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反噬

魅无痕从血遁法宝中脱身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

她的左肩被周坤的雷电光球炸穿,伤口有拳头大,烧焦的皮肉翻卷着,能从前面看到后面的山壁。

丹田裂了三道缝,灵力从裂缝里往外泄,像漏了的缸。

血遁法宝的反噬把她半边脸的经脉震断了,左脸僵着,嘴角往下耷,眼睛闭不拢。

她的化神初期修为掉到了元婴后期,还在往下掉。

她掉在界海北岸的一片乱石滩上。

血遁法宝的最后一丝灵力耗尽了,她从半空摔下来,砸在礁石上,骨头断了几根。

她趴在海滩上,手指抠进湿沙里,拖着身体往岸上爬。

海水冲上来,漫过她的腰,她咬着牙,指甲断了,血沾在沙子上。

爬了半柱香的工夫,她翻过礁石,钻进了岸边的一个山洞。

洞不深,一丈进深,三丈宽。

地上有干草,是野兽留下的窝。

她靠在石壁上,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疗伤丹,倒出三粒塞进嘴里。

丹药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她咳出一口血,血把丹药冲下去了。

她闭上眼,运转功法,灵力在体内走了一圈。

丹田的裂缝没愈合,灵力还在往外漏。

她睁开眼,盯着洞口。

魅倾城会来。

她出逃之前用秘法给魅倾城发了信,那是师徒之间独有的感应秘法,化神期修士将一缕神识印记留在弟子体内,千里之内可以互相感应。

两天后,魅倾城到了。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施脂粉,像一个普通的散修女子。

金丹后期。

她走进山洞。

魅无痕靠在石壁上,头发散了大半,露出头顶灰白的头皮。

她的左脸塌着,右眼还算正常,眼珠转了半圈,落在魅倾城身上。

“你来了。”

魅倾城跪下去。

“弟子来晚了,请师父恕罪。”

魅无痕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晚。扶我起来。”

魅倾城站起来,伸手去扶魅无痕的胳膊。

她的手指碰到魅无痕的袖子时,魅无痕的袖口里滑出一条粉色的丝带。

丝带一尺长,手指宽,上面绣着细密的符文。

丝带像活的一样从袖口里钻出来,缠住了魅倾城的手腕。

魅倾城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丝带,脸色变了一下。

“师父,这是什么?”

魅无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右眼里的东西变了。

“倾城,你拜入合欢宗多少年了?”

“回师父,三十年。”

“三十年,为师待你如何?”

“师父待弟子恩重如山。”

魅无痕笑了一下。

她的左脸僵着,笑不出来,右脸上的笑像刀刻的,硬邦邦的。

“恩重如山?那你告诉为师,你为什么要跑?”

魅倾城跪在地上,脸色不变。

“弟子外出历练,接到师父的传讯就赶来了。”

魅无痕看着她的眼睛。

“玄天宗的令牌,你从哪弄的?”

魅倾城的眼睫动了一下。

“弟子在路上遇到一个玄天宗弟子,借的。”

“借的?”魅无痕的声音拔高了,尖利。“玄天宗的弟子会把令牌借给你一个合欢宗的人?倾城,你当为师是傻子?”

魅倾城没说话。

魅无痕盯着她看了几息,收了脸上的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魅倾城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魅无痕的灵力从丝带里灌进去,丝带收紧,勒进魅倾城的手腕。

魅倾城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喊疼。

魅无痕的手指在丝带上弹了一下,灵力波动顺着丝带传入魅倾城的经脉。

魅倾城的身体抖了一下,灵力被丝带压制住了,催动不了。

“说。”

魅无痕的声音冷下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魅倾城抬起头,看着魅无痕。

“弟子不想死。”

魅无痕盯着她,右眼里闪过一丝光。

不是愤怒,是警惕。

“你不想死,所以你就跑?你跑了,合欢宗怎么办?”

魅倾城的声音放低了。

“师父,合欢宗已经完了!正道联军攻下了幻岛,宗内的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师叔师伯们被玄天宗的困阵困住,一个都没跑出来。弟子在来的路上遇到溃逃的同门,他们说——”

“说什么?”

“说师父您把宗内的护山大阵阵眼位置告诉了正道联军,换取自己的生路。”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魅无痕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魅倾城,右眼里有两种东西在交替——先是愤怒,火红的,烧得眼珠发亮。

然后是恐惧,青灰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谁说的?”

“不止一个人。师父,合欢宗的弟子都在说。他们说您早就跟正道的人串通好了,把幻岛卖给正道,自己拿着法宝跑。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您跟玄天宗签了契约,用合欢宗的千年积累换一条命。”

魅无痕的右眼眯了一下。

她没有签契约。

但正道联军攻岛的时候,护山大阵确实被人从内部关闭了。

关闭的时间正好是她从岛上逃走的那一刻。

有人在暗处帮她,但不是跟她串通的,是在利用她。

“你不知道?”魅倾城看着她。

魅无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魅倾城的目光从魅无痕的右眼移到她胸口的储物袋上。

“师父,弟子的印记,您能不能解开?”

魅无痕的右眼瞪着她。

“你想让为师解开印记,然后你跑,让为师一个人死在这里?”

“师父,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魅倾城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

山洞里安静得只听见海风从洞外灌进来的呜咽声,和魅无痕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魅倾城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在抖。

“师父,弟子拜入合欢宗十五年,您教弟子修炼,教弟子功法,教弟子如何在修仙界活下来。弟子的媚术是您手把手教的,弟子的剑法是您一招一式喂出来的,弟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师父给的。”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魅无痕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刚才问印记的事,是想走?”

“弟子不是想走!弟子是想知道,师父信不信弟子。”

“信。”

魅无痕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叹息。

她的右眼里有了一丝柔软的东西,不多,但确实有。

她的手指从丝带上松开了,丝带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放松了几圈,灵力波动稳了下来。

“倾城,过来,让师父看看你。”

魅倾城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把头靠在魅无痕的膝盖上。

魅无痕抬起右手,手指插进魅倾城的头发里,轻轻抚着。

她的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倾城,为师这次受的伤太重了,丹田的裂缝补不上,灵力一直在漏。为师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师父不会死的。”

魅倾城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

“弟子去求玄天宗,求太一殿,求正道的人——”

“求他们?他们巴不得合欢宗的人都死光。”

魅无痕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

“倾城,为师有一个想法。”

魅倾城看着她。

“为师把修为传给你,化神初期的灵力,你吸收了之后能直接突破元婴。有了元婴期的修为,你在哪都能活下去。”

魅倾城愣住了。

“师父,那您呢?”

“为师活不了。灵力传给你,为师就油尽灯枯了。”魅无痕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又抚了起来。“这是为师能给你的最后的东西了。你拿了修为,找个小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魅倾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师父,弟子不要您的修为。弟子去找药材,去找丹师,把您的伤治好。”

魅无痕摇了摇头。

“没用的。丹田的裂缝,补不上。为师活了一千二百岁,够本了。”

魅倾城低着头,肩膀在抖。

魅无痕的手从她头发上移开,按在她的肩膀上。

“倾城,为师传你修为。你不要抵抗,让灵力进入你的丹田。为师怎么说,你怎么做。”

魅倾城点头。

魅无痕闭上眼,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走到掌心,从掌心灌入魅倾城的肩膀。

化神期的灵力浑厚、绵密,像一条大河决堤了,往魅倾城的身体里灌。

魅倾城的身体抖了一下,灵力进入的冲击很大,经脉被撑开了,疼得她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

她咬着牙,没有抵抗。

魅无痕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引导灵力往丹田走。不要急,慢慢来。”

魅倾城引导着那股灵力,顺着经脉往丹田的方向流。

灵力走得很慢,经脉被撑开的感觉越来越疼,她的后背全是汗。

灵力走到胸口的时候,魅倾城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只有巴掌长,刀身漆黑,没有光泽。

刀刃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符文,符文在灵力的催动下微微发光,是紫色的。

老板说这把匕首是上古修士留下的,刀刃上的符文能破护体灵力和神识感知,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感应不到匕首上的灵力波动。

她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魅无痕都不知道。

她把匕首刺进了魅无痕的丹田。

刺入的位置很准。

魅倾城在合欢宗待了十五年,她知道魅无痕的丹田在哪一寸肌肤下面,知道她的灵力运行习惯,知道她的护体灵力在最衰弱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她现在正在从体内往外导出灵力,护体灵力是最薄弱的时候。

魅无痕的丹田本来就有裂缝,匕首刺进去的时候,从裂缝里刺入,像刀切进豆腐。

魅无痕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的右眼瞪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声音不大,像被人掐住喉咙的老猫。

她的身体往后一缩,背撞在石壁上,碎石从洞顶掉下来,砸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丹田上的匕首。

匕首插进去了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红的,是粉色的,灵力混合着血,流到她的道袍上,渗进石壁的缝隙里。

“你——”

魅倾城从她膝盖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表情已经变了。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不再是柔软的那一种,是冷的。

“师父,对不起。”

魅无痕的灵力还在往体外泄,但方向不对了。

不是从掌心灌入魅倾城的肩膀,是从丹田的伤口往外泄,像漏气的皮囊。

她的身体在快速衰老,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皮肤从灰败变成蜡黄,手指在萎缩,像枯枝被风干了。

“为什么?”

魅无痕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气若游丝,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为师待你……不薄……”

魅倾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师父,弟子的印记,是您留在弟子体内的。您说那是师徒联络的秘法,弟子信了。”

魅无痕的眼珠转了一下。

“弟子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联络的秘法,是夺舍的准备。师父您的功法,每一代宗主都会在弟子体内种下印记,等弟子修为足够高的时候,就把弟子的身体夺过来,延续自己的寿元。”

魅无痕的右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上一代宗主的死,不是因为渡劫失败,是被您夺舍了。您占据了她年轻的身体,又活了三百年。现在弟子的修为到了金丹后期,您也该给自己准备下一具身体了。”

魅无痕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魅倾城蹲下去,与魅无痕平视。

“师父,不是因为您要对弟子不利,弟子才杀您的。合欢宗完了,正道联军不会放过合欢宗的人,您走到哪里都会被追杀。弟子不会像您那样,躲一辈子。”

她的手握住了匕首的柄。

“弟子要换一种活法。”

匕首从丹田里拔出来,血喷了魅倾城一手。

魅无痕的身体痉挛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的右眼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散了。

她靠在石壁上,头歪向一边,嘴微张着,像在叹气。

魅倾城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从魅无痕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玉牌。

玉牌不大,巴掌长,手指宽,通体白色,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魅倾城把玉牌贴在额头上,灵力灌进去。玉牌亮了一下,她体内那道神识印记与玉牌产生了共鸣,像一根线被抽了出来,从她的丹田外围绕了一圈,从胸口穿出,钻进玉牌里。

魅倾城把玉牌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她又在储物袋里翻出了几样东西。

一瓶疗伤丹,一本功法残篇,几块灵石,还有一面粉色的小旗。

小旗是合欢宗宗主的身份令牌,她看了一眼,收进去。

储物袋里还有几封信,她拆开看了一封,是魅无痕和上界魔渊的通信,内容不多,但语气恭敬得不像一宗之主。

她把信收好,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

面具薄如蝉翼,贴上之后她的脸变了,从魅倾城的绝色容颜变成了一张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脸,眉眼平淡,皮肤偏黄,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

她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套灰色道袍,穿在外面,把身上的白色衣裙遮住了。

她蹲在魅无痕的尸体旁边,把她歪着的头扶正,把她散乱的头发拢了拢。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洞口。走到洞口的阴影里时,停了一下。

“师父,您教过弟子,修仙界的规矩,不是谁对谁好谁就有理,是看谁活得久,看谁站得高。您说的对。”

她走出山洞,消失在乱石滩的阴影里。

海风从洞口灌进来,把魅无痕的头发吹散了。

她的右眼还睁着,空洞地望向洞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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