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父子对话

太一殿的夜比天阙谷安静。

没有瀑布,没有灵竹林沙沙的响声。

宴天行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茶汤的颜色比热的时候深,发褐,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沫。

宴都清坐在下首。

从界海回来之后就没有换过衣服,白袍上沾着礁石上的灰,袖口被海风撕了一道口子。

头发用一根带子随意扎着,几缕散在脸侧。

金丹圆满突破到元婴初期之后的灵压还没有完全收敛,坐在椅子上,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宴天行看着儿子。

二十几岁的元婴初期。

太一殿立殿以来最年轻的元婴期。

至阳神体,火属性天灵根,这种资质放在灵源界也是顶尖。

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儿子的眼睛不在太一殿,在天殛山脉。

秘境回来之后,宴都清往天阙谷跑的次数越来越多,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开始十天一次,后来五天一次,再后来三天两头就往那边跑。

借口从“调查周家”变成“太一殿与周家建交”,从“建交”变成“路过”,从“路过”变成什么都不说,人去了就不回来。

天阙谷的灵气比太一殿浓,在那里修炼事半功倍,至阳神体与素阴神体双修,两个人的修为都涨得飞快。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

他去天阙谷,不是因为灵气浓,不是因为双修,是因为那里有个人。

宴天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想起在界海看到的那一幕。

血脉石亮起来的时候,光从石头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

长得确实好看。

宴天行见过很多好看的修士。

合欢宗的女修个个好看,百花谷的女修也好看。

但肯定不是因为好看,阿清才看上他的。

上界周家。

灵源界北陵洞天。

合体期修士对他弯腰行礼。

血脉纯度比上界嫡系还纯!这样的人,未来不止是天元界,灵源界,仙界可能才是他的舞台。

阿清跟他在一起,太一殿就搭上了上界周家的线。

宴天行放下茶杯,看着宴都清。

“阿清。”

宴都清抬起头。

宴天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他在斟酌措辞。

“你从秘境回来之后,往天阙谷跑了快两年了。”

宴都清没说话。

“界海的事,周家出了大力。上界来的使者也找了他们。周家少主日后的路,不在天元界。”

宴都清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你跟他走得近,对你修炼有好处。至阳和素阴双修,修为涨得快。太一殿不反对你跟周家往来。”宴天行顿了顿,“但有些事,你要想清楚。”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宴天行看着儿子的眼睛。

“阿清,你确定要个男的?”

宴都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父亲,没有移开目光。

“非他不可。”

四个字。

声音不大,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宴天行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横梁。

横梁上刻着太一殿的祖师训言,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什么时候开始的?”

宴都清沉默了片刻。

“秘境。”

宴天行没有说话,等他说。

宴都清的声音放低了。

“第一次是在秘境里,魅魔自爆,两个人都中了毒。醒来的时候,他缩在角落里,衣衫不整。金丹威压放出去的时候,他的修为比我低好几个境界,但他没有发抖,没有发抖,没有下跪,没有求饶。他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宴天行听着。

“发现他是炉鼎体质的时候我想,这个人有意思。”

宴都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元婴初期的灵压从掌心渗出来,手心有一团淡淡的红光。

“后来在山洞里,他来找我做交易。月圆之夜寒毒发作,疼得浑身发抖,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是稳的。

“他说‘宴公子,做个交易如何’,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但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灵石生意。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抬起头。

“再后来在秘境里,我找了他几次。故意找的。不是偶遇。秘境那么大,哪有那么多偶遇。蹲在溪边洗东西,回头看见我,说‘不认识’。坐在火堆前烤肉,撕了一块递给我,说‘吃吧’。一剑废了一个散修的丹田,转头冲我笑,说‘好巧’。每一个表情都记得。”

宴天行听着。

他没有打断,没有插话。

“我第一次去天阙谷,是他筑基之后。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不需要了’。我说‘路过’。他说‘路过?天殛山脉到太一殿十万八千里’。我以为他会赶我走。他没有。他让我进去了。那是第一次有外人进天阙谷。”

宴都清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次。去的时候带一坛酒,带一块矿石,带一包灵茶。”

他停了一下。

“父亲,非他不可!不是因为他好看,不是因为他周家少主,不是因为他跟上界有关系。”

“是因为他是周神珺,从秘境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快两年了。”

“两年里见的每个人、去的每个地方、做的每件事,都想跟他说。修炼要跟他说,吃饭要跟他说,连闭关出来第一件事都是去找他。”

“不在的时候想,在的时候还是想,天阙谷的灵雾、寒潭、灵竹林、那些东西不是我的,他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也待在那里。”

宴天行拿起桌上的茶杯,他没有喝,握着杯子,感受着掌心那股凉意。

宴都清看着他,“要不换个女修?”

“父亲,不是女的男的的问题,除了他换了谁都不行。儿子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但是我心里全是他,求父亲成全。”

宴天行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如今周家跟上界扯上了关系,日后周神珺去了灵源界,你怎么办。”

宴都清站起来,走到宴天行旁边。

“他去哪,我去哪。”

宴天行偏头看了他一眼。

儿子的脸在月光下很清楚,眼睛很亮。

“太一殿的少主,不要了?”

“太一殿有您在。”

宴天行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山门。

宴都清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等。

过了很久,宴天行开口。

“周家的事,你自己把握,我不拦你。”

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说支持,没有说反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

作为太一殿殿主,这句话的意思是太一殿不会因为周家的事跟你划清界限。

作为父亲,这句话的意思是路你自己走,走成什么样你自己扛。

宴都清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在一起。

宴天行看着窗外,宴都清也看着窗外。

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广场上的灵雾越来越厚,巡逻弟子的剑光被雾遮住了,只能看见模糊的光晕。

“回去休息吧。”宴天行说。

宴都清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

“父亲。”

“嗯。”

“谢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