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就在沈隽这边因为中榜而一片喜意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州,白茯苓和沈庆一行人却遇上了麻烦。

经过连日的考察比对,他们最终选定了一家名为“宝光阁”的漆器作坊。

这家作坊规模适中, 手艺扎实,出品的漆器色泽饱满,纹样精细, 在云州当地的口碑也十分不错, 双方谈了好几日, 总算谈妥了种类数量和价格, 定契当日,白茯苓按照规矩付了三成定金,约定好收货验货后的次日交付尾款。

交货那日,白茯苓带着沈庆和副手金盈亲自查验。

一共十二箱货物, 每一件她都细细看过,不管是用料, 还是工艺都符合要求。

确认过所有货物都没问题之后,她合上最后一箱, 对宝光阁的管事点点头,“劳烦您跑这一趟, 明日我们会把尾款送来。”

那管事笑呵呵地应了,还特意让人帮着把货送到白茯苓商队租下的仓库。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按照原本的计划,白茯苓应该带着银票去宝光阁结清尾款。

但到了出门前, 她不知怎的,忽然心头一动,停住步子,转身对其他人道:“去把仓库打开,我要再去看一遍。”

金盈陪在她身边, 闻言不由笑道:“您也太小心了,昨日不是都验过了?”

白茯苓却没笑,只道:“这批货要运回泰州府,路途遥远,仔细些总没错。”

沈庆也跟着点头,“稳妥些好。”

于是几人又回到仓库,重新开箱查验。

第一箱,第二箱,都没问题。

开到第三箱时,白茯苓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只朱漆牡丹纹圆盒,对着光细看——

若是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盒面上这道一道细微的裂痕,昨天绝对不存在,她脸色微沉,又拿起几件,结果不是漆面不平整,就是纹路模糊,还有些地方漆都没涂均匀,做工粗糙的离谱,与昨日的货品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漆盘,声音却很平静,“把所有箱子都打开。”

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分明,内心震惊自不必说,急忙上前帮忙。

一番忙碌过后,众人才发现,十二箱货物里面,居然有七八箱都出了问题。

好货摆在上头,次品藏在下头,如果不是翻开仔细检查,第一时间还发现不了。

见状,白茯苓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在她身边,金盈的面色也有些难看,抿了抿唇,“掌柜的,怎么办?”

他们今日原本是要去交尾款的,但这些货明显出了问题……

白茯苓合上箱子,缓缓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道:“派人去漆器铺子传话,就说我们这边出了点儿事,尾款交付暂缓。”

闻言,金盈不由面露难色,犹豫着道:“只怕那边不肯……”

白茯苓神情不变,“先照我说的做。”

见她坚持,金盈也只好先去找人传话,心里却有些担忧。

果不其然,传话的伙计刚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漆器铺的东家便带着四五个人气势汹汹地赶来了。

“白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宝光阁的东家姓赵,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的生意人,此刻脸色却不好看。

他沉着脸,定定地盯着白茯苓,“货,你们昨日已经验过了,白纸黑字在契上签了字,今日却说要缓交尾款?这是要赖账不成?我们宝光阁在云州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还没见过这般行事的!”

白茯苓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不卑不亢地道:“赵东家,我并非要赖账,只是希望您能宽限几日,让我们把货的问题查清楚,到那时候,尾款一分不会少您的。”

“查清楚?”

赵东家气极反笑,“交货的时候没问题,怎么货在你们仓库放了一夜,反倒出问题了,谁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现在怀疑,是你们自己动的手脚,就是想赖掉尾款!”

他说话时,他身后几个伙计也往前站了站,虽然没动手,态度却很不客气。

见状,金盈上前一步,挡在白茯苓身前,一张圆脸上满是严肃,语气也强硬了些,“赵东家,您说话要讲证据,可不能空口污蔑,我们商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做过这等下作事!”

“那你们就现在交钱!”

赵东家被她这么一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要不然,咱们就官府见!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外地来的商队硬气,还是我们云州的律法硬气!”

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最终,白茯苓深吸一口气,还是主动放缓了语气,“赵东家息怒,这样吧,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们一定查清原委,给贵号一个交代,若是我们的错,尾款照付,再加一份赔礼,若是旁的缘由……”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对方,“那咱们就按契约办事。”

赵东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像是不耐烦跟他们歪缠下去,点点头,“好,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若还不交钱,就别怪我赵某人不讲情面了。”

说罢,他甩袖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那帮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白茯苓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伙计们,淡淡道:“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退下。

白茯苓朝沈庆递了个眼神。

沈庆先是一愣,而后会意,没说什么,只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其他人一块儿走了。

院内只剩下白茯苓和金盈二人。

白茯苓叹了口气,抬步走进堂屋。

金盈跟着她进去,顺手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时,面上不大好看,“掌柜的,该不会是咱们商队出了内鬼,跟赵东家里外勾结起来……”

白茯苓坐在椅中,摩挲着扶手,没说话。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真相究竟是什么样,还不得而知。

金盈走到她身侧坐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那天接收货物,分明每一箱都仔细查验过,没有问题的,为了以防万一,您还特意让王栓和李顺值夜看守仓库。”

见白茯苓不说话,她顿了顿,还是接着道:“可今日要不是您临时起意,又查了一遍货,咱们就傻乎乎地把尾款交了,到时候发现是次品,想找人理论都没凭没据。”

白茯苓仍沉默着,垂眸深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沈庆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他走到白茯苓面前,如实道:“我去看过了,不光货不对,连装货的箱子都被换了,里头没有我刻的记号。”

白茯苓轻哼一声,似笑非笑,“这是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金盈闻言,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掌柜的,把王栓和李顺叫过来审吧!货是他们看的,他们两个里头肯定有人有问题!”

白茯苓想了想,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金盈动作很快,没多久,两个人就被带过来了。

王栓和李顺进来时,都显得有些忐忑。

王栓四十出头,面相老实,此刻搓着手,瞧着有些惶恐,李顺年轻些,约莫二十来岁,面上同样带着几分紧张。

两人被带到屋子中央,垂手站着,都显得十分焦虑。

前一天还好端端的货,今个儿就成了次品,怎么看,都跟他们两个看守库房的人脱不了干系,那可是几百两银子的货,闹不好,还要被带上衙门……

白茯苓抬起头,目光在两名伙计脸上扫过。

她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库房里的货,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

底下两个人犹豫了片刻,王栓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苦:“掌柜的,我们真的不知道啊……那天收货时,每一箱都是当着你,金娘子还有沉兄弟的面入库的,晚上我们俩守着库房,就算是睡觉,也留一个人醒着,别说换货,连一只耗子都没放进去……”

李顺也跟着连连点头,额上冒汗,结结巴巴地道:“是啊……掌柜的,这,这批货值多少钱,我们心里有数,哪敢放松啊?”

金盈闻言,登时往前走了几步,“谎话连篇!不可能被换?那货怎么成了那个样子!你们要是不老实交代,就把你们送到官府去,上了大刑,看你们交代不交代!”

王栓和李顺被她这一吓,脸色都白了。

王栓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却还是坚持道:“金娘子,我们真的不知道……您就是把我们送官,我们也是这话……”

旁边的李顺也是如此,眼圈都有些红了,抬头看向白茯苓,“掌柜的,我们在商队干了三年了,从没出过差错,这回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白茯苓定定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看得两人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白茯苓又补了一句:“这几日不要乱跑,就待在房间里,兴许还会再叫你们问话。”

两人忙不叠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白茯苓将商队的人一个个都叫了过来,分别谈话。

却始终都没问出什么来。

王栓和李顺也被叫来几次,分开后反复询问。

但他们的说法却始终跟

第一回一样,问就是那夜他们确实在认真值守,绝无疏漏。

白茯苓询问众人的时候,金盈就在一旁记录,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待到最后一个伙计离开,她放下笔,忍不住道:“掌柜的,这样问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一个个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怕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白茯苓揉着额角,眉宇间染上几分劳累。

金盈站在一旁,都有些担忧。

看她比平时更显疲惫的面色,金盈欲言又止,“掌柜的,要不……”

白茯苓摆摆手,徐徐呼出一口气,“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她知道金盈想说什么,但报官是最后的法子,她还是想先自己查一遍。

金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您别太劳神,总会有办法的。”

说罢,她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白茯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额角。

三天期限将至,若再查不出真相,要么赔上大笔银子买下次品,要么对簿公堂。

无论哪种,对商队都是重创。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自己经营了这么久的商队,每个人都是她亲手挑进来的,却真有自己人背叛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很快就会结束的,然后就要到乡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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