久,永不分开。

事实证明。

愿望真的不能说出来。

不然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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