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乔平扬停下离开的脚步,从兜里掏出烟、避开北风点上了一支。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那么,他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绾钦的救命之恩,这是个急需得出结论的问题。

从乔平扬回魂后,这大半个月以来,多亏林勋老爷子身体康复、继续出任董事会会长一职,林勋财阀也逐步回到了正轨。因此现阶段斑鸠的工作量在不断减少,个人可支配时间相对比前几个月自由得多,光是这半个月就已经陪雪音、青岚喝了两次酒,把雪音给乐得差点在公众场合露出雪貂尾巴来。斑鸠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他以泠大人为中心转圈圈的日子已经太久了,现在泠大人身边有了一位看着不靠谱实则为了保护泠大人比谁都豁得出去的人类伴侣,他也是时候退居二线,不再参与到主人的生活中去。

一月二十日,大寒。一年的二十四节气中最后一个节气,也预示着最天寒地冻的时节已经到来。

这天下午斑鸠在准备下一个会议的资料时,乔平扬来电。

“斑鸠,这次换成我有事和你说。”

斑鸠听着乔平扬懒洋洋的声线,直觉告诉他没好事,只好试探着问:“怎么?”

“十二道金光,往北去了。就这样,你忙吧。”

乔平扬说得极度简短,并且不等人回应就自顾自掐断了通话。似乎是在表达“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我管不着跟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活雷锋”的意思。

斑鸠对着被挂断的电话默了:“……”

没头没脑的,搞什么。

……

十二道金光……

“这么快…?”斑鸠很快反应过来乔平扬想要传递的信息。但他完全不懂这件事跟他说有什么用,首先不管这十二道金光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和他斑鸠没半分钱的关系;第二,就算他们都心知肚明金光要去哪里要做些什么,那又如何…?这整件事还是和他斑鸠没有瓜葛。

“……”

斑鸠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框,准备忘记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继续该干嘛干嘛。

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已经受到了比他想象中更严重的干扰。手头厚厚一沓资料,平时只要十分钟他就能过目完毕总结出大概,而现在,他根本看不进去。看了后面忘了前面,看着看着连手里这份到底是什么资料都搞不清楚了。最后在反复看了五百来遍第一页的“预算再审核”几个字却依旧脑子死机、丝毫无法往下进展时,他恼怒归恼怒,还是向自己的内心妥协了。

“该死。”

这一点也不像他。

乔平扬到底为什么要打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来?这个人类真的是他的克星……

他忍无可忍,把手里的资料随手一甩,拎起风衣穿上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乔平扬确实是说,往北去了吧……北,他的速度能跟得上吗。

他想想又觉得实在太不科学了,摸出手机又打回给乔平扬:“你跟我一起来。”

乔平扬推脱:“……不行。今天是我和泠风眠的纪念日我们说好去看电影吃大餐,没空。啊,刚才我说得不够具体,往北指的是往皞云山,千——万——不要走错路了。泠风眠那里我会和他说你有点事情这两天回不来。就这样啊,拜拜拜。”

斑鸠:“……”

骗二傻子啊!他和泠风眠去年秋天认识到现在不过四个月多点过哪门子纪念日!126天纪念日?还是129天纪念日?……斑鸠是个有涵养且自律的人,也忍不住想开口骂人。但脑子坏得最厉害的人,大概是他本人吧。乔平扬竟然能第一时间通知他,还摆明了就知道你会去的死德行……那个人类比他更了解他的内心吗?不可能。只能说他一直以来直觉都准得过人。

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有疑惑,就去解决它。

斑鸠坐公司内部的电梯上到天台,化为苍劲的鹰,展翅迎向高空。

方向,北面,皞云山。

☆、第53章

斑鸠的原型是大型猛禽,滑翔时飞行时速高达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市内距离皓云山的直线飞行距离不过两小时左右。飞过一个半小时,他在离皞云山尖的不远处,靠着敏锐的鹰眼感知到了前方的金色轨迹。正如乔平扬所说,一共有十二道金光。

大鹏金翅鸟,又名迦楼罗鸟,为神格化巨鸟。可食龙,包括真龙与蛟龙。有恶蛟犯下罪行,金翅鸟便会千里迢迢飞过千山万水前来带走恶蛟,合力押至断头台。这里所说的断头台是四灵之首·龙族专用的处刑工具,一旦被断头台斩落了龙首,龙则元神俱碎、蛟则灵根枯竭,无论生前修为多高,都将无法入轮回道,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乔平扬看到的金色,必然是金翅鸟在移动时落下的金色鳞光。

紫丞犯下屠龙的重罪,金翅鸟听到风声早晚会动身来降服他、处决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迅速。

斑鸠追着金色轨迹又调整翅膀的角度,加快了滑翔速度。

快一点,来不及了。

他赶到琉璃光院时,前庭原本如火烧云般浓烈的红枫树全都凋谢,枯黄的树叶落了满院。他踩着枯叶,在悉悉索索的响动中走进敞开式的会客室。

挤在会客室的所有人遁声朝他望去。

紫丞静坐在会客室的中央,视线被遮挡,还未发现来人是谁。在他的右侧伏身跪坐着的是穿着白色襦裙蒙着面纱的女人。现场形势十分急迫,显而易见他们两人被包围了。十二个平均身高超过了两米、身着黑袍颈间佩戴正统佛珠的彪形巨汉围成了圈,已做法将二人困住不得动弹。

“斑鸠……你怎么会在这里。”

彪形巨汉中有一人诧异地开口道。

紫丞闻言眼底闪过不可思议,却保持沉默。

斑鸠踏进室内,拨开几个像铁柱子似的矗在那里不动的男人,打断他们的结阵进入了阵眼。紫丞抬起眼睛看他,眼珠子有如两个幽深的无底洞,浑浊不清。斑鸠与他的视线相接触,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目光,对刚才像他搭话的人说道:“释空,这件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语气与其说是询问,倒是更像是没得商量的胁迫。

被称为释空的男人犯难道:“这你不是为难我吗?这条恶蛟屠龙三次,琉璃光院的在住龙族全部惨遭屠杀,龙鳞被活剥制成武器。性质如此恶劣,你为什么替他说话?”

“没想到你人脉这么广。连金翅鸟都有结交。”冰冷的声线似乎成了紫丞的特征,一开口便能把空气冻住。

“住口!犯下重罪之身没有资格说话。”释空厉声斥责。

跪坐在一旁的白檬在见到斑鸠出现开始,心中就燃起了希望,素来冷静的她此刻声音也有些轻微的颤抖:“斑鸠,请你救救紫丞殿下。过去种种希望你既往不咎。我没有力量,保护不了自己的主人,你一定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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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蛟龙有恩于我的主人。我不能让他死。”斑鸠对白檬点点头表示安抚,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企图在说服金翅鸟的同时,也蒙蔽自己的内心,“屠龙是重罪中的重罪,但并不一定要去断头台。让他死了一了百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你们要让他活着,在这世间受苦受难,那才是真正的责罚。我想应该也并非没有先例吧。”

释空与金翅鸟众兄弟交头接耳,不知如何回答他才好。斑鸠所言不虚,根据以往的经验确实也有不上断头台的龙族。

斑鸠继续道:“被用来制成武器的龙鳞全数物归原主,拔下来祭在琉璃光院中。至于这条恶蛟,我看不如废其修为、挑断龙筋,让他永生永世不能再使用妖力。他屠龙就是为了增长修为,让他变成废人会让他生不如死,比死更痛苦。”

释空摸着下巴似乎在考虑斑鸠话里的可信度和可执行性。

“如果这样你们还不放心……”斑鸠抬起手指推了一把下滑的镜框,缓缓道,“我可以负起责任来监视他,年数你们说了算。”

金翅鸟中立刻有人出声反驳:“你来为他求情明显和他是一路的,怎么能信你真的会监视他。”

还没等斑鸠开口,释空一伸手,把非议都拦了下来:“释竺,不得无礼。斑鸠,不好意思,金翅鸟十二众这些年添了新人,初出茅庐不懂事,不要怪他。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拒绝了。就依你说的办吧。至于年数,不约定也罢。废除修为,恶蛟也不过沦为寿命比较长的凡胎肉身,想他也是掀不起什么浪花了。”

紫丞这时低低地笑了几声,颇为讽刺地说:“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替我做主?废我修为倒不如断了头来得痛快。”

斑鸠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沉着地对释空道:“你看,我说了吧。让他生不如死,更好。”

释空:“……”

白檬:“……”

众人:“……”

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踩一脚,搞不懂啊……

释空有些无奈地将佛珠从脖子上取下来,左手五指并拢向上竖起,右手持佛珠,喝道:“十二众,摆阵!”

金翅鸟十二人再度围成一个完美的圆,金色光圈从佛珠上散发出来。就算不是被金翅鸟锁定的猎物,白檬在阵眼中也感到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整个人连毛孔都动弹不得的感觉。更别提被锁定在阵中的紫丞。他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透,随着威压的升级,他闷哼一声,开始面露痛苦的神色。

突然,四道金色的闪刃分别朝紫丞的双手双脚射去,只在毫厘之间,龙筋应声而断。刀刃速度快到血液来不及飞溅,伤口就已经开始凝固。

紫丞一声未吭,全部咬牙扛了下来。

“紫丞殿下——!”白檬在身侧惊呼过后,低声啜泣。

斑鸠避开了阵眼,候在紫丞身后两步左右的地方。紫丞的命保住了,他却还是很焦躁。用这种形势保住的命,没有人高兴得起来。但如今要留下他的灵根,时间又如此紧迫,也只有出此下下策。

整个阵维持了十多分钟。

金色光圈在充斥满整个会客厅后逐渐减弱,只听释空一声令下“收!”,之后金光散去,阵撤。

紫丞在撤阵的瞬间失去了意识,身体失重倒向后方。斑鸠眼明手快接住了他,没让他后脑勺直接亲吻地面。他感受到紫丞衣衫全部都是湿的,看着紫丞泛紫的嘴唇,竟有些于心不忍:“结束了么。”

释空将佛珠重新戴回颈中,点头道:“龙筋全断,修为也已经全数废除了。”

白檬还带着些哽咽道:“紫丞殿下,你醒醒啊……”

“他没事,让他睡吧。”斑鸠说着又抬头看释空,“释空,我欠你一个人情。多谢。”

释空摇摇头,招呼金翅鸟十二众随他离开。在踏入庭院时十二众化为羽翼金黄、头冠火红的巨型鸟类,体型是斑鸠原型的三倍有余,每一次振翅都仿佛能刮起一道龙卷风。拍了几次翅膀,很快十二众便消失在斑鸠的视线中。在下一次世间出现犯重罪的龙之前,可能都难以觅得他们的踪迹。金翅鸟就是这么神秘的存在。

白檬见金翅鸟离开,忙对斑鸠说:“斑鸠,快把紫丞殿下带到后面的天巷泉去,他还在出虚汗,灵泉能快点帮他恢复体力。”

斑鸠半拉半抱地把高大的黑衣男人拖去了灵泉,扔进去,不等白檬说感谢的话,转身就离开了。

飞回自己的住处,斑鸠筋疲力尽。来去的路上都飞得太猛,翅膀好几处被气流蹭掉了羽毛,在冷风里生生作痛。他说不好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其实到现在事情变成既定事实为止,他都没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紫丞曾经想置泠风眠于死地,他屠龙也好不屠龙也罢,本身在立场上他们就有绝对不可调和的矛盾。然而他今天却奋不顾身地飞去将他保了下来,不惜欠下金翅鸟的人情。这世上除了泠风眠,还没有人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况且他还对释空夸下海口说从今往后他会负责监视紫丞……

真是脑子不正常。

斑鸠窝在沙发里,摘了眼镜。罕见的垂头丧气起来。

那条蛟,醒来后会怎么样啊。

……

为什么揽下了莫名其妙的事情。

斑鸠恨恨地想,都怪乔平扬。对,都是乔平扬的错。

一边,乔平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纸巾。”

泠风眠手长,身子往前探,轻松地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丢给小狼狗。

“怎么,感冒了?”

“没有,大概是有人在骂我。”

泠风眠挑眉:“谁敢骂你。”

乔平扬把用完的纸巾皱皱巴巴地揉成一个团随手往床下一抛,正儿八经地说道:“差点忘了,斑鸠让我告诉你他这几天有点事情,去不了公司了。你看他三百六十五天也就休息个五六天,太少了,准假吧。”

“斑鸠请假,为什么通过你。”泠风眠又嗅到了幺蛾子的味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不是有grs摄像头整天监视我,我还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乔平扬笑眯眯地搪塞他。傻子才告诉他,等会儿狐狸又要掰扯“不准提其他男人的名字”云云,麻烦得要命。这妖神大人啊,得好生哄着。“你就告诉我准不准假,一会儿我再发个短信告诉他。”

泠风眠端详乔平扬的表情片刻,又变了个角度吃飞醋:“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密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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