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日月

灵源界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紫色,像一层未曾完全散去的余晖,铺在整个世界的穹顶之上。冰极圣地终年寒风不息,冰柱林如同一片凝固的浪潮,层层叠叠地矗立在天地之间。风从柱间穿过,带起细碎的冰屑,发出低而长的呼啸声。

周月银站在冰柱林的边缘,身形挺直,银白长袍被风掀起一角。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下的霜雪都未曾察觉。她的修为已至合体后期,气息内敛而深沉,整个人像一柄封在寒冰中的剑,锋芒不露,却无人敢忽视。

她的目光一直望向北方。

那是北陵洞天的方向,是周家的所在。

这些年,她从未回去。

每个月,一封信都会准时送到冰极圣地。信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刻着一个极简单的“周”字。写信的人是周星辰,字迹潦草却有力,内容却总是很细致——周家谁突破了,谁又闯了祸,北崖峰的灵松又长高了几寸,甚至连周坤把训练场的石板又砸裂了几块都会写进去。

还有周神瑛从仙界传回来的消息。

还有周日耀。

从合体后期,到炼虚初期,再到炼虚中期。

每一封信的最后,总会有一句话——

“日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周月银从不回信。

她把信一封封收进储物袋最深处,像是刻意压住什么不愿触碰的东西。她不是不知道那句话的重量,也不是不明白那句话背后的心意。她只是一直没有做好准备。

她以为时间可以把一切冲淡。

可事实是,时间只让那些东西沉得更深。

寒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而清冷:“月银。”

周月银没有回头。

“你站在这里很久了。”

“弟子在想一件事。”

寒玉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冰风掠过,两人的衣袍一同扬起。

“什么事?”

周月银沉默了一瞬,像是终于做出决定:“想回去看看。”

寒玉没有追问“回哪”。她很清楚这个答案。从周月银踏入冰极圣地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真正属于这里。

她的根,从来不在冰原。

“去吧。”寒玉说,“冰极圣地留不住你。”

周月银转身,朝寒玉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她的身影在下一刻化作一道银光,掠出冰柱林,直向北方。

冰原广阔无垠,风雪如刀。她飞了三天三夜,中途未曾停歇。第四天傍晚,天色微暗,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熟悉的轮廓——北崖峰。

那一刻,她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北崖峰的石门下,周日耀已经站了很久。

他从传讯符中得知她启程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这里。赤红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却又隐隐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紧绷。

他等了两个时辰。

从日光西斜,到天色渐暗。

他没有动,也没有离开。

直到那道银色身影从天而降。

周月银落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一丈的距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日耀的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有很多话想说,甚至在这几年里反复想过见面时该说什么,可真正见到她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话却全都散了。

周月银先开口。

“你瘦了。”

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句寒暄都更真实。

周日耀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你也是。”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僵。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衣角。

周月银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又不容回避:“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句话落下,周日耀的耳朵瞬间红了。

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再张开。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在这一刻用尽,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你。”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甚至有些笨拙。

但很真。

周月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目光一点点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里的紧张,看见他微微握紧的手,也看见他站在这里等了多久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这几年所有的犹豫,都有些多余。

她向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日耀的手指一僵。

然后慢慢收紧。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冰与火,在这一刻交汇。

周星辰从灵松林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神里全是看戏的意味。他看了这一幕好几年,等这一句话也等了好几年。

“终于说出来了。”他嘀咕了一句,“再不说我都要替你说了。”

他没有多待,转身走了,把这一刻留给两个人。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日耀依旧每天去训练场,长枪挥舞,灵力如火;周月银则在北崖峰后山开辟了一处小型冰域,用来修炼与炼丹。只是他们的生活里,多了彼此。

清晨,灵松林间常能看到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周日耀会一边走一边说些周家琐事,说到兴起时还会比划两下,语气热烈;周月银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但她的目光总会落在他身上。

傍晚,他们会在正殿外的石阶上坐一会儿。天色从淡紫转为深紫,再慢慢暗下去。周日耀有时会说修炼上的困惑,周月银会替他推演;有时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坐着。

安静,却不冷。

周日耀的火,不再只是燃烧,也学会了收敛;周月银的冰,也不再只是封闭,开始有了温度。

有一次,周日耀在训练场练枪过度,手臂灵力紊乱。周月银直接把他按在石台上,用寒气一点点替他梳理经脉。冰灵力入体的瞬间,他整个人一激灵。

“冷?”

“……有点。”

“忍着。”

语气依旧清冷,但手上的动作却极轻。

周日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笑了。

“其实也没那么冷。”

周月银没有理他,但灵力却柔了几分。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没有轰轰烈烈,却稳得让人安心。

某一天,周日耀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一块传讯玉符。

那是周神珺从仙界传回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好好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符重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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