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运气不错的是,树下面有个仙水池,落水里破不了相。

可是,这冷冰冰的湖水不知为何没有底,她掉进去一直往下沉,眼睁睁看着湖面的风光缩成蒙尘的镜面,擦不干净,看不清楚。

她以为是自己眼睛沾了脏东西,揉了揉,眼眶变得又湿又热,手心覆在上面,手心也热了。

眼睛里源源不断的涌出热热的液体,没人看见的水底,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张大嫂说的没错,脸皮子再厚性子再呆,她到底是个女人,在同一个人身上受的挫折多了,做不到没羞没臊的摇尾乞怜。

可是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喜欢到愿意等他一辈子,守他一辈子,在他身后看他一辈子,他什么时候点头,她就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水面以上的景色彻底从她眼中消失,她仿佛看到一个白衣公子在对她挥手,挥着挥着那人手里多了一把剑,把她逼得远远的。

她想啊,她怕是走不到那人的身边了。

勾陈垣正殿前,胤琩君与白含光一前一后步门而出,几只毕方和灭蒙鸟从上空飞过,卷起一阵强风,两人衣发飞卷起来,白含光大步向前挡住吹向胤琩君的风,等毕方和灭蒙鸟飞走了,他站回原处继续汇报。

“紫宸宫没大动作,魔族的各大首领照旧在高前山待命,没半点备战的意思。”

胤琩君抬头看向飞走的毕方和灭蒙鸟,意有所指的说道:“天下哪有多少异类能飞到一起的。”

白含光起初觉得莫名其妙,细细咀嚼他的话不禁大惊失色,他话中有话说的岂不是容莞和魔君?容莞现每天在帝君眼皮底下晃,帝君哪天不开心了把容莞跟她母亲的新账旧账一起算,要了容莞小命该如何是好?

“含光,你亲自去一趟九重天另八境上神处,通知他们我与清蘅的决战日他们不用必须去九霄台观战。”

白含光奇怪:“含光不明,八上神与帝君同去胜算不是更大吗?”

“不必了,昨天你也看到了,清蘅根本杀不了我。”

“说到此事,含光大为不解的是丰隆大人神力虽不及帝君您,但他是上古一脉,万年前就已晋位上神,魔君能轻而易举的制服他,为何在帝君面前却完全没了还手之力?”

胤琩君回过头:“你心思果然缜密。”

清蘅早些年嗜杀成性,神仙、凡人、妖魔概不放过,唯独对上胤琩君力不从心。几千年的对峙让胤琩君发现清蘅身中奇咒,那咒还跟他有着莫大关联,似乎清蘅对他起了杀心那咒就会发作继而疼痛蚀骨,按理说若咒是由杀心而起,清蘅只要不对他动杀念就好,可他仍千方百计的想要杀他,如此一来那咒就大有蹊跷了,昨天在紫宸宫他多次试探,果不其然让他猜对了,那咒是由他控制的,只要他想着让清蘅痛苦,清蘅就会陷入生不如死的疼痛中去。

“他被人下了咒,控制这咒的不是下咒人而是本君。”

白含光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能在六界大开杀戒的魔君会为咒术所累,要知道六界中使用咒术的只有凡人而已,别说凡人施在神魔身上的咒术灵不灵验,堂堂紫宸宫魔君被凡人下了咒术本身就很惊世骇俗了。

“能把咒下在魔君身上,真不知这下咒人是谁,他又是怎么做到让帝君来控制这咒的?”

胤琩君有一瞬间的失神:“本君大概知道是谁了,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他回过神,又是一派严谨:“重要的是既然有人为本君铺平了道路,本君便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谁都不能成为阻碍。”

白含光连连称是。

“你先退下去办别的事吧。”胤琩君命令道。

白含光却没立即告退,他双膝下跪,诚惶诚恐:“含光有一事要求帝君。”

胤琩君眼睛微眯:“何事?”

“阿容是容姮女君之女,尊贵非常,含光知道东海白龙族没资格认下她,但这些年她受了不少苦,家父常常自责没能照顾她,今天含光来玉清境家父百般叮嘱恳请帝君允许阿容回白龙宫待上一段日子,让白龙宫好好弥补她,之后白龙全族任帝君发落。”

胤琩君身上绛紫的飘带从他眼前飘过,白含光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他不仅用父亲做了借口还搬出了白龙全族,固然能说服帝君,但也把白龙宫彻底卷入漩涡之中。

谁让容姮当初背叛的人就是胤琩君呢。

白龙宫世世代代为帝族爪牙,出了个让帝君蒙羞的白小九差点全体自戕谢罪,怎么还敢认下那对奸夫□□的女儿呢?

可是,他想认。

不多时,白含光眼前多了只手,胤琩君亲自扶他起身:“这些年白龙宫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本君都看在眼里,你父亲也曾为保本君颜面大义灭亲,本君一直想要他放宽心可惜找不着机会,如今他有求本君,本君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白含光背后冷汗涔涔,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胤琩君比他还清楚,当年能做到大义灭亲此生就不会再有认回容莞的念头,在他父亲看来,容莞是贵玉,高攀不上,更是祸,惹不起,他求的,不过是白龙族的永世安稳。

什么都明白的胤琩君没有戳穿他,反倒是顺水推舟,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不过你刚领了新任务不便立即带她回去,明天你来接她吧。”

白含光连忙称是,拜别了胤琩君。

白含光走后,胤琩君没有回去处理政务,而是莫名循着毕方和灭蒙鸟飞行的方向走,从巍峨的宫殿一路走到鲜有人迹的太虚池。

太虚池边长秋和洛心两个小童子头并头的窃窃私语,时不时的伸手探探湖水,忧心忡忡的样子,连胤琩君来了都未发觉。

胤琩君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的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长秋、洛心一听是帝君的声音吓得浑身一缩,战战兢兢的挪到一边,互相推让着叫对方先开口。

“长秋,你说。”

帝君点名了,贫嘴惯了的长秋变得结巴了,他上前一步,道:“是女淫……是昆仑山的容莞姑娘从树上掉水里去了,半天没上来。”

胤琩君瞥了眼平静的湖面,双唇轻动:“是么?长秋,去把周朝太公的钓竿拿来。”

☆、临别呓语

水底的容莞突然停止了下沉,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似的慢慢上升,容莞大惊,手忙脚乱的去找扣在身上的东西。

到她浮出水面,悬在半空,看清湖边除了长秋和洛心还站着个冷脸胤琩君,而长秋抱着的钓鱼竿怎么看怎么像指向她的。

“你们干什么啊!”容莞奋力一动,差点把长秋拉飞出去,长秋碍于胤琩君在不敢破口大骂,只得在心里腹诽天杀的女淫?魔,放容莞落地时故意在离地面还有半人高的距离松开钓钩,听到容莞砸地上发出“咚”的声响,顿时解了气。

容莞正脸着地,九重天上没有尘土,万物皆生长在厚厚的积云上,不然她这脸准得破相。

眼前多了双玄色靴子,容莞无奈的闭了闭眼,双手撑地跳起身。

“你躲在水底下做什么?”靴子的主人胤琩君问。

容莞伸伸腰,拍拍腿,活络完筋骨,不情不愿的回答道:“水底下凉快。”

她这敷衍的态度让长秋和洛心又怕又气,他家帝君何等人物,一个女淫?魔竟对他家帝君如此不敬,不敬归不敬,干嘛当着他们的面不敬,这下他们不替帝君出头是不护主,替帝君出头又打不过她。

最后,两个小童子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悄悄退出去,让他们两个说说私密话,要是打起来,反正女淫?魔不是他家帝君对手,用不着他们“千里迢迢”来给帝君助威。

他们两个你争我赶的往外跑,逃跑的过程中听帝君说:“既然喜欢呆在水里,那就呆个够好了。”

好可怕好可怕!帝君要把女□□按水里去了!幸亏他们跑的及时,不然帝君按一个不解气按三个才舒坦,他们不就要给女淫?魔陪葬了?

容莞不以为然:“什么意思?您不会就是为了推我下去才拉我上来的吧?”

胤琩君鄙夷的眼神告诉她,他没犯上无聊的病。

“明天你兄长来接你去白龙宫,你喜欢呆在水里,想必会很乐意。”

乐意个屁,除了敦煌她哪儿都不想去。

胤琩君迅速捕捉到她心里的小动作,故意说道:“怎么?难不成你想要一直赖在玉清境?”

赖在玉清境?亏他说得出口,当玉清境是什么好地方,堂堂天上苑囿,没花酒喝,没五谷肉糜,没悲欢情爱,了无生气,哪个在凡间醉生梦死过的人愿呆?

这些,容莞是不会跟胤琩君说的,她永远不会提醒他他生活的地方有多无趣。

“不敢不敢,容莞清楚自己的身份,万不敢对玉清境有非分之想。”她会跟他说的,顶多是保命的阿谀奉承。

胤琩君斜睨她一眼,与容莞偷瞄过来的目光恰好对上,容莞连忙俯首帖耳的低下头去。

“言杞不在,你自己去收拾东西吧。”

“是。”

事实上容莞空手被绑来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硬逼她收拾只能卷些金银珠宝,等回到下界找家店子一醉解千愁了。

夜晚容莞正在房间里刮柱子上的金屑,长秋和洛心冷不丁跑来撞个正着,两个小童子眼若铜铃,手指着她“你……你”了半天,硬是想不出下句。

被抓个现行的容莞索性破罐子破摔卸下一大块金子,放嘴边吹去粉屑面不改色的装进袖子里,回头摸摸两个小童的脑袋:“知道什么叫劫富济贫吗?这就是,你们帝君是富,我是贫,为富不仁可是要遭天谴的。”

两小童挥开她的手,长秋道:“什么天谴,帝君就是天。”

检查完失去一金角的柱子,洛心回首道:“女□□你完了,这柱子上雕的是上任帝君成婚时的盛况,你挖去的是上任帝君的脑袋。”

容莞手一寒,掏出尽快来瞧了瞧,还真是个俊俏男子的脑袋。

可是挖都挖了,能怎么办?所谓沧海桑田覆水难收,一切因缘不可强求,她能做的只有善待这金子。

见她毫无悔改之心的把上任帝君的脑袋重又收到袖子里,洛心跳过来一大步抓住她袖子:“你快把先帝君脑袋放回去,被帝君发现可不得了。”

容莞撇开他:“你们不是有个万能的言杞姐姐啊,让她想办法。”

“言杞姐姐去给高夏国师降神诣了,等她回来罪魁祸首的你跑了,顶什么用。”

容莞心里邪恶起来,惹个祸让他们自己去头疼也解解她这段时间里憋的恶气。

“你们言杞姐姐聪明,会想出法子的。”两个小童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前后夹击的围攻她,容莞陪他们玩了会儿猫捉老鼠的游戏,逮着空隙飞了出去。

一下子蹿的太猛,不知飞到什么地方,放眼望去,一片星光熠熠,恍如白昼。脚尖点到云端,云层竟泛出水纹来,容莞连忙收回脚躲得远远的。意想不到的是,水纹处冒出嫩绿的芽叶,哧哧上长,不多时长成参天的古树,树上藤叶缠绕,郁郁葱葱,树干粗的要差不多十个成年人才围得住。

容莞不由惊叹,双脚先行,踩着水纹飞上树冠,惬意的躺在一根比她还粗的树干上。

秉着星光,容莞掏出金子,翻来覆去的瞧,越瞧越觉得这先帝君长得俊,也不知是原本长得就俊还是工匠的手艺好,可不管是哪个原因,单凭这长相到了下界不翻个十倍卖着实亏得慌。

“啧啧,这成色,不枉我虎穴里走一遭,胤琩君啊胤琩君,你不是眼观八方么?我把你老爹脑袋刮下来你观得到么?人要给别人留活路,你处处逼我,是会得报应的。”

说完,换了平躺翘腿的姿势,金子举高:“说什么我赖你玉清境不走,别笑掉人大牙了,你以为玉清境是个什么好地方?一无美人二无美酒,能打发时间的就两个将来铁定要断袖的小童子,呵呵,你贵为天界帝君又如何,西域胡姬的细腰你摸过么?”

容莞自言自语的起劲,话锋马上就要转到胤琩君不近女色性好龙阳上了,却在这时,她握金子的手让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容莞疼得松开手,金子穿过枝叶唰唰直往下掉。容莞一看还了得,那可是喝花酒的横财,掉水里她长八只爪子也捞不回来。

花酒钱离水面只余半尺,容莞身如燕雀险险漂过水面截住金子,激起一圈更大的水纹。

失而复得,容莞满心欢喜的准备飞回古树上,一回头,她看到树梢之上立着个人,那人手执棋子,专注的看着面前浮悬的棋盘。

大抵是感觉到容莞的目光,他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容莞冷抽一口气,拔腿就跑。

那人是胤琩君啊。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胤琩君落下棋子,她身后卷起一阵强风把她推到古木树梢尖上的胤琩君面前。

“看到本君为何要跑。”胤琩君眼观棋局,干晾着容莞。

“帝君大人误会了,容莞哪次看到您是送上门来的呢?”

胤琩君抬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诧异,随即很快恢复正常:“本君还当你是说了本君坏话,被本君发现,想要逃之夭夭。”

容莞一噎,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金子。

“误会误会。”

“是何误会?”

“容莞见帝君大人正与自己对弈,不敢扰您清净。”容莞心里烦躁得很,这帝君明明什么都听到了,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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