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似有所动，迎上他有些狡黠有些愤恨的凝视。“谁？”
☆、第九回之四
她一直以为夙王在帮她。因为只有拥有《夙世笔记》的夙王，才知道天上人间海里地下的所有，知道得这么这么清楚。究竟是夙月神族易主，还是夙王野临倒戈？说起来，自打逐域死后，就再没见过夙王。
毕海奴轻笑，说：“在她出手之前我会将所有了结，然后再去嘲笑为你梦萦魂牵的人们，告诉他们你其实是不死不灭的人鱼。我也想看看，当海臣迎来这样一个结局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情，你都会后悔，永远后悔。”
“到底是谁？”
“蓝泊儿，你知道因为你我失去多少东西吗？父亲，母亲，本该美好的童年跟魔窟一样阴暗，本该拥有爱情的我甚至不敢接受心上人的爱意。因为你我不敢去爱，因为你我生无可恋，因为你我的生活除了恨还是恨！幸运的是，从得到咒鱼鞭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把自己当人看。至少这样就不会输，不会像父亲一样，输得那么那么惨烈。”
“你不把自己当人看，也该把别人当人看。”
“你以为你有腿就是人？多少人变成禽兽，多少人禽兽不如。你不过是不人不鱼的怪物。”
“我不是人又怎样？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你的曾曾祖父……哪一个不是我这个怪物的裙下之臣？哪一个不为我这个怪物寻死觅活？”
他的五指突然张开，又一次将她甩开，发狂地丢到另一边。她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他歇斯底里，连声音都变了。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宣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很可惜，那都是过去了。遥远，遥远的四十年前。时移世易，现在我可以送你赴黄泉，而你，却只能在我掌心待着，我要你怎样便怎样。”
蓝泊儿红着眼，挣扎着用尽剩余的力气说：“四年！我在你父亲手上四年都没有死在咒鱼鞭下，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咒鱼鞭是怎么出现的？若我成为毕夫人，根本就不会有咒鱼鞭。他得不到我，才弄出这种玩意儿保护后代子孙。他不承认没有人舍得我死去这个事实，所以一次次地犯下愚蠢陈旧的过错！”
毕海奴面容冷峻，声音坚硬如铁。他重重按下她手肘处的伤口，伤口夹杂着痛觉涌出鲜血。“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否则死的时候一定后悔莫及。”
“毕航早就知道我是人鱼，知道我们的渊源，他想和我一起死，他试过，他像现在的你一样，可鞭子落在我身上就好像打在他身上，不过一鞭，他追悔莫及。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他求我离开逐歆，求我爱他，求我施舍……”蓝泊儿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如此疼痛便会少一些。
“你闭嘴！”
“可是我不同意！他就囚禁我，他觉得能和我一起老死也是一种幸福。我趁他不注意，对他下人鱼蛊，知道人鱼蛊是什么东西吗？”
毕海奴的力道越加增大，弄得蓝泊儿咬住唇才能忍痛不喊出声。
“中了人鱼蛊的人能穿透我眼睛伪装出的色素层，看到我眼眸的颜色，可是每看我的眼睛一次就会疼一次，看多了会瞎掉。毕航最爱我的眼睛，他说我的眼睛摄人魂魄，于是他天天看，眼睛疼也以为是疲惫。后来他瞎了，他看不到我，没办法拿咒鱼鞭绑我，所以我逃了！”
蓝泊儿开始得意洋洋地冷笑，逼得毕海奴动手。她被他一鞭子抽得打滚，却仍不依不饶嚷着：“你舍不得把我打死的，你最后还是会像毕航一样！会像毕航那样为我而死，为我而死！”
惊怔之后，他很快从这恶毒的诅咒中脱离，绽放猫样笑容，盯着蓝泊儿的雪色丽容，带着仿佛痛意的笑，口中说着：“那就看看我们谁先死！人鱼逐陆，必畏海水，对吧。”
“是又怎样？！”滚烫的血液让蓝泊儿的喉咙生疼。
毕海奴摆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用扯住救命稻草的力道扯痛蓝泊儿的手臂。他没有正视她令人惊艳的面庞，反倒用余光看她。可能，这是逃避她的魅惑的唯一方式吧。
于是两颗心不停地剧烈颤抖。
他们歪着头看着彼此。他赢了。因为蓝泊儿咬住了下唇，拽住了他的手臂喊疼。他拖着她的手臂缓缓走进浅滩，突然放开了手。海水几乎将她淹没了。
这片海域，对她来说剧毒无比，因为她曾发誓永生不再踏足。
海水正以它的特殊性质侵蚀她的肌肤，注入海的味道和力量，突然全身犹被火焚，每个毛孔都似在烈火中炙烤，像是会被吸干水分一般，她痛得满头大汗，鲜血从身上沁出，仿佛有声音，滴答滴答作响。但她的笑容就像禁海花一样妖艳。
她不放弃自己，一如往昔我与野临接受深蓝法庭审判之前的囚牢生活，深渊般暗无天日，却仍自信可以挣脱。
她为逐域放弃深蓝的尊贵，为他受尽鱼尾剥离的痛楚，为他背上残酷的诅咒，为他重新沾染海水。情深不灭。可换来的是什么？换一句“你会在天堂寻到真正的幸福”，如此罢了。
五分钟后，毕海奴打开灯，转过身去。灯光打在蓝泊儿的脸上，照亮了整个浅滩，亮如白昼。
发丝沾水，肆意地贴在她的脸颊。深邃的瞳孔，有了水的点缀，迷茫如雾，映着海一样的光芒。她就像噙着泪水的可怜人，在蓝色的海水里漂泊，却如诗如画。
他全身都散发着戾气：“撑得住吗？”
“可以……可以再待一会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亮得渗人，说得咬牙切齿。
毕海奴眯着眼睛，嘟起红唇，指着蓝泊儿的食指左右摇摆，说着恶毒的话语。
“蓝泊儿，我熟稔咒鱼之术，有很多方法可以折磨你，所以，别试图反抗或者出言不逊。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有本事。”
蓝泊儿一阵晕眩，终于昏了过去。
这边厢山崩海枯，那边天翻地覆。
片场由于雪雩和沈延基混乱不堪，一场戏都拍不成。沈延基想和平分手已经是奢望，只好希望能够尽快分手。雪雩终于发现她的情敌并非蓝泊儿，纠结人马到我的Starbucks捣乱，沈延基则派出大批歌迷影迷阻挠，直言不讳说只有我能与他匹配，弄得现场剑拔弩张。
一时间我的脑海突然浮现被深蓝海军追杀的往昔。
☆、第十回之一
周围有密集的雷声雨声，铿铿锵锵如同古时的战场。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是在海上。我看到野临的棕色瞳仁里有一场又一场的生死离别。
我知道他们是打不过野临的，因为他身上，穿着蓝赫家族的战甲，它刀枪不入，灵力无限。
深蓝之王要我收回家族圣物，我说送出去的东西怎可收回。就像蓝柏玡衣，你叫不回。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们碎尸万段。端的是个聪明君主，所以以祖母相胁。
我双手紧握，心如针刺，却什么都不能做。我伤心得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相约小箭划过我的脖颈，淌出血液，只记得野临五官骤冷，弯曲手指，将插入我脖颈的相约小箭抽回，猛地刺入自己的脖颈，在相同的位置。那一瞬间，血液四溅如落花缤纷。
或许是我从未想过野临这样凉薄的人，会真心爱上谁，也肯做些无谓之事，所以现在才惊惶无措。
当夜，蓝柏泽道便马不停蹄将我与野临带回深蓝，三日后提交深蓝法庭审判。
如前所述，野临挣脱锁链带我逃离。
不知是因为逃离蓝柏泽道魔掌而过于激动，还是颈间的伤口因日夜赶路而流血不止，在暗夜席卷北极冰川之时，我便昏了过去。醒来时，恰巧在厚厚的冰层上撞见绚烂北极之光。
听说爱斯基摩人认为“极光，是鬼神引导死者灵魂上天堂的火炬”。原住民则视“极光为神灵现身，深信快速移动的极光会发出神灵在空中踏步的声音，将取走人的灵魂，留下厄运”。不过，这些都不美。
美的是芬兰人的说法。
古时的芬兰人说，北极光是狐狸在白雪覆盖的山坡奔跑时，尾巴扫起晶莹闪烁的雪花一路伸展到天空中形成的。所以当时的我也曾经想象着自己用双腿跑在这冰川之上，划出美丽的雪花，蔓延到遥远的天际。可惜，我是鱼，不能奔跑，充其量只能在水里搅搅浪花。
野临的清淡嗓音响在我身后。
“光顾着看北极光，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点？”
我扭头想要回话，谁知竟触动颈间伤口，一时间撕心裂肺地痛。我不敢作出任何痛楚模样，只好私下咬牙忍住，便说不了话。
“怎么？又生我气了？”他居高临下看我，“那个问题我们在深蓝不是讨论过吗？”
血液不停地滴淌而出，我悄悄侧眸瞧衣襟，才发现胸前已满是鲜血。相约小箭，果然暴虐。一种死亡的恐惧蔓延全身，我颤颤地落下泪来，怕今晚是与野临的最后一夜。
他的声音仍是平静：“我若不自伤，那些家伙怎会安心将你我放在一起？我若不自伤，如何挣脱锁链救你？还是你怪我叫你忏悔？我不过是想你少受一些苦。你要是听我的话，当即忏悔，他们便会将你送医救治。之后我也会想办法再带你走。你怎么不明白呢？”
难得长篇大论，可内容竟然是在训我。我想骂他，但口中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血。
他疾步到我身边，单膝跪下，脸色苍白不逊于我，但却比我难看得多。
“是谁教你忍痛的？”他皱了眉头，然而又不动声色将手置于我颈间，表情莫名，似笑非笑。我能感觉到夙月神族独有的冰冷，就像天际的月牙，清寒凛冽。
下一刻我发现他颈间无伤，仿佛受骗一样难受。
“夙王野临，你太卑鄙了吧。”
他神情冷淡如冰层下缓缓潺湲的水。“你说什么？”
“你偷偷治好自己的伤，却任我一路染红北极冰川。你是不是嫌北极素净，想给这冰川变个色，却苦寻不到法子，如今我正好随了你的愿啊？”
闻言他的手突地一颤触到我的伤口，我痛得叫了出来。我已无力说他，于是淡定地等他道歉。良久，他却不吐一语。我以为他是被我触怒，不想搭理我，只好想法子转移话题。
“野临，你听说过蓝赫林熏和深蓝的故事吗？”
他不理我，连看我一眼都懒得。如是世上每一个医者都这样专心致志并且毫不稀罕面前姑娘的好容光，那就不会有恁多医疗事故以及作奸犯科了。
“祖母说父亲和母亲相识，是天赐的缘分——噢，是不是你赐的？没想到你也会做好事。他不反驳，我便当真。母亲是异族人鱼，琴棋书画，丝竹弹唱，医卜星相无一不精，年少之时便惊才绝艳，每天去求亲的人就如身上鳞片那么多。”我偷偷觑他一眼，“你若是想象不到岳母的模样，瞧瞧我就行。”他却还是一副冰冷面容，就跟说句话会短命一样。
“后来你岳母厌烦，就独自行走海内，不多久便遇上一负心汉。相许白头不过三月，负心汉就将她甩脱。他要她等他十年。他想十年是段极长的时间，寻常人鱼等不及，更别说美艳绝伦的她，到最后她自然会另觅归宿。十年内，她又拒绝了无数求亲者。时光荏苒啊，十年时间很快就过了，你岳母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负心汉，还以为他出了事，谁知一打听，竟听说他十年内游戏四海，碎芳心无数。她当即上门，扬言要灭族雪耻。不上还好，一上就生出了我这么个优秀品种。”
他这才有了反应，白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愣是没有说出口。怕是觉得“你岳母”三字太俗。
“想不想知道怎么生的我啊？想不想学习下你岳父猎艳的技术？”
他继续为我治伤，不动声色续说：“你母亲上门算账，恰巧负心汉不在家，就遇上了你父亲。于是他们动起手来。出于怜香惜玉之心，又……又在负心这件事上有所亏欠，你父亲招招留情，处处示弱。你父亲的灵力本就是不如你母亲的，一下子被你母亲打得遍体鳞伤。就这样，你母亲对你父亲另眼相看。一来二去，便共结连理。你母亲看上去那么复杂，做出的事却简单得要人命。”
我瞠目结舌，忽地想起他夙王的身份，觉得无所不知颇为无趣，撇唇不再言语。
他反倒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续道：“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负心汉，并非完全负心。他在游历四海以后，突然发现谁都不如你母亲。有时候他看着别个人鱼，就好像看见了你母亲一样，一颦一笑，难以忘怀，然后才知道你母亲的重要。十年之期已至，他火急火燎回家准备聘礼想要上门迎娶，兑现承诺，谁知竟赶上了你父亲的大婚庆典，看见你父亲与你母亲正接受四方来贺。他站在大门口怔忡许久，孤单得仿佛不像他。衬着无数繁华，花丛中游弋的他，居然也尝到了孤单的滋味。从前他不知道她的重要，他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见过那么多美丽人鱼，却只对她一个许下十年的承诺。等到明白过来，但好像已无法挽回。他想要开口，想要留她，可就是没有办法。不过迟了三天，却发生了这辈子最令他后悔的事。”
我将唇撇得更翘。“他自找的。”
“三天。从上门算账到真心爱上，你母亲只花了三天，如果迟一些，如果迟一些，或许……”
“或许就不会有我这么一条不知死活的鱼缠你不放！”
☆、第九回之四
她一直以为夙王在帮她。因为只有拥有《夙世笔记》的夙王，才知道天上人间海里地下的所有，知道得这么这么清楚。究竟是夙月神族易主，还是夙王野临倒戈？说起来，自打逐域死后，就再没见过夙王。
毕海奴轻笑，说：“在她出手之前我会将所有了结，然后再去嘲笑为你梦萦魂牵的人们，告诉他们你其实是不死不灭的人鱼。我也想看看，当海臣迎来这样一个结局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情，你都会后悔，永远后悔。”
“到底是谁？”
“蓝泊儿，你知道因为你我失去多少东西吗？父亲，母亲，本该美好的童年跟魔窟一样阴暗，本该拥有爱情的我甚至不敢接受心上人的爱意。因为你我不敢去爱，因为你我生无可恋，因为你我的生活除了恨还是恨！幸运的是，从得到咒鱼鞭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把自己当人看。至少这样就不会输，不会像父亲一样，输得那么那么惨烈。”
“你不把自己当人看，也该把别人当人看。”
“你以为你有腿就是人？多少人变成禽兽，多少人禽兽不如。你不过是不人不鱼的怪物。”
“我不是人又怎样？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你的曾曾祖父……哪一个不是我这个怪物的裙下之臣？哪一个不为我这个怪物寻死觅活？”
他的五指突然张开，又一次将她甩开，发狂地丢到另一边。她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他歇斯底里，连声音都变了。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宣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很可惜，那都是过去了。遥远，遥远的四十年前。时移世易，现在我可以送你赴黄泉，而你，却只能在我掌心待着，我要你怎样便怎样。”
蓝泊儿红着眼，挣扎着用尽剩余的力气说：“四年！我在你父亲手上四年都没有死在咒鱼鞭下，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咒鱼鞭是怎么出现的？若我成为毕夫人，根本就不会有咒鱼鞭。他得不到我，才弄出这种玩意儿保护后代子孙。他不承认没有人舍得我死去这个事实，所以一次次地犯下愚蠢陈旧的过错！”
毕海奴面容冷峻，声音坚硬如铁。他重重按下她手肘处的伤口，伤口夹杂着痛觉涌出鲜血。“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否则死的时候一定后悔莫及。”
“毕航早就知道我是人鱼，知道我们的渊源，他想和我一起死，他试过，他像现在的你一样，可鞭子落在我身上就好像打在他身上，不过一鞭，他追悔莫及。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他求我离开逐歆，求我爱他，求我施舍……”蓝泊儿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如此疼痛便会少一些。
“你闭嘴！”
“可是我不同意！他就囚禁我，他觉得能和我一起老死也是一种幸福。我趁他不注意，对他下人鱼蛊，知道人鱼蛊是什么东西吗？”
毕海奴的力道越加增大，弄得蓝泊儿咬住唇才能忍痛不喊出声。
“中了人鱼蛊的人能穿透我眼睛伪装出的色素层，看到我眼眸的颜色，可是每看我的眼睛一次就会疼一次，看多了会瞎掉。毕航最爱我的眼睛，他说我的眼睛摄人魂魄，于是他天天看，眼睛疼也以为是疲惫。后来他瞎了，他看不到我，没办法拿咒鱼鞭绑我，所以我逃了！”
蓝泊儿开始得意洋洋地冷笑，逼得毕海奴动手。她被他一鞭子抽得打滚，却仍不依不饶嚷着：“你舍不得把我打死的，你最后还是会像毕航一样！会像毕航那样为我而死，为我而死！”
惊怔之后，他很快从这恶毒的诅咒中脱离，绽放猫样笑容，盯着蓝泊儿的雪色丽容，带着仿佛痛意的笑，口中说着：“那就看看我们谁先死！人鱼逐陆，必畏海水，对吧。”
“是又怎样？！”滚烫的血液让蓝泊儿的喉咙生疼。
毕海奴摆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用扯住救命稻草的力道扯痛蓝泊儿的手臂。他没有正视她令人惊艳的面庞，反倒用余光看她。可能，这是逃避她的魅惑的唯一方式吧。
于是两颗心不停地剧烈颤抖。
他们歪着头看着彼此。他赢了。因为蓝泊儿咬住了下唇，拽住了他的手臂喊疼。他拖着她的手臂缓缓走进浅滩，突然放开了手。海水几乎将她淹没了。
这片海域，对她来说剧毒无比，因为她曾发誓永生不再踏足。
海水正以它的特殊性质侵蚀她的肌肤，注入海的味道和力量，突然全身犹被火焚，每个毛孔都似在烈火中炙烤，像是会被吸干水分一般，她痛得满头大汗，鲜血从身上沁出，仿佛有声音，滴答滴答作响。但她的笑容就像禁海花一样妖艳。
她不放弃自己，一如往昔我与野临接受深蓝法庭审判之前的囚牢生活，深渊般暗无天日，却仍自信可以挣脱。
她为逐域放弃深蓝的尊贵，为他受尽鱼尾剥离的痛楚，为他背上残酷的诅咒，为他重新沾染海水。情深不灭。可换来的是什么？换一句“你会在天堂寻到真正的幸福”，如此罢了。
五分钟后，毕海奴打开灯，转过身去。灯光打在蓝泊儿的脸上，照亮了整个浅滩，亮如白昼。
发丝沾水，肆意地贴在她的脸颊。深邃的瞳孔，有了水的点缀，迷茫如雾，映着海一样的光芒。她就像噙着泪水的可怜人，在蓝色的海水里漂泊，却如诗如画。
他全身都散发着戾气：“撑得住吗？”
“可以……可以再待一会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亮得渗人，说得咬牙切齿。
毕海奴眯着眼睛，嘟起红唇，指着蓝泊儿的食指左右摇摆，说着恶毒的话语。
“蓝泊儿，我熟稔咒鱼之术，有很多方法可以折磨你，所以，别试图反抗或者出言不逊。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有本事。”
蓝泊儿一阵晕眩，终于昏了过去。
这边厢山崩海枯，那边天翻地覆。
片场由于雪雩和沈延基混乱不堪，一场戏都拍不成。沈延基想和平分手已经是奢望，只好希望能够尽快分手。雪雩终于发现她的情敌并非蓝泊儿，纠结人马到我的Starbucks捣乱，沈延基则派出大批歌迷影迷阻挠，直言不讳说只有我能与他匹配，弄得现场剑拔弩张。
一时间我的脑海突然浮现被深蓝海军追杀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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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们是打不过野临的，因为他身上，穿着蓝赫家族的战甲，它刀枪不入，灵力无限。
深蓝之王要我收回家族圣物，我说送出去的东西怎可收回。就像蓝柏玡衣，你叫不回。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们碎尸万段。端的是个聪明君主，所以以祖母相胁。
我双手紧握，心如针刺，却什么都不能做。我伤心得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相约小箭划过我的脖颈，淌出血液，只记得野临五官骤冷，弯曲手指，将插入我脖颈的相约小箭抽回，猛地刺入自己的脖颈，在相同的位置。那一瞬间，血液四溅如落花缤纷。
或许是我从未想过野临这样凉薄的人，会真心爱上谁，也肯做些无谓之事，所以现在才惊惶无措。
当夜，蓝柏泽道便马不停蹄将我与野临带回深蓝，三日后提交深蓝法庭审判。
如前所述，野临挣脱锁链带我逃离。
不知是因为逃离蓝柏泽道魔掌而过于激动，还是颈间的伤口因日夜赶路而流血不止，在暗夜席卷北极冰川之时，我便昏了过去。醒来时，恰巧在厚厚的冰层上撞见绚烂北极之光。
听说爱斯基摩人认为“极光，是鬼神引导死者灵魂上天堂的火炬”。原住民则视“极光为神灵现身，深信快速移动的极光会发出神灵在空中踏步的声音，将取走人的灵魂，留下厄运”。不过，这些都不美。
美的是芬兰人的说法。
古时的芬兰人说，北极光是狐狸在白雪覆盖的山坡奔跑时，尾巴扫起晶莹闪烁的雪花一路伸展到天空中形成的。所以当时的我也曾经想象着自己用双腿跑在这冰川之上，划出美丽的雪花，蔓延到遥远的天际。可惜，我是鱼，不能奔跑，充其量只能在水里搅搅浪花。
野临的清淡嗓音响在我身后。
“光顾着看北极光，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点？”
我扭头想要回话，谁知竟触动颈间伤口，一时间撕心裂肺地痛。我不敢作出任何痛楚模样，只好私下咬牙忍住，便说不了话。
“怎么？又生我气了？”他居高临下看我，“那个问题我们在深蓝不是讨论过吗？”
血液不停地滴淌而出，我悄悄侧眸瞧衣襟，才发现胸前已满是鲜血。相约小箭，果然暴虐。一种死亡的恐惧蔓延全身，我颤颤地落下泪来，怕今晚是与野临的最后一夜。
他的声音仍是平静：“我若不自伤，那些家伙怎会安心将你我放在一起？我若不自伤，如何挣脱锁链救你？还是你怪我叫你忏悔？我不过是想你少受一些苦。你要是听我的话，当即忏悔，他们便会将你送医救治。之后我也会想办法再带你走。你怎么不明白呢？”
难得长篇大论，可内容竟然是在训我。我想骂他，但口中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血。
他疾步到我身边，单膝跪下，脸色苍白不逊于我，但却比我难看得多。
“是谁教你忍痛的？”他皱了眉头，然而又不动声色将手置于我颈间，表情莫名，似笑非笑。我能感觉到夙月神族独有的冰冷，就像天际的月牙，清寒凛冽。
下一刻我发现他颈间无伤，仿佛受骗一样难受。
“夙王野临，你太卑鄙了吧。”
他神情冷淡如冰层下缓缓潺湲的水。“你说什么？”
“你偷偷治好自己的伤，却任我一路染红北极冰川。你是不是嫌北极素净，想给这冰川变个色，却苦寻不到法子，如今我正好随了你的愿啊？”
闻言他的手突地一颤触到我的伤口，我痛得叫了出来。我已无力说他，于是淡定地等他道歉。良久，他却不吐一语。我以为他是被我触怒，不想搭理我，只好想法子转移话题。
“野临，你听说过蓝赫林熏和深蓝的故事吗？”
他不理我，连看我一眼都懒得。如是世上每一个医者都这样专心致志并且毫不稀罕面前姑娘的好容光，那就不会有恁多医疗事故以及作奸犯科了。
“祖母说父亲和母亲相识，是天赐的缘分——噢，是不是你赐的？没想到你也会做好事。他不反驳，我便当真。母亲是异族人鱼，琴棋书画，丝竹弹唱，医卜星相无一不精，年少之时便惊才绝艳，每天去求亲的人就如身上鳞片那么多。”我偷偷觑他一眼，“你若是想象不到岳母的模样，瞧瞧我就行。”他却还是一副冰冷面容，就跟说句话会短命一样。
“后来你岳母厌烦，就独自行走海内，不多久便遇上一负心汉。相许白头不过三月，负心汉就将她甩脱。他要她等他十年。他想十年是段极长的时间，寻常人鱼等不及，更别说美艳绝伦的她，到最后她自然会另觅归宿。十年内，她又拒绝了无数求亲者。时光荏苒啊，十年时间很快就过了，你岳母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负心汉，还以为他出了事，谁知一打听，竟听说他十年内游戏四海，碎芳心无数。她当即上门，扬言要灭族雪耻。不上还好，一上就生出了我这么个优秀品种。”
他这才有了反应，白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愣是没有说出口。怕是觉得“你岳母”三字太俗。
“想不想知道怎么生的我啊？想不想学习下你岳父猎艳的技术？”
他继续为我治伤，不动声色续说：“你母亲上门算账，恰巧负心汉不在家，就遇上了你父亲。于是他们动起手来。出于怜香惜玉之心，又……又在负心这件事上有所亏欠，你父亲招招留情，处处示弱。你父亲的灵力本就是不如你母亲的，一下子被你母亲打得遍体鳞伤。就这样，你母亲对你父亲另眼相看。一来二去，便共结连理。你母亲看上去那么复杂，做出的事却简单得要人命。”
我瞠目结舌，忽地想起他夙王的身份，觉得无所不知颇为无趣，撇唇不再言语。
他反倒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续道：“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负心汉，并非完全负心。他在游历四海以后，突然发现谁都不如你母亲。有时候他看着别个人鱼，就好像看见了你母亲一样，一颦一笑，难以忘怀，然后才知道你母亲的重要。十年之期已至，他火急火燎回家准备聘礼想要上门迎娶，兑现承诺，谁知竟赶上了你父亲的大婚庆典，看见你父亲与你母亲正接受四方来贺。他站在大门口怔忡许久，孤单得仿佛不像他。衬着无数繁华，花丛中游弋的他，居然也尝到了孤单的滋味。从前他不知道她的重要，他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见过那么多美丽人鱼，却只对她一个许下十年的承诺。等到明白过来，但好像已无法挽回。他想要开口，想要留她，可就是没有办法。不过迟了三天，却发生了这辈子最令他后悔的事。”
我将唇撇得更翘。“他自找的。”
“三天。从上门算账到真心爱上，你母亲只花了三天，如果迟一些，如果迟一些，或许……”
“或许就不会有我这么一条不知死活的鱼缠你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