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九条尾巴那种也行么。”泠风眠倒不怎么抵触变回白狐,毕竟不管哪个都只是一种形态罢了。以及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快点把乔平扬弄回来。

解尘似乎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最、最好是一条尾巴的那种。”九条尾巴的狐狸也很打眼啊!只求普普通通行不行。

泠风眠没有再多言。白雾转瞬消散,高挑英俊的男人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只毛看起来很蓬松好摸的蓝眼白狐。

重点是,谢天谢地,只有一条尾巴。

解尘松了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妥当的传说中冥府的敲门砖、一朵采摘自忘川河岸边的曼珠沙华,从花瓶里抽了出来。说实在的近两年冥门生意也不如以前好做,偶尔有委托也都是些超度啊、驱鬼啊云云,已经很少有下到地府去的必要了,家里也就存着这仅剩的唯一一朵曼珠沙华。看来这次去了那边得多折几支回来,以备不时之需。他将花指向衣橱,念心决的同时逆时针画了三个圈,刹那间曼珠沙华像是从中间爆开一般,迸发出一道血红的光芒,细长卷曲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他拉开衣橱门,这就打开了通往冥府的临时通道。

泠风眠蓝色的狐眼凝神望去,却完全无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这一汪深不可测的幽暗来自另一个冰冷、公式化的世界,与地上所谓的夜晚不可同日而语,来自地上的人事物皆无从看穿它。

解尘接着又拿出一盏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的油灯,用特殊的火折子点燃了:“很黑,没有灵力加持两秒就能走丢,跟紧我。唉,我从来没有带着还喘气的生物走过这条通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你说你和乔平扬还真是臭味相投,一个连命都不要了,另一个追着要去地府里……天生一对啊,答应我,一定要天长地久。”千万别去祸害其他无辜的百姓了!

泠风眠的皇帝思维自然很受用他的“恭维”,这个人说他们天生一对,还蛮有眼光的嘛。遂满意地用鼻子哼唧了一声,说道:“不用你说也会天长地久。”只有愉快地甩来甩去的大尾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解尘一手执着油灯,一手摸了摸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确认发型没乱,才迈开步子走进了黑暗中。

白狐四爪着地,安静而轻盈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相安无事。在黑暗中只有油灯火光摇曳,解尘带着泠风眠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就抵达了出口。泠风眠看不到,但冥门的传人本能地感受到门就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他抬手一推,没有天光大亮,也没有灯火通明。门后依然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只不过半空中悬浮着不少绿油油黄不拉几的鬼火,好歹能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解尘“呼”地一口气吹灭了油灯,连带火折子一起摆在了门口:“出入口是固定的,每次改都需要重新审批,所以已经很久没换过了。一会儿不管什么人来搭话,你都装作是普通狐狸,不要讲话。我和名叫吾邩的鬼差姑娘打过招呼,她应该已经带着乔平扬去过二审庭了,我们现在直接去三审庭,先会合。”

泠风眠毛茸茸的大耳朵无声地动了几下,算是同意。

冥府只是冥界中的一个区域,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庞大。占地面积也不过就是鸟巢体育馆的一点五倍左右,三个审厅分布从南到北,冥王办公的三审庭在最北面,也是冥府最森严之处,有三组鬼差巡逻兵踩点按时巡逻,还有数不清的鬼火作为可活动的摄像头,想偷偷摸摸潜入是不可能的。

解尘领着白狐,光明正大走在路中央,拐过了几个街角,“三审庭”的巨幅牌匾出现在眼前。还正巧碰到了巡逻中经过三审庭门口的鬼差几人,其中似乎有人认出了解尘。

“这不是解道士嘛,来做生意啊?”

“是啊,不努力干活怎么养活一家老小。冥王今天接见了多少魂魄了?”解尘若无其事地打探道。

“挺多。一到天冷生死簿就挤得不要不要的,下面的热池跟下饺子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在新上任这位公审效率不错,唰啦唰啦就判了,再唰啦唰啦就盖章了,所以也还忙得过来。”鬼差乐呵呵地说完,突然被白狐吸引了注意力,“解道士,这白狐什么情况?毛真漂亮。”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泠风眠头一撇躲了过去,后退了几步。

解尘不敢碰也不敢呵斥狐狸,只好打圆场道:“前阵子在地上捡到的,怕生,会咬人的别碰它。把它单独放在家里总是捣乱翻垃圾桶,把家里弄得一塌糊涂,只好随身带在身边。只是一只畜牲也不懂事,不会把地下的事说出去。”

泠风眠冷漠地斜他一眼。

解尘内心苦……

鬼差却很是理解他的说词,大幅度地点头表示同病相怜:“嗯嗯,我太懂了!我前阵子也养了地狱犬,看着可爱,可顽皮起来太要命了。解道士你也不容易啊,工作还要带着它。”

解尘又打了几句哈哈。寒暄一阵,鬼差出发去另一处巡逻,才总算从闲聊中解放了出来。

泠风眠的尾巴不满地一下一下击打地面,时间紧张,他等不及了。

解尘正在想怎么才能安抚他,前面不远处有两个人影靠近。穿着长裙的窈窕少女绑着两个发髻,红色的丝带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巧克力肤色与长裙丝毫不违和,风格自成一派。这发髻和肤色,好像是吾邩……?而在他还没看清的时候,狐狸已经在电光火石间飞扑了出去,连尾巴上的毛都来不及揪住。

泠风眠眼里没有巧克力肤色的少女,只有一缕轻飘飘的游魂。就算没有了脚,他的小狼狗连飘都飘得很好看,飘出了国际走秀的风范。他的脸上有笑意,他看上去那么鲜活。狐狸四爪全力拔腿狂奔。无法把他拥入怀中,那么,至少用毛茸茸的脑袋拱拱他,也是好的。

从乔平扬给他的无名指戴上戒指开始,不过半天多的时间。

从乔平扬跟他说等我五分钟开始,不过几个小时。

为什么这几小时就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为什么他现在,连一秒都不愿意等。

乔平扬和吾邩去过了二审庭,在吾邩的协助下二审庭说是可以通融通融,就把乔平扬这个“关系户”安插到了第一百号,据说这已经算是非常靠前的号码了,只要等上个把小时就能轮到。于是两人拿着领到的号往有说有笑地往三审庭去。在吾邩姑娘说“快看,前面就是三审庭”后,乔平扬抬头往前方望去——还没来得及看到三审庭,就被一团高速移动中的物体吸引了目光。竟然有一道白影飞速朝他袭来?!什么鬼?

乔平扬下意识想躲却来不及了,一团白结结实实地撞上了——

然后穿过了——

他的魂魄。

……

魂魄被人穿过去的感觉好微妙,有点痒痒的。乔平扬略困惑地挠挠头,话说变成了鬼都还是自然卷,他的自然卷也真是冥顽不化啊。他半侧过身去看穿过了他身体的东西。

不看还好,一看一双本身不算大的凤眼硬生生就瞪成了杏眼。

“泠风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扑到人的白狐气得尾巴炸开了花,冷哼道:“来接你。”

解尘:……说好的不要讲人话呢。

乔平扬自知理亏,却没想过妖神大人竟然亲自追来了地府,心中像是打翻了酱油瓶似的五味陈杂。他看看气呼呼毛炸了一身的狐狸,回头想伸手捉住刚走到身边的解尘,却也没捉着,手指从解尘的手腕穿了过去:“啧,还不太习惯这个形态……喂书呆子,你为什么把他带下来?他是活的啊,下来有没有危险?万一被发现了会不会被扣在这里?”

解尘崩溃,都死了还要秀恩爱虐狗!两个人都是我死可以他死绝对不行的琼瑶嘴脸,受不了!恋爱等于智障吗!骂那他以后都不想恋爱了。“你以为我想带他下来?你一个我都烦死了,把你弄回去要花多大力气你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啊。”然后他忍无可忍地对泠风眠说,“别说话,求求你行行好,有话等回去了你们关上门说,说个三天三夜海枯石烂没人管你们,行么。”

乔平扬不依不饶:“你就告诉我他这样下来对身体有没有影响。”

“……我下来百来次了你怎么从来不问我对我的身体有没有影响?”

乔平扬一想也是,基本上可以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都能来来去去,妖神大人肯定没问题。便安心了下来。他对狐狸笑笑:“你可真傻,这地方都敢随便来。”

泠风眠心说,傻的是你。

吾邩默默地旁观了一阵,再不解风情也看出了猫腻来,插话道:“乔先生,这个就是你为爱牺牲的对象吧。好漂亮的白狐。”

……

这种开玩笑的话就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了!简直羞耻。

乔平扬装作没听到,轻咳两声:“咳咳,不好意思喉咙有点不舒服。吾邩姑娘,我们是不是继续办正事要紧?刚才二审庭的书记官不是说过号了就要重新取号么。我们还是快到里面去吧。”

解尘翻白眼:“总算还记得这是正事。快走吧,早点搞定我还赶着回家给儿子们做早餐。”

吾邩也点点头,带头走在最前。

泠风眠不再跟着解尘,转而跟住了飘来飘去的乔平扬,狐眼眼睛死死盯住他,像是怕他又突然从眼前蒸发似的。

三审庭和二审庭构造别无二致,只是装饰和细节部分看起来更为考究。庭内大堂鸦雀无声,正中央有数量众多的鬼火扭在一起扭成数字的形状,乔平扬仔细辨认,现在应该是98号。看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解尘从吾邩手中接过排号单,又开启了老妈子模式:“一会儿喊道一百了我和乔平扬两个人进去,泠少你跟着吾邩等在这里就行。上庭时一般情况只能允许魂魄进入内庭,这次由于需要一个辩护人所以我跟着进去,但其他人绝对是进不去的。就是进去了也会被冥王撵出来,万一还让他老人家不愉快了影响了申诉的判断可得不偿失!乔平扬你进去以后不要说话,冥王问什么我都会替你回答的。你幼时那次续命是正规的、符合地府规定的,且年数尚未用尽,正常情况下是可以的。”

吾邩在旁帮着解释:“说起来简单,其实解尘要做许多前期准备。而且冥王很严谨,每一个细节都会询问,可能会把庭审时间拉长,变成持久战。做好心理准备。”

乔平扬和泠风眠面面相觑,颇有要去打官司的赶脚……

“既来之则安之,相信你,我才敢下来的。”乔平扬本想拍拍解尘的肩膀,忽然意识到拍不了。失去了才知道身体的可贵啊。他又看看白狐,虽然这货今天只有一条尾巴,但眼睛里住着满天的星辰,一看就是泠风眠。

“等我回来。这次是真的,等我回来。”

泠风眠觉得自己的眼角竟有几分酸涩,乔平扬的躯壳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的样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敢想如果那是真的他的心里会出现一个多大的空洞,而那个空洞又需要多少年数才能一点点填补。

白狐沉默着动了动大耳朵——

去吧,有我在你身后等着你。

☆、第52章 番外2·乔千语

对大龄单身女青年来说,世界上是不存在平安夜、圣诞节等等等让人不禁高举火把的节日的。严格来说乔千语还不能算大龄,但无奈我朝法律规定女生年满二十三周岁就算晚婚,所以二十二岁半的乔千语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晚婚的壮大队伍中。她从小就是一头乌黑亮丽的黑长直,肤白人瘦,本该不乏追求者。然而看着乔平扬精致的五官长大的乔千语,不知不觉中就提高了看男人的眼光,一般人早就入不得她的火眼了。且由于灵力充沛,与生俱来一股威风凛凛的气质,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贴上不可亵玩的冰美人的标签。

特别是现在又从事自由撰稿人这一职业,每个月见得最多的人类男性除了公寓楼楼下的保安大叔就是编辑部的地中海发型已婚责任编辑,可以说,根、本、没、有、交友圈:)异性是什么,能吃吗,科科。

现在小叔又勾搭上了来头不小的大神,也不太来烦她,她倒是乐得清闲。从十二月中旬见过一次面聊到“春天下雪”blanblan的奇怪问题,就没有再联络过。该不会又被卷进什么糟糕的事件里去了吧……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让人不放心。不过有泠少陪着死总是死不成,只要死不成,随他高兴好了。嗯。

乔千语瞄了一眼挂钟,一晚上敲着键盘这就过了零点,已经是圣诞节了。

“嘁,外面又人山人海,还是待家里睡过去吧。”她合上笔记本,这个月在小叔没怎么骚扰她的有利情况下,她已经提前完成了本月所有工作。接下来几天可以悠闲地约上小姐妹们吃饭庆祝,一起跨个年。

嘟噜噜——

大半夜手机铃响?

……不会是阴魂不散的小叔吧!!不要啊……

乔千语万分不情愿地蠕动到茶机边,刚想挂断,却发现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嗯?不会是打错了吧……”想着太好了不是小叔所以不是幺蛾子,松了一口气,她接通了电话。

“你好?”

对面有轻微的呼吸声,接着传来了一把甜甜软软的明显还未变声的少年音,有些怯生生地说道:“你好,小语姐姐……我、我是解香香。”

“香香?”乔千语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高兴起来,“这号码是解尘爸爸给你买的新手机呀?怎么啦,找我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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