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言杞一声不吭的喝完瓯里的茶,冲容莞郑重其事行了个拜别礼,“承蒙容姑娘不嫌弃留言杞品茗,言杞感激不尽。”

“你还真是拘礼,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言杞旋身退出,走过屏风赫然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她神色如常的行了个礼:“清蘅大人安好。”

原以为他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直接去找里面的人,不曾想他居然开口说道:“眼见不一定为真,当年苍梧山上真正救你的人不是我,我不过是受人所托给你浇了点水。”

说完,他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言杞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提起那段旧事,有心解释九霄台之战前就可以,为什么选在现在这尴尬的时期?

她心里疑问再多,也知道不能折回去明目张胆的质问这位清蘅大人,迈步出门。

急促的脚步声接近过来,容莞以为是王英兰回来,甫转过身人已被抱了满怀,那怀抱的味道何其熟悉分明是清蘅大人回来了,她激动不已紧紧回抱住他。

“我回来了,把你父亲也带回来了。”

“他在哪儿?”

白小九和大司命在不远的水榭里,两人做了几万年的邻居,从意气风发到双双为情所困痛失挚爱,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不同立场的隔阂化为历经沧桑后的一声叹息,见时亦能说上几句话。

“包庇我和那小子,胤琩君不会饶你吧?”

“他那么无情无欲的一个人对我师父尚且如此何况是我呢?自莲濯攻来瀛洲少渊便彻底对我失望,受罚是早晚的事。”

“那你还让我和那小子呆在这儿?”

“注定受罚,我还怕什么?我庇护过清蘅无数次,不多这一回。”

“既然如此,我多谢你了。”

“谢就不必了,清蘅好歹是你的恩人,你口口声声叫他那小子不太合适吧?”

大司命替清蘅抱不平,白小九气不打一处来:“恩人?我的眼睛是他打坏的,龙鳞也是他拔的,我不找他报仇是我宽宏大量,还想让我给他好脸色?”

大司命忍不住笑了笑,道:“你不找他报仇因为他打伤你是急着救容莞,你不给他好脸色,是他要抢走容莞吧。”

白小九脸上青红交接:“那又如何,那丫头是为了他才落得性命不保,她可是我跟容姮的孩子,还没认我就……”

“白小九。”水榭外容莞喊道。

白小九心口狂跳不止,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她,同手同脚的在原地踱步看着容莞和清蘅一步步越来越近的走向自己。

容莞走到他跟前对着他笑,郑重其事的喊了声父亲大人。

白小九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清蘅把他从九霄台上救下来,他急躁愤怒,想去干一摊子坏事,碾碎玉清境手刃胤琩君甚至将白龙宫一同毁了,可是,脑中有个声音一遍遍告诉他,他跟容姮有个女儿,他要去见那个孩子保护她疼爱她。同时他又很想见容姮,那个为了金马族舍弃他的神圣女君在他走后并没有如约嫁给胤琩君,他急切的想要探知到容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救他的人说容姮产女后自觉无颜嫁给胤琩君自愿让出金马族女君之位,众神蔑视因她身负神火之力更有人提出要将她终身囚禁,胤琩君力排众议放她自由,远走他乡多年后死于莲濯之手。

而莲濯已经被清蘅这小子吸走灵力在紫宸宫等死了。

他坐在九霄台天兵的尸体堆里冷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等来胤琩君亲领的援军方作出决定,他要清蘅跟他一同去一次昆仑山,让他好好想想怎么面对容莞,以及不让清蘅趁他不备拐走容莞。

昆仑山金马族果真人丁凋零,他们至今仍把一族的衰弱归罪于容姮,没为容姮立墓没去找容姮的尸体,他气得又想大开杀戒,却来了青丘山南的泠音仙姬,容姮生前挚友。

他二话不说的跟泠音仙姬走了,他相信泠音仙姬一定会为容姮立墓一定会找到容姮尸体。

容姮埋在昆仑余脉的雪山之上,也是容莞混沌初开的地方。

他在容姮墓前呆了一整天,想了很多很多事,也说了很多很多话,直到急着去见容莞的清蘅拿剑指逼他跟他一起回瀛洲。

于是,他来到这里见到了他和容姮的女儿。

☆、玉清境战

又一声父亲大人把白小九拉回现实。他回过神来望着容莞,从幽冥门前黑乎乎的脏东西到现在肤如白霜,他的孩子一直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推至生死边缘,而容姮也是如此,为了他放弃整个金马族乃至自己的生命。

他不禁流下一行清泪。

“你哭了么?”容莞问道。

白小九避过身去迅速擦干眼泪,“岛上风太大,我怎么会哭……”

待他抹干眼泪回过身却看到容莞微笑着流泪道:“是吗?我却哭了呢?”

白小九忍不住想要抱一抱她,她旁边的清蘅鬼魅的揽过她的肩,呛得白小九狠掐了下手背,心里默默诅咒起清蘅。

父女相认的场面并未维持多久,两人虽相处不多却都知道对方处境,容莞不愿一再揭开他伤口有关白龙宫的只字不提,白小九也心照不宣的避谈白龙宫,说什么他最终都会绕到容姮身上,绕着绕着他忽而直勾勾的盯着清蘅。

“为什么你对容姮的事那么清楚?”

一语提点,容莞扭头同样直勾勾的看着清蘅:“好像是这么回事,清蘅说过跟容姮女君是故识,是什么样的故识呢?”

父女两四只眼睛要把清蘅灼穿,大司命一语不发的看好戏。

清蘅摸了摸容莞凑近的脑袋,她一抬眼明净的眸子比起若干年前紫宸宫初见一点儿没变。

他与容姮是如何相识的么?

那时他受莲濯控制,杀戮成性,人称六界第一魔头,除了莲濯没人敢主动靠近他,容姮是少有自动找上门的,指名要见他。

莲濯指使他杀了容姮向神族挑衅,他不置可否,在此之前他先见了容姮,因为很想知道这位神族女君见他是不是也陈腔滥调般的为了肃清六界。

她走进大殿,牵着个孩子。

看着那个孩子,他有些搞不懂了,容姮肚里卖的什么药?

容姮让他屏退左右,他急欲探知她的意图不假思索的照做了。

容姮站在大殿中央,莞尔一笑,“魔君大人,我想见你很久了。”

“你为什么想见我?”

她向他走近,拉着那孩子到面前,“这个孩子与你一样,同是在不恰当的时机出生,我想看看与她拥有相似命运的你。”

那孩子目光呆滞,懵懵懂懂,全靠她的法术支撑行动,他堂堂魔君岂会跟个行尸走肉相似?

他嘲讽的笑道:“这孩子是容姮女君的吧?与我相似岂不辱没了她?”

容姮摇摇头:“魔君大人误会了,容姮并无折辱大人的意思。我近来常感限数将至,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见大人一面。”

“见我?容姮,你是想在死前入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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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魔何尝不好?”

清蘅眉心微蹙。

“我为一族抛弃心中所爱,默许别人将他流放幽冥,生不如死,如若成魔能抛却烦忧有何不可?只叹成魔后当初想要保全的统统付诸东流。”

“这不正是你们神族最引以为傲的大道当先吗?”

容姮惨淡的附从他的讽刺,“魔君大人说的是,我到底还是金马族女君看不得族人因我蒙羞乃至灭族。”

清蘅听得有些烦了,他走至容姮面前,“你来到这里是回不去了,还不挑些我爱听的话说。”

“限数将至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她摸了摸孩子稚嫩的脸,没一点儿害怕的意思。

“怎么?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容姮点头:“你母亲下凡追随胤琩君前曾来找过我,对我说只霸占胤琩君一世,一世过后将他还我,我那时不懂情爱对此甚是淡漠,不像你母亲为爱而生为爱而死,我钦佩而想念她,连带着对你放之不下。”

彼时清蘅与莲濯之间已存着看不出的裂痕,莲濯习惯在他面前说他生母不是,且称其为“那疯女人“,时日一长,那裂痕越来越大。容姮谈及他生母,称其为爱而生为爱而死,是他这些年唯一听过的另番评价。

“她后来找过你吗?”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方觉自己失言,仿佛落了把柄在她手里。

“再见时她已有身孕,与夫君感情融洽,甚是美满,行走坐姿极为小心生怕伤着孩子,我送她回凡间家中,她夫君在门口等她,他们相携着走入院中……”

“好了,够了。”清蘅有些晃神,转身想要走离,就在这时衣服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是容姮女儿抓住了衣服。

容姮歉疚的掰开她女儿的手指,给他解释说:“魔君大人勿怪,我们金马族的初生儿大多身体羸弱,易被纯阳的神火之力控制,混沌难开,这孩子意识全无,本能的喜爱靠近阴向修为的人,修为越高的越能激起她本能。”

看着她稚嫩木然的脸清蘅有了几分兴趣,他蹲身与她齐视,她大大的眼睛里映照出他的脸无一丝杀伐之气,似在告诫他今日不宜杀生沾血。

“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给她取名字。”

还没取名字么?他恶作剧的捏捏孩子的脸,孩子无动于衷,他两手并用,按住她的嘴角往上扬,硬邦邦的,他无趣的放下手,她的嘴角却停留成上扬的模样,弯一弯,回平。

她笑了,过程很短笑容很淡。

“我能为她取个名字吗?”

“可以倒是可以。”

“我想为她取名为莞。”

容姮一愣。

“怎么了?”

“没有,你是按着你母亲的名字为她取的吗?”

他不太明白,此前从没人告诉过他生母的名字。

“你母亲也是单名一个莞字,乃东海瀛洲洲主任莞。”

所以说,他为她取名为莞,从来不是因为任莞,只因她生命里的第一个动作是对着他莞尔一笑。

手从容莞的脑袋上撤回,清蘅微微一笑,道:“她把阿莞带到了我面前,我们因此相识,蒙她抬爱,灌鸟族亦把我当友人看待。”

他的说辞过于含糊,白小九只觉他心不诚,碍于他本事太大且是他恩人不好把他怎么样,再看自己的傻闺女频频点头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样,他叹口气,这闺女在□□上像极了他,全由对方一手掌控,日后他还得多费心费神免得她遭人欺负了。

容姮的问题也解决了,清蘅叫来仙侍送容莞回房,容莞不肯,他好生哄了一番容莞方肯离去,走出水亭之外她回过头,目色清明,让白小九微微失神,她道:“清蘅和父亲大人务必多加小心。”

她仿佛是知道的,接下来,他们要去找胤琩君算账。

深夜,九重天勾陈垣内宫,伏案疾书的胤琩君面前地上飞掷来一盏灯笼,灯笼里未有烛火晦暗的面上清晰的一个“莞”字。

胤琩君放下笔,抬头。

清蘅走了进来。胤琩君皱眉,玉清境一直没有特别安排守卫让他趁虚而入,是他失算,没想到一个魔头敢上达九重天第一境。

天阙上的风自四面八方洞开的门窗潜进,寒意陡生。

风吹得胤琩君头发轻轻飘动,他的脸肃穆非常,嘴角微微一扯:“你好大的胆子。”

清蘅挑衅的向前:“以为有自己坐镇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胤琩君啊,你是狂妄到何种地步?”

“白小九也来了?”

“你这里守卫虽少却还是很缠人的,白小九对付他们正好。”

胤琩君看了看地上的灯笼,心下了然,放在案上的手不自觉的蜷曲,代表着被窥探后的隐忍。

“你是何时知道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既尊儒何又信奉鬼神?”

“只是如此?”

清蘅笑,念出“黄河女鬼”四个字。胤琩君眉头锁的更深。

“胤琩君,你好歹是天上帝君,区区一个黄河女鬼你也要自己去收拾,就不怕遭人算计?”

“你对那女鬼做了什么?”

“她本是紫宸宫旧部,出逃至黄河,莲濯没特别放在心上,不过要是哪天运气不好被莲濯撞上可就永无宁日了,到你手上反倒还有再生的机会,我给她两个选择她只能选后者。我的阿箫见识过你的身手,为你而设一支咒曲并不难。”

“胤琩君,霍云,九霄台上你见了阿莞不可能不去追查她的身世,你又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对阿莞又怎会假他人之手?”

胤琩君面不改色,眼中乍起波澜,“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你从不高看任何人。”

一声呼啸,勾陈垣上空金红两道光柱破天而出,收拾了外围杂兵的白小九见状匆匆赶去。

殿内,四处狼藉。

金色大剑与滴红的血剑相撞相触,电光火石,一剑毁一物,互不相让,金色大剑挥过一缕发丝落下,紧随其后的是胤琩君领口挑开的金丝线,失之毫厘。

双剑对抵,剑后的四只眼睛凌厉相视,“区区千年修为,你还想跟本君僵持到什么时候?”胤琩君道。

“区区千年修为,你怎么还没制服我?”

胤琩君剑一横压得清蘅向后退了退,清蘅剑尖挥地激起地板翻滚,胤琩君一跃而飞,这时,穿透力极强的凤鸣尖啸划过两人之间,一道白影随之而来停在胤琩君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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