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出关
紫阳宗后山，闭关洞府的石门开了。
石门是整块青石凿的，门面上刻满了阵纹，两个守门的弟子在门外坐了半年，天天盯着那些阵纹看，看得眼睛都花了。
石门开的时候，阵纹从外往里依次亮起来，白光沿着纹路走了一圈，门轴转动的声响从山腹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打雷。
守门的弟子愣了一下，赶紧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脆。
“恭迎老祖出关。”
洞府里走出一个人。
个子不高，比两个守门弟子矮了半个头。头发花白，扎了个道士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散下来的头发搭在耳边。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那里补过一块，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的。
看着像个普通老头，放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眼珠很黑，黑得像两个深潭，眼白部分干净得发蓝，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弟子，目光从他们头顶掠过去，落在远处的山峰上。
紫阳真人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的道袍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可有大事发生？”他说。
声音不大，但两个守门弟子耳膜震得发疼，像有人在他们耳边敲了一下钟。左边那个弟子身子晃了一下，右边的低着头，不敢抬。
“回老祖，最近几个月没什么大事。”弟子的声音有点抖，“倒是赵无极长老……为孙子寻仇，被杀了。”
紫阳真人没再问。
这件事他闭关的时候就知道。
长老们每隔一个月会往洞府里送一枚传讯玉简，大事小事都记在上面。
赵无极死的那天，刘长老亲自来了一趟，把玉简贴在石门上。
他在里面看见了，没出来。
他往下走。
台阶是青石砌的，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滑了一下，他也没在意。
议事殿里，刘长老正坐着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天机宗送来的，说是他们山上那棵老茶树今年多发了二两芽尖，分了一两给紫阳宗。
刘长老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又端起来。
赵无极死了快两个月了，那个周家的事一直悬着。
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不报。
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天殛山脉深处确实有个山谷，谷口有罡风带，金丹以下进不去。再往里，探不到。
殿门被人推开。
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
紫阳真人走进来，步子不快，脚底在青砖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他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下，屁股落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刘长老站起来，躬身行礼。
“老祖。”
“坐。”紫阳真人看了他一眼，“说说，赵无极的事。”
刘长老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想了三天的话，到了嘴边还是觉得不够妥当。
“两个月前，赵无极师兄去天殛山脉寻仇，被人杀了。”
“谁杀的？”
“一个姓周的年轻人，叫周神珺。住在天殛山脉深处一个叫天阙谷的地方。”
“什么修为？”
“筑基初期。”刘长老说，声音放低了，“但他身边有个老仆，元婴后期。还有十二个护卫，金丹后期。”
紫阳真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笃，笃。扶手是硬木的，敲上去声音很实。刘长老的茶杯在桌上跟着震了两下，茶汤荡出杯沿，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你传信说是隐世家族？”紫阳真人问。他的目光从刘长老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摊水渍上。
“外面都这么传。”刘长老说，“那周家的驻地，去过的人在传。说灵气极浓，宫殿连绵，不像是新修的。罡风带是天然的，但谷里有阵法，布阵的人修为不低。”
“赵无极去寻仇，是因为他孙子的事？”
“是。他孙子赵炎在玄元秘境里被周神珺杀了。赵师兄带人去讨说法，被杀了。”
紫阳真人没说话，手指还在敲扶手。笃，笃，笃。敲了几下，停了。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杀了元婴长老，还要我去要说法？”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刘长老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层薄冰下面的水，是冷的。他坐的椅子好像矮了一截，脊背贴着椅背，凉飕飕的。
“那周神珺杀了赵师兄之后，放话让紫阳宗的化神老祖亲自去。”刘长老的声音又放低了一截，低到几乎听不清。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紫阳真人笑了一下。
像是听了什么荒唐事之后的冷笑。
嘴角往上勾了勾，勾到一半停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筑基初期，让化神老祖去找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有意思。”
刘长老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
紫阳真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山。窗子是木框的，糊着白纸，白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回去。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山峰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紫阳宗的山门立在这里八百年了，死了不少长老，但从没死过一个元婴长老，死了之后对方还让化神老祖亲自去要说法。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派个人去。”他背对着刘长老说。
“去干什么？”
“去讨个说法。”紫阳真人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看看那个周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刘长老点头：“是。”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紫阳真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赵无极的事，不急！先把路探清楚了再说。”
刘长老回头看了他一眼。
紫阳真人已经坐回主位上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刘长老说，推门出去了。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然后闷响。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
紫阳真人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茶杯。
他端起茶杯，把凉茶泼在地上。
茶汤渗进青砖缝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周家。”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转了一圈，没人接。
石门是整块青石凿的，门面上刻满了阵纹，两个守门的弟子在门外坐了半年，天天盯着那些阵纹看，看得眼睛都花了。
石门开的时候，阵纹从外往里依次亮起来，白光沿着纹路走了一圈，门轴转动的声响从山腹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打雷。
守门的弟子愣了一下，赶紧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脆。
“恭迎老祖出关。”
洞府里走出一个人。
个子不高，比两个守门弟子矮了半个头。头发花白，扎了个道士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散下来的头发搭在耳边。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那里补过一块，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的。
看着像个普通老头，放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眼珠很黑，黑得像两个深潭，眼白部分干净得发蓝，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弟子，目光从他们头顶掠过去，落在远处的山峰上。
紫阳真人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的道袍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可有大事发生？”他说。
声音不大，但两个守门弟子耳膜震得发疼，像有人在他们耳边敲了一下钟。左边那个弟子身子晃了一下，右边的低着头，不敢抬。
“回老祖，最近几个月没什么大事。”弟子的声音有点抖，“倒是赵无极长老……为孙子寻仇，被杀了。”
紫阳真人没再问。
这件事他闭关的时候就知道。
长老们每隔一个月会往洞府里送一枚传讯玉简，大事小事都记在上面。
赵无极死的那天，刘长老亲自来了一趟，把玉简贴在石门上。
他在里面看见了，没出来。
他往下走。
台阶是青石砌的，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滑了一下，他也没在意。
议事殿里，刘长老正坐着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天机宗送来的，说是他们山上那棵老茶树今年多发了二两芽尖，分了一两给紫阳宗。
刘长老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又端起来。
赵无极死了快两个月了，那个周家的事一直悬着。
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不报。
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天殛山脉深处确实有个山谷，谷口有罡风带，金丹以下进不去。再往里，探不到。
殿门被人推开。
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
紫阳真人走进来，步子不快，脚底在青砖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他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下，屁股落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刘长老站起来，躬身行礼。
“老祖。”
“坐。”紫阳真人看了他一眼，“说说，赵无极的事。”
刘长老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想了三天的话，到了嘴边还是觉得不够妥当。
“两个月前，赵无极师兄去天殛山脉寻仇，被人杀了。”
“谁杀的？”
“一个姓周的年轻人，叫周神珺。住在天殛山脉深处一个叫天阙谷的地方。”
“什么修为？”
“筑基初期。”刘长老说，声音放低了，“但他身边有个老仆，元婴后期。还有十二个护卫，金丹后期。”
紫阳真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笃，笃。扶手是硬木的，敲上去声音很实。刘长老的茶杯在桌上跟着震了两下，茶汤荡出杯沿，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你传信说是隐世家族？”紫阳真人问。他的目光从刘长老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摊水渍上。
“外面都这么传。”刘长老说，“那周家的驻地，去过的人在传。说灵气极浓，宫殿连绵，不像是新修的。罡风带是天然的，但谷里有阵法，布阵的人修为不低。”
“赵无极去寻仇，是因为他孙子的事？”
“是。他孙子赵炎在玄元秘境里被周神珺杀了。赵师兄带人去讨说法，被杀了。”
紫阳真人没说话，手指还在敲扶手。笃，笃，笃。敲了几下，停了。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杀了元婴长老，还要我去要说法？”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刘长老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层薄冰下面的水，是冷的。他坐的椅子好像矮了一截，脊背贴着椅背，凉飕飕的。
“那周神珺杀了赵师兄之后，放话让紫阳宗的化神老祖亲自去。”刘长老的声音又放低了一截，低到几乎听不清。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紫阳真人笑了一下。
像是听了什么荒唐事之后的冷笑。
嘴角往上勾了勾，勾到一半停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筑基初期，让化神老祖去找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有意思。”
刘长老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
紫阳真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山。窗子是木框的，糊着白纸，白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回去。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山峰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紫阳宗的山门立在这里八百年了，死了不少长老，但从没死过一个元婴长老，死了之后对方还让化神老祖亲自去要说法。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派个人去。”他背对着刘长老说。
“去干什么？”
“去讨个说法。”紫阳真人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看看那个周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刘长老点头：“是。”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紫阳真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赵无极的事，不急！先把路探清楚了再说。”
刘长老回头看了他一眼。
紫阳真人已经坐回主位上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刘长老说，推门出去了。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然后闷响。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
紫阳真人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茶杯。
他端起茶杯，把凉茶泼在地上。
茶汤渗进青砖缝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周家。”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转了一圈，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