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还是回来了。”江奕泽望着脱漆的大门,不知是喜是悲。

他上前推开大门,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进去看看吧”

许诺默然,跟着他走进去。

年久失修的操场水泥地已经裂着几道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篮球架歪歪扭扭地立在角落,篮板上的玻璃早就没了踪影。

老式窗户的框架锈迹斑斑,上头挂满了蜘蛛网。教室里头的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还留着模糊的粉笔印,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许诺终于主动问了他冷战后的第一个正经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真正离开村里是十六岁,不过我十岁就没读书了。”

他指着教室角落那张缺了腿的木桌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涩意:“我以前就坐那儿。”

“我坐在那补作业。”

“教室里只有两盏昏黄的灯泡,”他走到窗边,指尖拂过布满蛛网的窗框,声音轻得像叹息,“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们就喜欢挤在一块儿,就着窗外的天光写作业。”

为什么是“他们”,不是“我们”,因为江奕泽是被排挤在外的怪胎。

他顿了顿,看向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外边那棵树,是我被老师罚站的地方,很多次很多次,我都快忘记了那种滋味。”

他小时候爱打点小架,老师就经常罚他站在树底下。

话音刚落,许诺想起了什么,半眯起眸子,狭长的丹凤眼盯着他,晃着果然如此的眸光,“江奕泽,我就知道你是在扯牛皮。”

“十岁就不读书了,还经常被罚站,你之前怎么好意思跟我吹的,说你自己多么刻苦,多么勤奋,三好学生拿到手软,你这个班级刺头,谎言不攻自破了吧。”

许诺昂着下巴,像是抓住了他的大把柄。

江奕泽脸不红心不慌,理直气壮地狡辩道:“那还不是你看不起我,跟你说话,你有几次搭理我的?”

“我不得给你上点学历滤镜吗?”

“你还有理了?”许诺不可思议,“我不想搭理你,有没有可能和学历无关,我只是单纯觉得你碍眼。”

彼时他正和胡竹茹“蜜月期”,胡竹茹还是相当看重他,使唤许诺去服侍他,许诺看见他就想踹他轮椅。

江奕泽双手插兜,大长腿站得笔直,冷呵两声,“再怎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喜欢我,我知道的。”

一到不爱听的话,他就自动催眠,各种心理暗示。

许诺已经懒得计较,“你继续痴人说梦去吧。”

她的目光又落到他修长笔直的腿上,“你的腿疾…不会是罚站罚出来的毛病吧?”

问完,江奕泽还没回答,许诺自己就否认了这种可能。

江奕泽走过来靠近她,“不是。”

“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

“不过,小诺得原谅我,结束冷战。”

这是条件,且得是她亲口保证结束冷战。

他不介意告诉她一些不愉快不美妙的往事。

他甚至十分乐意剖开自己的某些不堪,直面她。

他渴求她的可怜,她的同情,她的怜悯。

厌恶也行,憎恨也行。

只要是情感,他照单全收。

一切都比无视好。

“答应我,小诺,好不好?”男人的眼尾挑着极具蛊惑性的弧度,脸上笑容邪气乖张。

许诺考量了几秒,点点头。

“可以,下午的事,我们翻篇,结束冷战。”

她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对江奕泽的感觉微妙了起来。

除了单一的厌恶外,她滋生了探求感。

而探求感是打破边界感的一个小切口。

许诺顿悟,其实自始至终,她认为该恪守的边界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事情早已经不可控,全乱了套。

他一步步地过界,掌控她的生活,插手她的社交,而她自己呢,也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他的私人世界。

所以,她眼下需要的是一个新的态度去面对这种局面。

令人头大的是,她没找到。

或许可以心狠一点,就像他起初利用自己一样,把他当做一个玩具,探索完玩具的用途性质,兴趣消弭,她就可以踹掉他。

许诺在脑海里思索了很多,眼前江奕泽的面容模糊起来,她情不自禁撑了一下身后的课桌,掌心瞬间糊上一层灰。

“你怎么了?低血糖?”江奕泽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声音里含着隐隐绰绰的关切。

“我没事。”许诺摆手,然后拍拍手,蹭掉手上的灰尘。

“我答应原谅你了,你快说你的尘封往事吧。”

“你真的没事?”江奕泽不放心。

“真的。”许诺原地蹦了两下,又催促:“你快点,我洗耳恭听。”

江奕泽笑了一下,“行。”

“就是,就是……”

“怎么了?”这回轮到许诺问他了。

江奕泽抿唇,嘴巴张了张,可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我讲不出来。”江奕泽苦笑。

不知道是有心无力还是潜意识里的抗拒。

江奕泽发觉自己竟然说不出口那段经历。

平平无奇的经历,几段话就能讲明,他居然无法做到。

“……小诺。”

他高估自己了,原本企图通过揭露自己过去的一些经历来获取她的心软这个计划暂且搁置。

望着她那双狭长澄澈、含着星光的眸珠,江奕泽觉得自己的想法挺可笑的。

自己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去败了她的好兴致干嘛,她开开心心就好。

而且,以她的性子,她也不会对他流露出过多的怜悯,她就像初到人世的婴儿,凭着本能去探求,满足好奇心,仅此而已。

他自作多情了。

空气陷入沉默,飞舞的纤细颗粒在阳光的打光下无处遁形。

形成了一张无形细密的网,笼过来,许诺的思绪混乱不堪。

她从一阵静默中抽身,嘴巴微张:“我饿了。”

话题一下子跳转,且跨度好大,前后两个话题没有什么关联,就和她的人一样,随性又不讲常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眼神里装着一闪而过的了然。

确切来说是了然的反义词——茫然。

许诺是茫然的,她从他反常的表现里意识到他的这段经历或许是伤痕累累,充满沉重。

她不懂该如何去面对他剖白伤痕的瞬间。

照理说是要像正常人的反应一样,去给予他安慰。

可是她不会安慰别人,从来没有范本供给她学习,在她离开许晓洁后,此后每一个悲伤的阶段,没有人安慰她,她因此失去了模仿的能力。

如果有人在第一时间出来安慰鼓励她,她会习得对方安慰人的逻辑和能力,偏偏没有,很遗憾,她错失成为小太阳的机会。

她的话题骤变,江奕泽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见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不想听你的秘密了,好像不怎么有趣。”

“我很饿,我现在要吃饭。”

日常的话题,将两人从压抑的氛围里拉回现实。

“嗯,好像确实无聊,我也不想讲了。”

江奕泽微弱地拉了一下唇角,语调高昂了几个调,强打精神:“我们回去。”

“我给你烧红烧肉。”

他牵着她,掌心的温度互渡,一步一步走出了满目苍夷的学校。从旧时光的泥沼里抽身,那些不堪回忆的过往被彻底抛在身后,成了时光机里再也不会开启的片段。

-

一回到家,许诺满血复活。

她果然不适合走心,没心没肺才是最佳的状态。

江奕泽给她做了一盘全瘦的红烧肉,他人看起来也恢复了平时的散漫欠揍的状态。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把学校里的那点小沉重抛之脑后。

夜幕降临,长空如墨,淡茫茫的月光公平不倚地挥洒大地。

许诺躺在床上闭目眼神。

她有认床的习惯,前几天晚上都睡不好,翻来覆去跟烙煎饼似的。

江奕泽自知理亏,带她来受苦,提议让她枕在他的胸膛上。

许诺实践了一会儿,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的确安心,但是人体的骨骼构造并不比床垫舒服,她耷拉着眉眼从他身上下来。

“你身上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

江奕泽平躺着,阖着眼帘,“你多压一会就适应了。”

许诺拒绝,“不要。”

“就你这身子骨,我压上去,明天你估计就起不了床,散架了。”

江奕泽从她的略微埋怨他是弱鸡的话语中解读出一丝她对自己的心疼,心情不错。

“你平时要是有这份心意多好,我能多活几年。”

“可是你多活几年,我就少活几年了。”

“什么话?”

许诺搬出她的理论,“你开心了,我就不开心,可是你不开心了,我就舒服了。”

还是这个理,在他身上委屈不了自己。

江奕泽给她的账户打了十十万。

许诺这才没跑,决定拿出一点收钱办事的精神,否则她哪还需要等江奕泽给她订机票,她早跑没影了。

江奕泽额角青筋跳了跳,“你真能气我。”

“你不早知道嘛。”

江奕泽在她身上得不到便宜,识趣闭嘴。

只是过了一会,他又凑过来,从背后抱紧了她。

许诺睫毛扑闪,她知道江奕泽也认床,他也睡不着,但是他死要面子,没有表现出来,毕竟这地方是他自己非要来的。

让她脑袋枕他身上,他自己也有他的心思。

他需要抱着她缓解精神压力,以致于进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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