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石像不说话,宛如没有听到我的发问一般,江春率先挂不住脸尖声发难:“太女殿下问你话呢!好歹也是康王府的奴才,规矩两个字儿都不识得吗?!”

“太女殿下切勿动气!”卿卿白着脸连忙膝行两步上前,颤声道,“阿青从小就寡言少语,请殿下不要怪罪她。方才臣女与皇子殿下闹着玩,阿青误以为皇子殿下要伤害臣女才动的手,并非故意,请殿下看在臣女与父王面上绕过她吧。”

我抱着抽泣的纪聪看看卿卿,又看看那个垂首跪立地笔直的女子,温和道:“这事既然与郡主无关,郡主请先起吧。”

卿卿直摇头,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掉:“如果阿青实在难逃一罚,她与臣女一起从小长大,情同姐妹,就让臣女替阿青受罚吧。”

她本就生得盈盈弱质,如此哭得梨花带雨连我这个女子看了都心疼,摸摸聪儿的头我问道:“刚刚是那个姐姐打你的吗?”

聪儿赖在我怀里也哭得一塌糊涂,咬字不清地念着:“不是……不是……”

“这儿可真是的热闹呀!”围观人中突然冒出个脑袋来左看看右看看,瞄到卿卿时不免讶然,“这不是康王家的卿和郡主吗?”瞄到我时讶然迅速转变为喜笑颜开,屁颠屁颠跑过来,“今日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本来打算撞撞运气看殿下在不在,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殿下。哟,皇子殿下怎么哭了,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欺负我们皇子殿下啊?!”

纪聪只顾伏我怀中小声啜泣,理也不理他。本来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看聪儿的样子也没受多大的伤,各拍五十大板也就过去了。偏偏卿和郡主一哭长汀一搅合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严重直线狂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长汀冒头后一人随即也缓缓踱步而出,神容疏冷:“太后娘娘听见这边有哭闹声,让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凉和苑即在太后寝宫左侧,想是纪聪午时在她那歇了午觉出来玩耍才撞到了来请安的郡主,一来二去也不知发生了嘴角闹腾了起来。纪琛一来,我更是头大三分,讪讪道:“皇叔,你来啦?”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抱袖哼了声:“皇子殿下年纪也不小了,好歹是一堂堂男儿,成日抱着太女殿下撒娇成什么体统?”

纪聪的小身板一僵,啜泣声慢慢小了,慢慢站起来,想是很畏惧他这位皇叔。

卿和郡主见了纪琛来虽仍是不起,但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如见救星的希冀,她期期艾艾地喊了声:“皇叔~”

纪琛面色稍有缓和两分:“郡主长跪不起作甚?”

卿和什么也没说,只是战战兢兢地看了我一眼。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将聪儿交给旁人,走到那个叫阿青的女子面前:“方才你家主子也说了,是你动手打的聪儿,你可认罪?”

阿青依旧沉默,我也不等她回答,自顾道:“对皇室大不敬者依律当斩……”我顿了顿,“但是郡主为你不惜颜面跪地求情,本宫体恤郡主情义便网开一面,死罪能逃活罪难免,就罚十五廷杖,有禁军执行。”

“殿下!!阿青是个女子啊,经不起十五廷杖啊!”卿和苦苦哀求,“皇叔!皇叔!皇叔你救救阿青……”

我冷冷打断她:“女子如何?男子如何?本宫饶她一命已是法外开恩,若人人皆以女子为由触法不罚,何以立法何以成国何以为邦,皇室尊严岂不人人皆可踏之辱之?!”

一通说完,我看也不看卿和其他人等,尤其是纪琛的脸色淡淡道:“明日即是新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给太后她老人家请安问好,她老人家年纪高了不经得烦。没什么必要事就别去扰了她清净,各自回府吧。”

丢完后走人,上了步辇看着前方我问道:“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江春啊了一声,我默默踢了他一脚,他一个激灵涎着脸道:“殿下问的是奴才啊!看奴才这个蠢劲儿!今儿的事嘛~明面上无非是皇子殿下与郡主闹着玩呢,两个小孩子家家的有点口角也不是大事儿。那个叫阿青的护卫主心切,冒失了,不过殿下您刚刚也罚了不是?”

“那暗面上呢?”

江春谄媚笑道:“这大内之中,昭如明日,哪有什么暗面上的事儿啊!只是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货色,看不见陛下与殿下您的威严如山,摸不着边儿地犯蠢呢!”

早说了纪糖身边无凡人,这个江春能以这个年纪混到东宫总管一职自不是个凡角。他是纪糖的心腹,但是哪个“纪糖”心腹呢?

我托腮养了一会神,状作无意问他:“江春,一晃这么长时间了,本宫都快忘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东宫了?”

他顿了一顿,即便不看他也知道他偷偷窥探我的神色,半晌笑道:“不是殿下忘了,是时间久啦,毕竟奴才来殿下身边时殿下才总角之年呢。”

“哦……”我长长地拖了一声,忽而话锋一转,“本宫近日身体不大舒朗,想是前两年的旧病又犯了,你去太医院将这几年替本宫开方子的太医找过来再替本宫看看吧。”

江春默了默,道:“奴才这就去办!”

不过半晌,江春折返回来,神情微妙:“殿下,太医院上一批老太医到了年纪辞官归隐了,其中就有替殿下诊治的胡太医。院判说他回了青阳老家,现在也不知在何处,可要奴才派人去找?”

果真如我所料……

我挥挥手:“不必了,你下去吧。”

就算现在去找,恐怕也是个横死他乡,尸骨无存的结果。四年前之前那人能滴水不漏谋害一朝太女,又偷梁换柱换了一个假太女蒙骗皇帝与一众朝臣,这样的手段又怎么会留下太医这么大的一个漏洞呢?

江春走出门前,我突然问道:“这次回来,你可觉得本宫有什么变化吗?”

江春一怔,忽而冲着我笑一笑道:“对奴才来说,殿下仍是那个殿下,平安归来就好。”

他的话令我咀嚼了片刻,片刻后轻轻点点头:“你……”你了一半我忽然转口,“你去看看纪琛现在哪,有没有……算了,别……”

“哎!奴才省得!奴才省得!奴才这就去看看六王有没有不守本分背着殿下去找卿和郡主!”

“……”眼看他一溜烟跑走,我抽搐着嘴角放下想要拦住他的手,对着书案发了半天的呆,我拿出抽屉里木鸟。从成色上看,木鸟已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相当好,一丝划痕也没有。

我该信他吗?可那个卿卿……于他而言又是个什么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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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今年皇帝病重在床,新年宫宴之上空立了一座龙椅,让气氛也为之走低许多。高座之上的另一位太后娘娘,即便见着满堂儿孙心中欢喜也架不住年迈体虚,受了拜见礼给几个小儿孙发了红包也就不受累地休憩去了。

纪聪昨日在那个叫阿青的侍卫手上吃了亏,无精打采地坐在我旁边,直到太后给我与他发红包时才打起些精神来。太后还没走,他就耐不住拆了红包:“阿姐阿姐,我与你的谁多?”

在场也就他有这个心思在乎红包多少了,我看也没看将自己的也给了他:“阿姐也给你,就当阿姐今年给你发红包了。”

纪聪愣了一愣,欢天喜地地抢过红包捂在胸口:“阿姐最好啦!!!”

“嗤……”这一声讥嘲不用听都知道是谁的!

“噗嗤。”长汀也随之笑了起来,“皇子殿下与太女殿下感情是让人羡慕啊!”

他一说笑,沉甸甸的气氛总算为之打破,推杯换盏两旬后殿上诸人皆陆续放开胸怀,连同平日不多笑颜的纪琛也微绽笑容,旁人来敬酒时也是来者不拒。我忙里偷闲观察了他两分,发现这人一杯接着一杯,寡淡的脸色上竟是一丝红晕也没有,眼眸中也是一片清明。

他那晚果然是借酒撒疯,骗我哒!╭(╯^╰)╮

兀自冷笑之时,一片倩影蹁跹至眼前,颇有些紧张道:“殿下,臣女敬您……谢您昨日对阿青的不杀之恩。”

“哼!坏人!”纪聪一见卿和就撇过了头。

她神情尴尬,面对周围投来的各种探究神色,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纪琛饶有兴味的眼神。我嗔怪地拍了一下纪聪,今日康王因病不在场,但身为一国储君不能连这点气度也没有。虽然,她和纪琛之间的关系我确实挺在意的……==

欣然端起酒盏,盏中酒液青碧透彻,泛□□点灯辉:“郡主请。”

卿和轻轻呼出一口气:“殿下请。”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美酒甘醇,饮尽后唇齿留香。卿和冲我嫣然一笑,我也冲她微微一笑,殿中歌舞升平,殿外烟花如雨,好一幅太平盛世,普天同庆景。

然而半盏茶后殿中的和乐融融为被一道破碎声所打破,温热的液体顺着我嘴角流下,有点咸,也有点腥……

☆、第二十四章

新正之夜,继重病不起的皇帝之后我这个皇太女也身中剧毒危在旦夕,于大晋朝内的百官而言,不啻于当头一记重棒打得他们六神无主。

我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半天,外边哭声震天,不晓得人还真以为我挂了咧。如果我仍是有血有肉,今晚一杯毒酒,必已命丧黄泉,坐在奈何桥边叹奈何。只可惜毒酒是真,有人下毒也是真,只不过饮酒的是个半真不假的人罢了。

打我回宫之后,总是被动挨打,敌暗我明实在不利。不如借此机会,顺藤摸瓜看能不能找到当年到现在在背后装神弄鬼之人。

“处理妥当了吗?”我吐尽口里血水。

江春看了眼隔栏之外颤颤巍巍提笔写方子的太医,声音压得和蚊子叫一样细:“殿下放心吧,刘太医的嘴是严实的,绝不敢漏出只言片语。下毒之人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贡进皇宫里的酒一坛一瓶皆有详细来路,既然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卿和郡主暂时被看押在宗人寺内不得与外接触,至于各位大人们,东宫的门一关他们想探也探不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这些早在发现酒中有毒时已一一计划好,我挥手让他着手去办。说来也巧,发现这毒酒纯属偶然。每年年夜皆有光禄寺与宫中的御膳两家合办,宴上饮用的御酒也是由光禄寺提前送入膳房中备好。哪想昨日午后膳房中灶门不紧,漏了些火星子出来,引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恰逢我去看望父皇归来途径那里被嘈杂人声所惊动,便拐过去瞧瞧。

这一瞧就瞧见了抢救出来的一坛坛美酒,随手拎了一坛看上去与众不同的酒坛来,啧了声道:“这个倒与其他的不太一样。”

“这是专门贡给殿下所饮的佳酿。”江春忙道,“殿下不爱陈酿好果酒,这是初春岭南那边特意采了新鲜材质所酿的新酒,口感甘甜。”

说来也怪我贪嘴,听了江春所言,当时就心痒难耐命人带了一坛回去。若不是这般,我也不会因为酒液太过芬芳怡人,不似果酒清甜,心中生疑让江春暗中找了信得过的太医来看。所以嘛,从这一件事情看出来纪琛所言不虚,哪怕死而复生,从人到偶,印刻在我生命中的某些例如“疑神疑鬼”的缺点总不会改变。

对了,纪琛的原话是——“狗改不了□□”……

岭南离帝都十万八千里,经过驿站无数,更莫说经手的人了。只是这么不入流的下毒方法实在不太像胆敢偷换皇太女之人的手笔,但不论是不是,江春说得好,偷腥的狐狸总会吐骨头。

这一夜,人人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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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好些了吗?醒了吗?早上进膳了吗?不行,我要进去看看她!”

“侯爷!小侯爷!我的小祖宗哎,殿下中毒甚深正需要静养,你闯进去不是添乱吗?”

“可……”

“别可啦……”

听见响动的我朝门那边扬声喊了一句:“江春,让长汀进来吧。”

“好啊!你个死太监!殿下不是醒着的吗!殿下,你还……”

长汀在看到桌上堆成小山的核桃壳后像是被人横空在胸前抡了一大锤,半晌结结巴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殿、殿下,你不是中毒了吗?”

“中毒就不能吃核桃了吗?”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专心致志地剥核桃。

长汀纠结了一会“中毒究竟能不能吃核桃”后,默默坐到我对面,神情委屈眼圈通红:“殿下为什么要骗人?昨夜长汀都快要吓死了,”他抹抹眼角,不情愿地补了一句,“阿肆也是。”

“我没有骗你,确实有人给我下毒。”我叹了口气。

“那……”长汀小白兔神情迷茫。

这人果真如我之前记载一样,虽然生在权贵之家,也在这天底下最是纷繁复杂的地方里做官任职,可却有颗不折不扣的纯良心性。一国皇储在新年伊始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人人自危、唯恐牵连自身之际,直到现在也只有他一人毫无所顾直闯东宫,哪怕是纪琛……到现在不曾露面,也不曾有过只言片语传来……

在昨夜满殿大乱之时,我依稀记得他远远兀自坐着的模样,所有人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各个面色惊慌欲绝,独他端着酒杯抿唇轻呷,依旧是那个独身风雨外的清贵王侯,就那么置身事外地看看着我口涌鲜血,缓缓倒下……

“此事说来话长,你只要知道有人要害我,但我运气不错没被害成就是。你来得正巧,我有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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