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司命蹦蹦跳跳的向仙窟出发了。

等容莞站在蓬莱城最奢靡的“绿珠楼”前,所谓“仙窟”呼之欲出。

容莞看看司命:“你说的仙窟便是这勾栏狭斜之地?”

司命打开一把折扇附庸风雅:“你可别小看这烟花之地,古来商女无情也多情,在这儿,可是每天都有一出新鲜事儿。”

容莞半信半疑,既来之则安之,一时半会儿见不着魔君进去吃吃喝喝一番也是好。

两人并肩走进绿珠楼,楼内奢华更甚,薄金饰柱,绫罗珠帘,女子环肥燕瘦皆有,云髻高堆襦衫薄如蝉翼,披帛松松垮垮半遮半挡,让人恨不得给她整块扯下一亲芳泽。

司命的爪子已经不安份的向一女子伸了过去,一本正经的摸了摸她的脸,女子脸庞通红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这女子生的娇羞可爱,尤其双颊染上红晕时更叫人爱不释手,被司命这阴阳人轻薄真是委屈了她。

谁知,司命很快放开了她,还一脸陶醉的摸着自己的脸:“我就知道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皮肤也没大仙我的光滑。”

哪怕是知晓司命脾性的容莞听了这话也不由得脚步一滑,更别说被她调戏的姑娘了,只见姑娘捂住脸推开司命羞愤的跑了出去。

司命却笑得花枝乱颤。

容莞默默走出他一丈之外,佯装不认识。

但报应来得很快,新姑娘还没物色好,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就传来一声气势张扬的女音:“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来我绿珠楼砸场子么?”

张扬得连张大嫂都要甘拜下风,所以说容莞被吓得上身一震完全在情理之中,而且自己不幸正是她口中的“小娘子”,做贼心虚。

蹬蹬瞪的脚步声送下一个中年美妇和几个力能扛鼎的大汉,目标却不是容莞而是跟只花蝴蝶似的司命。

花丛中的司命被大汉一把拎住,双脚悬空的送到美妇面前。

美妇眯着幽深的杏目,目光从司命脸上走到胸口,再从胸口回到脸上,红唇微启:“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阉人?”

容莞朝这边探了探头,她也很好奇司命是不是健全的男人。

司命气急败坏的拍着胸脯:“阉人?竟敢说本大仙是阉人!本大仙潇洒倜傥家财万贯京师男女无不倾慕,今天本大仙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阉人!”

这是要当场验明正身么?那必得一看。

可司命却没有当场脱下裤子而是掏出了好几片大金叶子,嚣张跋扈的在美妇面前晃来晃去。

美妇随即一笑,好比见了几十年未归的亲儿子,一边示意大汉退场一边殷勤的给司命顺背:“公子您快消消气,我刚刚是被个小丫头给骗了。您看您这风姿,别说阉人了就是王公贵胄也赶不上您万分之一,楼下粗鄙您还是到上房去坐吧。”

司命被她奉承的飘飘然,当即给了她两片叶子:“要最好的房间,再叫些嘴巴伶俐的姑娘,漂不漂亮不打紧,就要嘴巴伶俐,越伶俐约好,越多越好。”

美妇一口答应,嘴巴更像抹了蜜似的一个劲的夸司命,司命一高兴就又赏了她几片叶子。

在房间等姑娘的时候容莞发现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子里的自己衣衫宽大雌雄难辨,发髻也不似女子,再看看翘着兰花指喝酒的司命面无表情的她倒更像个男人。

难怪那美妇看都不看她一眼。

斟上的酒还没喝完姑娘们就来了,有几十个,摆明了就是充数宰客的,进来时也都直奔向司命,公子郎君的叫,又腻又嗲。

司命如鱼得水,招呼容莞一起来享受,容莞摇摇头,安静的吃肉。

司命很快忘了她的存在,跟姑娘们变着花样的玩游戏,嘻嘻哈哈,不亦乐乎。

容莞端了几个盘子坐到别处的榻上,继续吃。

吃完了准备再去端几盘时,眼角瞥到珠帘后一双怯生生的红鞋子,她放下盘子走过去撩起帘子,珠帘后少女发出“啊”的一声惊叫,跌倒在地。

是被司命调戏的那个小姑娘。

“我吓着你了?”容莞保持着掀帘子的动作,问。

少女红着脸,语无伦次:“我……我……七夫人让我来跟公……公子赔罪。”

“为何要赔罪?是他失礼在先。”

“……我……我不该乱告状……”

容莞明白了。

她走过去拉起少女:“他就在里面。”

带少女走过珠帘,珠帘后几十个姑娘围着司命不知在说什么话题,争执不休。容莞顺了几盘吃食,回到坐榻上。

肉刚塞进嘴里,面前就多了个人影,少女半低着头看自己鞋尖:“……我还是先不要去打扰那位公子好了……”

容莞赞同的点点头:“那你坐下来跟我一起吃东西吧。”

少女身子慌张的打了个颤,睁着一双大眼睛不知是怀疑还是求证的看着容莞。

容莞往里面挪了挪了,示意她坐下,她双手绞着衣摆亦步亦趋的跟着容莞手势坐下,这谨慎又害怕的模样让容莞瞬间没了食欲。

然后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

少女虽然胆小但很会察言观色,见她失了兴致故作镇定的给她倒了一杯酒:“公子为何不跟姐姐们一起?一个人不是太闷了吗?”

果真是被当做公子了。

容莞接过她的酒一点一点的喝着,实话实说:“我昨天刚打过架,身子有些酸,不想闹得太厉害。”

少女握着酒壶的手一松,壶底撞在矮几上发出“哐当”的响声让容莞的心也跟着哐当了一下。

少女急忙将酒壶推送至矮几中央,强颜欢笑:“公子是出自将门吧?”

“将门?”容莞思索着她话里的意思,弄明白后认真解释道:“若是出自将门好歹会是个少爷那么打架就不用自己动手了,所以我应该是混混吧。”

☆、蓬莱女伎

容莞还是第一次思考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这类问题。她在西边很多小国呆过,时间不短,但似乎从未以正儿八经的身份生活过,所以说她应该是个混混。

显然每个人对混混的理解不一样,容莞以为混混就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人,而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似乎把它跟强盗划为同类了。

所以才会瑟瑟发抖的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没了吃肉的欲望,身边还多了一个惧怕自己的女孩,容莞心里闷闷的,为了不再这么闷下去她跳下坐榻准备出去找些其他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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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慌忙拉住了她的袖子,怯怯的低着头:“公子,我……”

容莞拍拍她的发顶:“不用担心,我不是去告状,我只是肉吃多了出去找杯清茶喝。”

女孩默默松开手,低低啜泣。

……她真的很不会安慰人,尤其是女人。

这下她连找乐子的心情都没了。

逃命般的出了房间。穿过人来人往的花厅台阁,脂粉香混着浓浓的酒气熏得容莞有些晕眩。闷头前行,哪里人少就走向哪里,纱帘过处,耳边响起一阵女子高昂的□□,似正被人严刑拷打,容莞贴着门一间一间的听,声音越来越响亮。

的确是在受刑,还是酷刑。

找到施刑的房间,容莞一把推开门飞驰进去,看到床上隆起的被衾想也不想的掀开。

却是没穿衣服的一对男女。

那两人也是傻了,怎么也没想到在伎馆干这事还会被人中途掀被子。

容莞转过脸:“失陪,我去醒醒酒。”将被子胡乱盖在两人身上,慌不择路的撞开窗户跳了出去,谁知这窗外就是水池,黑咕隆咚的容莞哪看得清扑通一声就栽了下去。

水中容莞听到一个男人的暴喝:“小贱人!那是不是你背着我偷养的小白脸?”

刚浮上水面攀住一块太湖石的容莞差点又栽了下去。

果然伎馆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以为那男的骂几句小贱人就过去了,谁知他还边骂边揪着姑娘闹到了老鸨那儿,大庭广众之下姑娘衣衫不整的缩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求饶,男人哪听得进,对着姑娘又踢又骂:“还说不是?不是他跑什么跑?刚刚那落水声是不是你们俩的暗号?”

容莞这边已经爬上了岸,想着得赶紧过去解释不然那姑娘要没法做人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老鸨,也就是七夫人终于有动作了,她拉开男人,眯着眼睛看了看地上的女子突然转身狠扇了男人两巴掌:“喝醉酒的客人走错房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鬼吼鬼叫什么?我绿珠楼虽是烟花之地但还不至于让自家姑娘不穿衣服就招摇过市,纵是倡伎日后也是要做人的。”

一顿怒斥不仅让那男子哑口无言,容莞对这个七夫人也不禁刮目相看。

但被个女人当众扇耳光是件很不光彩的事,尤其是对绿珠楼这种做男人生意的地方来说,七夫人深谙此道,所以训斥完那男子后她赶紧又塞了颗糖:“我知道阿岚是被公子你给包下的,她若背地里养人别说是公子我七夫人第一个打断她的腿。”说完她吩咐那几个跟她如影随形的壮汉道:“你们把后院人都带上一间房一间房的给我搜,还有那水池子不摸个底朝天就别给我起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喝酒喝到分不清是非!”

容莞一听哪还顾得上解释不解释,撒腿就跑。

避开夜市,容莞沿着穿城的长河出城,狂奔到能看见城墙了才敢松懈。

蓬莱的夏日比敦煌热得很,蝉鸣也更为嚣张,容莞身上又潮又闷,索性脱了鞋将脚丫子伸进水里,乘凉顺带焐衣服。

有人说过容莞的体质在五行中属火性,所以这衣服不用她捻决就能自行风干。

也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自己不是凡人,完全有能力撂倒一绿珠楼的男人。

不过,看看四周,容莞开怀大笑。

她终于把司命给甩啦!!

一时得意忘了形,容莞“哗”的栽进了水里,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越缠越紧,越拉越深。容莞睁开眼果然看到自己四肢被人擒住,有一个正对着她的手脚施术结印,容莞一看这还了得手心连忙聚气挥出一掌。

那几个人似是早有预料,手一松做鸟兽散,容莞以为这就结束了孰不知身后一张巨网正朝她袭来,等她察觉到人已经在网里了。

白天的那几个东海夜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收紧网再次按住她四肢,方才要给她结印的人指尖一点向她眉心。

“容公主,此印只是暂时封住你的灵力,两日后便会解开,我们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容公主回东海后不要怪罪我们。”

“是含光哥哥派你们来的?”

“正是世子殿下。”

容莞陷入沉默。

那人又说:“世子殿下交代过无论如何不可伤到容公主一分一毫,我们现今这番对待公主已是忤逆了殿下。”

容莞抬起头,笑着说:“这样我就放心了,烦请你们回去告诉含光哥哥,我看重他如同他看重我一样。”

说完,容莞浅浅吸一口气,双眸一亮,排山倒海一般震开网罗和夜叉。

平静的水底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漩涡,层层翻滚席卷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困在里面的人完全没了行动能力只能任水流不断将其吸入更深处。

等漩涡平复下来容莞早没了踪影,结印师接住飘到面前的网罗碎片对聚集到身边的夜叉说道:“我们都小看了这位容公主,普通的封印术根本对付不了她,看来得回去重新请示世子殿下。”

这边容莞得意的爬上岸,运气不错,河岸很干净植被也不扎人,就连空中都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看来她是进了围河造园的大户人家,这样夜里不仅能找个空房睡上一觉饿了还能去厨房摸点酒肉。

甚好甚好。

就在她一只脚出了水另一只即将跨出时,脖子上突然多了个冰凉的刃器。

一个雄厚的男音大叫道:“七夫人,那小子自己爬上来了。”

……

堂堂一个神仙就这么被人拎着扔上了岸。

看着将自己围成一团的看客和打手,容莞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实在没办法了就起身边拍屁股膝盖上的泥巴边等七夫人。

几个大汉拨开人群给七夫人让出条路,七夫人步履婀娜的走了过来,她梳的是堕髻打量容莞时眼睛半眯,纵是无眼波也妩媚。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你是跟那方士一起的少年。”七夫人说道。

到了蓬莱司命“大仙大仙”的不离口,术士便是他了。

容莞点点头。

七夫人命人叫来那对被她打断了好事的男女,男子看到她即四处找家伙,女子缩在七夫人身后瑟瑟的看着她,又委屈又可怜的模样看的容莞心里凉凉的。

“不想活了你这小子!还不快招你跟那贱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绿珠楼的打手没经七夫人同意没一个敢给那男子家伙,到这份上他又不能退到边上做缩头乌龟,于是脱了鞋向容莞冲来。

容莞暗叹一声截住男子落在半空的手臂,好心解释:“这位兄台实不相瞒我是第一次来蓬莱,之所以打断你的好事并非是与那姑娘有私情,而是兄台太不懂怜香惜玉让我以为那姑娘受了私刑。”

她这番话可谓一石掀起千层浪,在场的没个不傻眼的,那姑娘更是羞愤不已,唯有七夫人处变不惊。

还有眼前这个得意的男子:“老子是来花钱的,不连本带利的收回来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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