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色漫上黑色瞳仁,你手中突然现出咒鱼鞭。银白光亮如昔,似乎从未脱离你的手掌。

蓝泊儿迫切宣告。“你明明不舍,何不放下手中利器?放手,转身,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其实,这个人儿,也在心软呢。所以才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你往昔所给。

可你早已怨极恨极,已近疯狂。

“蓝柏玡衣,我和你,不共戴天。”

“你当我怕你与我不共戴天不成?”

答非所问。“你一定要死,否则我没有面目去见父亲。”

“你对我痴爱苦恋,许下来生时,怎没想过这个话题?”

“你……”

“毕海奴,你其实不愿意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你其实,早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就已满盘皆输。”

“住口!”

“毕海奴,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既然不珍惜,以后就莫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怪我太狠。”蓝泊儿以笑对你,浅声道:“你往海上看看。”

你听话地将双目移向海上。你是恁样厉害的人,一眼便在遥远的海中央看见快艇的踪迹。

“那日我曾将纸条藏于掌心,交予餐厅的服务员,怎奈低估你毕大少的魔力,落得那般凄惨。于是在回程的路上,借了渔民的手机来打,哭得慌乱,哭得揪心,哭得死去活来,喊他来救。”

“逐慰?”

“毕海臣,我再对你发一次善心。我算过,依我现在的灵力和体力,再加上禁海花的药力,只须三鞭,便会死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这个机会,我会把握的。”

你听话扬鞭,不偏不倚扣上蓝泊儿娇弱的身躯。蓝泊儿不躲不逃,竟迎上去,凄厉叫嚷。登时唇角呕血,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来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赶在他们阻止之前将我送到黄泉,你葬送一生才不枉!”

“我听你的!”言罢再加一鞭。

那妖邪的瞳光,嚣张的眉宇,恣肆的姿态,每一样都惹得你几欲毁天灭地。可再恨,再怨,也斗不过一个字。三次扬鞭之时,手却停在半空,愣是如何也下不去。

蓝泊儿突然大笑,痛声道:“毕海奴,你是否心疼了?若你此时此刻杀了我,你死后,便可抬头见你的家人,他们亦会原谅你。但若你下不了手,你这辈子,就毁了。你看啊,三分钟内他们就会到岸边,你是想看我继续惑乱人世,还是想他们带走我冷冰冰的尸体?要知道毕雪都当年,十分羡慕逐域的勇气,与我生死相依呢。你有吗?”

你没有。

“你没有。”她说出了你的心。

你耸耸肩,敛了笑,冷了容,终将一鞭落下。她疼得惨叫,身躯涌出鲜血,将沙土染得殷红。

看着一地血色沙土,你闭了闭眼,阖上心门,仿佛要永远沉寂。你觉得你一辈子都不会快乐了。最悲哀的是,她从来都可以抹杀过去的所有美好,教人再也回忆不到甜蜜。罢了罢了,遇上她,除了快乐一生,就是痛苦一世。

海浪声中,海风声中,突地传来她的嘲讽之音。

“你又信我胡言乱语,好遗憾呐。”

耳中传来轻言巧笑,你霍地睁眸,却见蓝泊儿偎在沙土之上,眸心妖邪锐利,轻轻斜睨你。你心中惊愕莫名。因为蓝泊儿建议之时你也算过,禁海花再加三鞭,确实可以让蓝泊儿断送性命。

她妖冶如花,笑着对你说:“别忘了,那天下着雨,我喝的禁海花,被稀释了。疗养的时候多听听《人鱼说谎》,里面的歌词说的都是正确的呢。”淡淡收回视线,缓缓昏去。

银色发丝瞬间惨白。

惊怔之时突然双臂被人强压住。你看着血泊中的她被逐慰抱起,愤愤吼出尖锐话语,你说:“蓝柏玡衣,你莫要得意!除了我,还有别人,这个地方,还有另一个人,和我抱着一样的期许!她比你强大,比你聪颖,她能够操纵一切,她会帮我毁了你!你记住,记住!”

你,毕海奴,终于因为妄想与伤人两个案由,被送进精神疗养院。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再也碰不到。

酝酿多时的雨,似乎在替你哀悼,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第十四回之三

沈延基与蓝泊儿,情同兄妹。他一听说玡衣出事,便火急火燎赶来医院探视。入门时只见蓝泊儿蚕被裹身,蜷缩在大床一角,哆哆嗦嗦,逐慰站在床边不敢靠近,满面凄怆。

“怎么了?”沈延基拉下逐慰衣袖,低低地问。

逐慰缓缓抬手,覆在自己胸前,说得极去艰难。沈延基用心去听。

“都是伤口。”

“什么?”

逐慰本想回答,可是开口之时脸色苍白,眼眶渐渐红起来,难以克制,陡然拽紧沈延基的双臂。“医生说,三道鞭,鞭鞭冒血,深可见骨,还有小伤无数,差一点就救不回来。”说着潸然泪下。而后生生地压下,压下,似乎不愿她看见。

她应该得到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她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什么都不干,只高贵地走来走去,然后,一堆男生跟在她身后,谄媚讨好……

沈延基见状,迅即拉逐慰出了病房。

“毕海奴?毕海臣的哥哥?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他以为,自己是转世之后的毕雪都。”

“变态!”

逐慰紧锁眉心。“医生说她需要日子静养。”

“先生已经在外面拦住了所有记者。还有,还有,还有雪人。她说,她会像最初那样,希望你能给她一次机会,不计前嫌。”

“可以吗?谁可以?”

说得那么冷,那么狠,那么淡。

这就是男人。手中握有一把剪子,等到不再爱时,便剪断彼此的爱恨嗔痴,旋身而去,不再回头。但大多女人都当局者迷,等到一败涂地,才知自己不过是他逢场作戏的其中一个,才懂人生如戏是句讽刺话语。

野临,你我都属其中吧。

那是个小妖怪。

当逐陆摇头摆尾出现在病房里,初次拉拽蓝泊儿的指尖时,蓝泊儿便知他是个小妖怪。因为他身上,散发与众不同的阴气,有点像禁海花。所以逐陆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瞬间,蓝泊儿便惊醒。她尝过禁海花,自然清楚禁海花的滋味——那是接近死亡的幽怨阴鸷。

逐域的后裔怎会拥有阴气?

“人鱼姐姐,你比小陆还会睡呢。”

“逐陆怎么一个人来?爸爸呢?”

“嘘,爸爸被妈妈拖走了。妈妈哭得好惨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陆一点儿也不心疼。人鱼姐姐,这样是不是不对呀?”说着说着呜哇一声大哭,“会有人说小陆不孝的。”哭得更凶。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不然你爸爸以为我欺负你呢。”

“那人鱼姐姐,”挂着泪滴,圆溜溜的眼珠一转,撇一撇唇,散出一地古灵精怪,“你,你疼不疼小陆?疼不疼?”

“不疼好像不行喔。”

“那,小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换个称呼,叫人鱼姨姨?”

虽然不解。“当然可以!”

“那,人鱼姨姨可不可以,照顾小陆一辈子?”

蓝泊儿无奈苦笑。“小陆的爸爸会照顾小陆一辈子的喔。”

“可是,可是小陆想要有两个人照顾。”

“还有雪人妈妈啊。”

“可是小陆只想要人鱼妈妈。”

小小年纪,已有这样深的执念。

蓝泊儿一时间晃不过神来。她在疑惑不解中听见开门声,瞬间绽放如花笑颜,温暖得仿佛阳光。想明白的时候,逐慰和沈延基正一起走进来。

“小陆,不要打扰姐姐休息。”

逐陆见了逐慰,眼不抬,人不转,径自揪着蓝泊儿不放,口中蹦出一句:“是姨姨!”那眼睛,带着莫名的阴邪之气,却教人不得不爱。

小小年纪便能洞穿身边之事,推波助澜,这一族,果然不能小看呢。

沈延基一手抱起逐陆坐到窗边,亮出一口贝齿。“逐慰,你孩子跟泊儿有一点像呢。”

“什么?”

“就是全身冰凉,需要人温暖啊。”沈延基煞有介事地说,“小陆你说是不是?”

逐陆啪啪啪鼓掌,嚷嚷说:“小陆让延基叔叔温暖,姨姨就留给爸爸了!延基叔叔,小陆聪不聪明啊?”

“聪明!聪明得简直,简直……”

聪明得简直狼心狗肺呢。

“嘻嘻。”

虽然人在病中,但是蓝泊儿依然不忘寻找幕后黑手。挑便整个剧组,除了编剧还是编剧。一个正常人是没办法了解她的故事的,所以这背后定有人。

安心静养的那段日子,逐陆一有空便缠着蓝泊儿,蓝泊儿也乐意带他。像千年以前逗弄别类生物那般,确实好玩。

她不怕招人口舌,经常将逐陆带上街,还将他带到Starbucks,一起盯着里面的人鱼发呆,告诉他那些人鱼分别是什么种类。说着教着,竟然发觉种类齐全。她隐约料到这家咖啡屋的与众不同。或许是同类,所以才看出与众不同中的与众不同。

她找来店长,却听店长说他从未见过老板。

她不是没有想过找毕海奴摊牌。在这个毕海臣对外宣告他对她情深不渝的时刻,威胁毕海奴说出幕后黑手是一个极其不错的选择。但是这个时刻,亦是最敏感的时刻。于是她绕过毕海奴先去找毕濂。她知道毕濂不想自己出现在毕海臣面前,只好偷偷让游艇驾驶员通报。

他答应在城堡酒窖见她。

☆、第十四回之四

酒窖在城堡地下七寸的地方,是最初兴建的时候隔出来的地窖。这些年已被定制成高雅酒窖。灯光明亮,酒架奢华。引导员领她进去的时候,一袭风衣的他正坐在品酒桌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很多人认为葡萄酒就是红酒,但其实不然。红酒不过是属于不起泡葡萄酒的一种。

毕先生毕濂正容肃颜,将细长眼眸投向婀娜而来的人儿。“你还想怎么样?”

“要么,你让我见毕海奴,要么你告诉我是谁教他害我的。”

“不如你远离我们的世界。这样,什么事都没有。对你也好。”

“毕濂,你我相识四十载……”

“感谢你终于记得我的名字!可惜,我已年过半百。再不是那个……被你念下名字就心花怒放的小男生。80年代已经过了,过去很久很久了。”

“我没有时间。”

“我也没有。那个人说我只能活到五十五岁,我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他言罢淡然一笑。

“既然脚都进棺材了,还掺合什么?看着侄子和大哥喜欢同一个女人,有意思吗?”他多活几年就可以跟孙子上演三世同堂。

他泼了手中的红酒,然而容颜不变。蓝泊儿不偏不倚也不躲,光滑的肌肤像是开满了水花。“这个世上最恨你的人是我。”

“所以你害怕挨不过五十五,看不到我悲剧收场。”

“没错。我活着就是为了看你再次失败。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活万万年,我希望自己可以看着你的生命被30除无穷次地羞辱。可惜,只有这么一次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了,我死之前一定可以看见你最后一次悲壮。”他轻笑一声,又倒了一杯酒,“最后一次悲壮。那是什么样子?失落,绝望,羞辱……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笑着欣赏蓝公主最后一次演出落幕!”

“那个人是谁?”

“尽你所能去伤害吧,伤害你认为可以伤害的人,然后,永远离开。”

蓝泊儿撑着笑,“到底是谁?”

“我应该告诉你,精神病院为海奴所列的想见之人的名单上,只有你一人。你随时可以见他,随时可以从他口中套话。就看你是否有这个本事。”

“他比你好骗。”

“对生活充满希望,这样的人,自然好骗。所以这辈子你莫要想再骗我分毫。”

“我是人鱼,我有人鱼与生俱来的灵力,我可以帮你延续生命。”

“那有什么意义?十五岁,我哥带着你来这里。你挽着我哥的手臂对我说,你叫蓝川伊。你说你会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一生一世。”瞬间之前风度翩翩,现在却已冷如冰雕,寒眸深处凌厉可数,冰冷至极。“十六岁,我发现你偷偷去见‘神州’主席逐歆,你说你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答应我永远不会有下次。十七岁,哥将你软禁在阁楼,你哭着喊着说自己追悔莫及,会用余生恕罪,要我相信你,放你走。十八,十九,二十,每一年你都给我制造一个谎言,一种假象!你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你们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是骗子了。”

“理所应当?”

“理所当然。”

“执迷不悔?”

“永世不悔。”

“既然如此,你我无话可说。”

“那我只好去找毕海奴说话。”

毕濂掀唇,说得凛冽:“哼。那两个孩子,你想找谁说话就找谁说话,我管不着也管不了。”沉静天资,少有人及。

“你就……这么放心。”

“只因早有人相告,此生注定有人送终。”

“毕濂你……”

“不送。”毕濂垂睑屏息,摆出世外高人不问尘世之姿。

蓝泊儿悻悻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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