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左手边的女仙拉拉她的胳膊,笑道:“姐姐你忒不关心上仙了,上仙去过玉清境又回来了,说是帝君不在。”

“哎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以为上仙不在连着懈怠了几天。”

容莞怕她们上仙上仙的没完没了,插嘴道:“姐姐多虑了,姐姐们是得道仙女,只消呆在瀛洲仙岛,瀛洲仙岛便不失祥瑞之气,何来懈怠之说呢?”

她难得嘴甜,女仙们听了格外受用,簇拥着带她去见大司命。

瀛洲仙岛的水榭长廊十年如一日的仙雾缭绕,大司命在长廊中的一处暖阁调制香料,推开暖阁的门,南北贯通的风吹散长案上的香料,形形□□的香味糅合在一起,充盈一室。

跪坐在竹席上的大司命自长案前转首,眼中的异样一闪而逝,继续从容调香。

与容莞同来的女仙撤去,容莞三步并两步进入暖阁,跪坐到大司命身旁,行礼:“上仙大人。”

大司命盖上香炉,白烟袅袅,他道:“你怎会来此?清蘅呢?”

“容莞来此正是为了清蘅大人。”

“哦?”

“他受了伤,打伤他的人是应该是莲濯,莲濯让人带话给我说他在深海归墟,显然莲濯也会在那儿,我要去救他,但凭我一人对付不了莲濯,我来是求上仙相助。”

大司命眼皮抬都没抬:“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助你去救清蘅?”

容莞诧异道:“上仙不是跟清蘅大人交情匪浅吗?清蘅大人是神族眼中钉,他放恶鬼入世上仙仍不顾众议收留他,这次他遇上大劫难,上仙要袖手旁观?”

大司命终于看她,一派淡然,“此一时彼一时,我在仙神两界颇有名望,他又是胤琩君亲子,我庇护他并不会惹来太□□烦,牵扯到紫宸宫就是分外之事了。”

容莞胸腔剧烈的跳动,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大司命,本以为他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她去救清蘅,他拒绝了,容莞竟再想不到第二个可以求助的对象。

这时她才蓦然发现,她跟清蘅竟是如此孤单,被上天遗弃,任何一方出了事都只能由对方拯救,以往他无数次拯救她,她则卑微无能到只能用身体为他铸就堡垒,但他不是只需防守的堡垒,他更需要的是进攻的勇将。

可是来不及了,弱小的她除了求人别无他法,她移动双腿跪在大司命面前,额头触地,颤抖道:“容莞哪怕有一点本事便不会惊扰上仙,只是容莞实在无能单独前往恐怕根本救不了清蘅大人,上仙说牵扯到紫宸宫是分外之事,那与神族背道而驰又何是上仙分内之事?”

“你妄自菲薄了,你承神火之力都救不了清蘅何况我一介闲人,你回去吧,白龙宫也好,敦煌也好,好好过日子别再管清蘅的事了。”

容莞猛地抬头,眼中希冀与恐慌并存,“我承神火之力只会作践它,上仙尽管拿去,只求拿去后能救救清蘅大人。”

大司命满脸错愕,他头一次认真打量这女子,含水的眸子深锁的眉头使她看上去绝望而又充满希望,他看得出,她把自己崩成一根弦,松弛与否取决于他的答案。

他摇摇头:“我修炼水术,神火之力对我并无用处,你走吧。”

她身体的弦断了,眸中的水光喷薄而出,她不要命的磕头:“上仙,上仙,求求你。”

反反复复说着这两句。

大司命终是不忍,他一挥衣袖,暖阁的门被重重撞开。

“你出去吧,不然本仙只能动粗了。”

“上仙……”

“快走!”大司命厉喝道。

容莞只得出去,失魂落魄,连连撞到好几个障碍,走到暖阁外她突然停下,回头,大司命狐疑,见她赫然下跪,仍是在乞求。

大司命再次挥动衣袖,关上门眼不见心不烦。

门关上,他重重叹了口气,道:“出来吧。”

身后屏风倒地,清蘅踉踉跄跄奔往门的方向。

“她没走,还跪在外面。”

他脚步倏然收住,露出骨纹的双手抚在门上来来回回轻不可闻的摩挲,仿佛这门就是他触及不到的爱侣。

门外,容莞用力拍打着门板,一下一下直叩进他心底,她在门外哭喊:“上仙,求求您帮帮我,上仙不要神火之力没关系,您不是喜好炼丹吗?我身上其实有一千零八片龙鳞,我可以把它们都拔下来给上仙炼丹,上仙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把筋抽出来给您,那是龙筋可入药可当武器防身,或者上仙自己来挑,看中什么拿什么……”

大司命走过来清蘅已瘫倒在地,口中反复呢喃容莞的名字。

“今天之前我不明白你喜欢她哪里,今天之后我明白她哪里都能让你喜欢。她说以命换命也就罢了,偏偏她比谁都清楚她身上哪里比命珍贵,哪里能跟人谈条件。”

清蘅额头无力的抵在门上,嘴唇眉眼隐忍的颤动。

“你不打算出去见她吗?是怕她害怕你变成白骨样子还是不愿拖累她?”

良久大司命没听到他回复,门外的哭喊渐渐停止后,他方说道:“只要让她回敦煌就好。”

容莞不再拍门,她起身贴着门果决道:“上仙既不肯相救容莞不便勉强,容莞这就走。”

她发泄似的迈着步子,咚咚咚的奔跑声很快消失在耳畔,清蘅推开门,只看到长廊的云雾中她模糊的身影。

“阿莞……”

察觉到大司命走到他身旁,他恍惚道:“上仙,我去归墟这段时间烦请你好生照料阿莞,不要让她跟去。”

“你真的要去吗?莲濯一定会在那儿守株待兔的。”

“我别无选择,我答应过阿莞要陪着她所以我不能死。”他抬起手看着指节上的骨纹:“只有去到归墟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大司命叹气,道:“你先前服用的那些丹药虽能暂时抑制归墟之水的蚕食,但坚持不了多久,你碰上莲濯要速战速决,最好……让我和容莞与你同去胜算大些。”

“不行,阿莞不能去,而你要帮我看着她。”

这时容莞跑走的方向飞来两个女仙,女仙看到清蘅愣了下,见他面色不好没敢多言,急急到大司命跟前俯首道:“上仙,容姑娘去虞修大人那儿了,怎么拦都拦不住,还打伤了虞修大人门口的守卫。”

大司命一惊:“不好,她去找虞修肯定是为了探知归墟所在之地……”

话没说完已不见了清蘅人影,大司命连忙跟了过去。

水上长廊另一端,鸟鸣啾啾,长廊栏杆上横七竖八的挂着几个孔武仙侍,木造屋宇内司命被霜色帘幕一层一层裹着躺着地上,容莞单膝着地双手压住司命肩膀,威胁道:“我看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再扯下一条捂死你,捂到你说为止。”

“唔唔唔唔唔!!”

容莞揭开覆在他头部的帘幕:“说!”

“你先告诉我你去深海归墟干什么?”

“我去那里讨水喝。”

“阿莞我不傻。”

容莞不耐烦的夹住他嘴巴:“我要去救人,非去不可。”

“是不是清蘅大人?”

“别问那么多,快说!”

“阿莞,不管你要去救谁,我都不能告诉你,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可我也知道如果对象是清蘅大人无论如何你也会去,我不想看你有去无回,所以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容莞把司命扶起身:“你早说也不用耽误我这么长时间。”

司命用力喘了喘气,一口气和盘托出:“归墟是至阴至寒之地,以你的修为去了那儿只有给归墟寒冰添砖加瓦的份儿,就是我师兄去了……”

“提你师兄我就来气,说重点!”

“我师兄是星宿化成,修水术属阴性,与归墟不相克去了也无济于事,你得找帝君,或者是跟帝君神力同等的。”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胤琩君恨不得活剐了清蘅大人怎么会去救他?就算我说动他清蘅大人也等不了那么久。”

“可除了他没旁人……了啊……”司命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目瞪口呆,剩下的两个字全凭喉咙自己发出。

“清蘅大人……”司命呆愣道。

容莞闻声望去,瞬也不瞬的望着他,屋子里充满了震惊、喜悦、劫后余生的味道,容莞松开按着司命的手,脑中一片空白,不顾一切的想要触碰他,感受他。

同一时刻门外的人也大踏步走进。容莞撞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他力气比她更大,几乎要把她揉碎,房内帘幕,扯落的、完好的、司命身上的齐齐飞向两人,围成一个严实的屏障。

重重帘幕里,清蘅手托着容莞脸颊,炙热的贴上她的唇,舌齿交融,越吻越深,仿似用尽了生命全部的力气去剥夺。

他要自己一个人占有她,谁也不准染指。

“阿莞……”唇舌拉开的距离薄如蝉翼,他呼唤她的名字,是救命稻草,更是心底欲望井喷的来源。

容莞张口回应他,他滚烫的唇复又贴上来不让她言语。

☆、他走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喧嚣尽散,她与他几乎融为一体,飒飒抖动的帘幕外大司命的清咳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清蘅终于离开她的唇,她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人的模样,心如刀割。

她的清蘅大人此时乌丝枯槁,精美绝伦的脸庞煞白如雪,与她炽热缠绵的薄唇几乎看不到血色,她使劲揉搓自己双手,掌心发热后捂住他的脸,他瞬也不瞬的看她完成这些动作,黯然无光的长眸激烈的想要说些什么。

最后他握住她的手,攥紧,“阿莞,我本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他话中带着乞求,容莞手臂穿过他双肩抱住,靠着他肩膀狠狠摇头。

帘幕落地。

清蘅放开她,两人四目相对,他缓缓道:“这一次除了我自己谁都救不了我,归墟只能我一人去,你留在这里好么?”

容莞一味摇头,什么话都不说。

他抬起手,手背的骨纹对着容莞:“看,我再不去归墟就要变成一堆白骨,你愿意看到我变成白骨吗?”

容莞还是摇头。

他轻轻一笑,笑容苍白,“那你留下来好吗?少司命说的对,你修为不够,去了就回不来。”

容莞含泪点头。

他再次抱住她,力度犹若决绝。

清蘅走的时候,容莞送他到瀛洲岛外,两人一个在岸上,一个坐在箫灵血兽上,海面平静,红霞烧天,容莞对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好吗?”

他看着她:“此去凶险,我保证会回来,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不想骗你,我想让你等我。”

“我等你。”

他还是不放心:“你回去敦煌见见故友,或是去白龙宫看一看白小九,时间过得很快,你就不觉得在等了。”

“我会的。”

清蘅走后,容莞去拜谢大司命收留,女仙侍把她带到大司命的炼丹房,房内,比人还高的丹炉冒着沸腾的热气,丹炉后大司命正从架上取了竹简来看,见容莞来了,他将刚取下的竹简复放回去。

容莞鞠躬行完礼,大司命指示丹房服侍的仙女带容莞进内室,仙女领意,上前搀扶。

容莞一头雾水,仙女笑道:“容姑娘,里面是丹汤,上仙特地给姑娘炼制的。”

容莞询问的看向大司命,大司道:“你受星阙剑伤太重,身子骨一直拖累着总归不好,里面是这炼丹炉炼出的丹汤,兴许能让你伤好快些,到时你去找清蘅不至拖累他。”

容莞受宠若惊,大司命一直对她冷冰冰的,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医治她。

容莞连连拜谢,大司命挥挥手,走出炼丹房。

仙女们说瀛洲岛上大司命最宝贝的便是这炼丹房,少司命都不允许靠近半步,现特地空出来给容莞入浴,真真是把容莞当自己人了。

容莞心里明白大司命这么做的确是如他所说的不想看她拖累清蘅,她只有赶紧让自己好起来才行。

出了炼丹房的大司命抬头看天,一望祥云万里,他自言自语道:“清蘅啊清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有莲濯在,你真的能从归墟回来么?”

司命门禁未除,大司命整天冷冰冰的只字不提归墟,容莞日渐乏腻寻着法子离开瀛洲,搜肠刮肚想了一大堆理由真正对上大司命,他眼睛从她脸上一扫,容莞的伪装架子全无,老老实实说出来意。

大司命翻过一页泛黄的古书,抬一下头看她,淡淡道:“前阵子我去玉清境恰逢胤琩君下界,九重天由一众上神、天神主事,他们多次跟我提到你,听口气待凡间厉鬼除尽就轮到你了。”

“轮到我?他们要处置我吗?”

大司命若有似无的点头:“你不笨,有几分自知之明。”

“他们为什么要处置我?”

“你是胤琩君的污点,还跟胤琩君一样有神火之力,这可是那帮老东西无论修炼多少万年都得不来得,你一介野神轻易拥有还跟大魔头清蘅勾结,他们会放过你?”

鼻端满是炼丹炉里弥漫出的药香味,容莞深深嗅了嗅,道:“所以上仙是在劝我不要离开瀛洲吗?”

“腿长在你身上,我如何拦得了你?只不过你是清蘅的命,我不想他没命。”

容莞伏在地上拜了拜,勤恳诚挚:“谢大司命,我会小心的。”

“你要是去找白小九的话就不必了,他被清蘅打伤后,白龙宫以疗伤为名软禁了他,换句话说,他不知道容姮已死,也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儿,你也见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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