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时,客栈内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轻唤道:“狗三,这么晚了,谁啊?”

这个叫狗三的伙计听到里面的人问话,他立即调头用极力讨好且温和的声线回答道,“掌柜的!没啥事,也就是个又没钱的穷鬼,您回房歇着吧,我打发他走就是了。”



里面的掌柜的一听狗三的回答,他原本低沉轻唤的声音,立即变得势利霸道起来道:“赶紧打发了,别影响到楼上香客们的休息。”

随后听到掌柜的脚步声入没在了房间里,狗三似乎很怕自己的老板,立即执行命令,转头就对着孙二甲豪不客气地道:“你还不走,不是等着我赶你走吧!”

狗三说完后,很顺手地就把客栈的大门合上了,嘴里还不停地咕噜地骂了几句,走回了房间。

孙二甲常年在客栈里跑堂,人不够机警灵活是干不了这份活,他之所以敲这客栈的门,那是因为自己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情,在掌柜的同意下,也就收留了类似于像自己这样的“客人”,而自己有时也还能得到这些“客人”给的一点好处。

孙二甲没想到自己遇到这种事情却吃了个闭门羹,年轻人都是有脾气的,他气得差点就朝着客栈的大门踹上两脚,后来一想还是忍住了,这个小客栈哪里能和自己的福来客栈比,这小地方比不了大县城。

孙二甲心里这么想想也就平衡了很多,他顺了顺心里的那口闷气,接着又朝另外的客栈走了去,他想再试试运气。

下一个客栈离得不远,孙二甲快速几步就走到了。

这一次开门的是个年纪较大的伙计,他听完孙二甲的理由之后,也很是同情他帮忙问了掌柜的意思,只可以那掌柜没答应,不过这个伙计语气,比起那个叫狗三的伙计强了许多倍,并且他还告诉孙二甲,可以去镇西口两里地外的那间土地庙过夜。

孙二甲被拒绝了两次,原本热乎乎的心一下子凉了一大截,心想看来自己只能去那土地庙内与土地公公作伴了。

孙二甲谢过那好心指路的伙计,辨准方向,一路朝着镇西口两里外的土地庙快跑过去,他几乎是用一口气跑到底的架势,直接冲到了土地庙的门口。

还没等他喘够气,却发现这土地庙十分的破烂不堪了,可以说是坐在里面也能日晒雨淋,幸亏晚上没下雨,不然麻烦就大的去了。

孙二甲在土地庙内简单地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接着他生了堆火取暖,接下来的十来分钟,火堆在他细心的照料下,逐渐的旺了起来,这火堆一旺便照亮了整个土地庙。

土地庙不大,大约三十来个平方,五六米高的墙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庙内除了一尊两多米高的土地公公的石像外,就只有横在庙内的几根屋脊梁和两块乱门窗,屋外的杂草已经长近了庙内。

孙二甲早已三两眼扫了个遍,由于赶了一天的路,当他把火堆烧旺之后便将包裹当成枕头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睡觉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到孙二甲被庙门外的脚步声惊醒,当他翻起身从地上坐起来,借着火堆上还余留的火光,朝庙门口望去,只见两个光头和尚从外面走了进来,正确的说,是左边的和尚搀扶着右边的和尚进来的。

孙二甲见到这种情形,出自本能的善心和几年跑堂中为人服务的习惯,他立即上前去帮忙,口中连忙说道:“两位师傅请来这边休息。”

“多谢这位施主善举。”见到孙二甲此举,那搀扶着自己同伴的和尚开口谢道。

孙二甲将自己刚才睡觉的地方,腾了出来给身体抱恙的和尚休息,接着他又开始倒弄起火堆来,原本暗淡下去的火堆,不一会功夫又被他再一次烧旺了起来。

趁这会功夫,孙二甲偷偷地打量了这两个和尚,他看见那趟在地上的和尚全身不停地抽搐,双眼紧闭,面容显得很是痛苦。

孙二甲心想,这人可能是得了什么病又或是受了什么伤,才会变成这样!接着他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和自己说话的和尚,这才发现这和尚的身材比较魁梧,并且长着一副粗豪的面目,尤其是他那一对灯笼眼,微微睁大一点都很是吓人,如果不是对方身上穿着僧袍光着头,还以为自己碰到土匪了。

孙二甲一想土匪,心里吓得不由一紧,左手不由自主地朝着自己放银两的腰间摸了一把,此时睡意全无的他一边倒弄火堆,一边留心这两个和尚。

只见那身材魁梧的和尚将躺在地上的同伴的胸口按抚了几下,接着又是药瓶又是水壶地为同伴喂药喝水。

过十来分钟,那趟在地上的和尚渐渐熟睡了过去,这时那身材魁梧的和尚才转过身来对这孙二甲双掌合十谢道:“平僧五台山圆洪,多谢施主援手之情。”

此时在倒弄火堆的孙二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听见那圆洪和尚向自己说话,他立即笑着回道:“师傅太客气了,我们掌柜的常教导我做人要行善,况且掌柜的和空相寺的大师傅们是好朋友,我也时常去空相寺上香拜佛,你们都是佛门中人,帮一帮也是应该的。”

从圆洪和尚说话的声音听得出他的心情很沉重,接下来他不再和孙二甲说话,而是静静地盘坐在自己同伴的身边,闭目睡觉起来。

孙二甲见到圆洪和尚休息了,机灵的他也从对方的沉重的语气中猜出了一些端倪,随即在他添了几根柴火之后,也开始半警惕半放松地打起盹来。

一夜过去,相安无事,到第二天天亮后,残破的土地庙只剩下那两个和尚,孙二甲却不见了。

就在圆洪和尚搀扶这自己的同伴准备离开之际,孙二甲又出现在了土地庙门口,只见他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包着馒头和油条的白纸包,脸上溢满笑容地望着正要出庙的圆洪和尚和他搀扶的同伴。

“两位师傅,我刚才去镇上吃了早饭,顺便带了些回来给你们。”孙二甲说着就将热气腾腾的白纸包递到了圆洪和尚的面前。

圆洪和尚没有拒绝,他收了孙二甲递上前的白纸包。

孙二甲见圆洪和尚接了白纸包后,他那跑堂的服务语气就冒出来道:“两位师傅慢用,我这就不打搅了。”

孙二甲说完后,他便转身走出土地庙,心说我要回家了。

“施主请留步!”

没等孙二甲走出庙门,那圆洪和尚搀扶的病容和尚开口叫住了他,病容和尚说话时带有明显的喘息声,就像那种病的很重的人,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那种感觉。

“师傅还有何事?”孙二甲闻声回头一问,他此时才算真正地看清这病容和尚的样貌。

病容和尚有一对浓密的平直眉,原本深邃的眼睛此时看上去没了神彩,高悬的鼻梁下的嘴唇能明显的见到几处裂开的口子,那抱恙的身体已经压得他直不起腰来了。

虽然如此,但孙二甲还是觉得这病容和尚眉宇间散发出来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来,他常年在县城内数一数二的福来客栈里跑堂,也算见过一些人物,连朝廷的大官他都见过,这病容和尚的气度比那些大官还要高出一截,尤其是当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你时,一下子能将你看了个底朝天来,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了。

不过最特别的还是这病容和尚放在胸口的右手,居然有六根手指头,那根多出来的手指头并不是畸形,就像正常的手指头一样,很难分辨出这第六根手指头是多在小拇指旁边还是躲在食指旁边。

虽然那是多长出来的一根手头,但整体看上很和谐,并不像是多长出来的,这一点令孙二甲印象深刻。

老孙的故事说到了这里,我不由念头一闪,想起了《志异经》上所记载那篇关于“第六阳指”的文章,不知道那病容和尚是不是也属于有异能的人。

我这念头一闪即过,心思又回到了老孙的故事上了。

病容和尚说起话来非常吃力,语速不免缓慢而停顿,这时只听他费劲地说道:“老衲有一言相告,你且安心记下。”

“大师傅请说。”孙二甲被这病容和尚的气度所慑服,他不敢怠慢,很是用心听着。

“来年九月初五前,务必藏身,否则,性命不保。”那病容和尚艰难的对孙二甲说完这句后就由那圆洪和尚搀扶着走出了土地庙。

孙二甲楞在庙门口好大一会,直到这两个和尚头也不回地走远消失不见了,他才缓缓回过神来,这才提着五味瓶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



☆、第四章:三星踏斗

“吃早饭呢!”

随着胖婶从厨房内传来的一声喊话,老孙祖上的故事,到此中断。

吃早饭的时候,胖婶就挤兑老孙道,“你祖宗那破故事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你不嫌烦,我耳朵都听起茧了。”

我立即笑着打圆场道:“婶,我觉得这故事就很吸引人,不知道后面的故事怎么样了?”

老孙呵呵一笑,也没理会自己老伴,他拿起一颗剥好的大蒜送到嘴里嚼了几口后对我道:“我那太爷爷并没有将那和尚的话当回事,那年回家探亲后和我太奶奶成了家,过了正月后又回了县城的福来客栈。”

我问:“那后面和尚的话应验了没有?”

老孙道:“和尚的话应验了。”

这答案是我想所期待的,继续追问:“那老太爷后来如何了?是否躲过那一劫?”

老孙这时扒了两口面后,又丢了颗大蒜到嘴里嚼了起来,等他完全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感叹道:“人的命,天注定,想逃也逃不掉!”

我当时听到老孙的感叹,以为他太爷爷孙二甲没躲过那一劫英年早逝,同时我心里又产生了另外的一个很直接的想法,就是那病和尚指点孙二甲躲灾,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他说的灾难与他有关,或者他清楚灾难的内,第二种可能性就是病容和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正当我在猜测那种可能性大一些的时候,老孙又开口了,只听他说道:“我太爷爷原本也是没命活过那年九月初五,但却因为我太奶奶早产,怀胎八个多月就生下我爷爷,这此一来,我太爷爷才躲过那一场在福来客栈发生的大浩劫。”

我一听完老孙说了“大浩劫”三个字,心说这件事肯定在当时是轰动整个县城的大事件。

同时,理性也告诉我,第一种可能性会大一些,如果那病容和尚有洞察未来的能力,那么他肯定也知道孙二甲因为媳妇早产的事能躲过那灾难的非常时期,这样一来病容和尚的忠告就变得有些多余了。

但是感性却告诉我,也有可能是第二种可能性,那病容和尚确实能未卜先知,我的推断是,他只给了孙二甲一个忠告,让后者来年九月初五前躲灾,他没说出躲灾的前因后果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说大量的话,也没有那个必要。

退一步说,就算他费劲地给孙二甲讲解前因后果,我想那也只是徒劳。

如果一个陌生人说你今天出门会受伤,或者是破财,你会认为他不是神经病,那肯定是个混蛋。

这一次理性和感性的较量中,感性占据了一点点上风,因为我有先入为主的想法,那就是我为什么而来,为什么会听老孙说着他太爷爷孙二甲的故事。

我迫切想知道那病容和尚要孙二甲躲避的是件什么事情,那个年代在县城里发生性命攸关的大事件,这肯定和当时的官府有很大的关系,

想到这里,我追问道:“究竟那福来客栈在九月初五出了什么事?”

老孙见我问的急,嘿嘿一笑,叮嘱我说:“碗里的饭快凉了,快吃吧!”

老孙旁边的胖婶也劝我赶紧吃,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等我将胖婶给我盛满的那一小碗面吃完之后,老孙还是回答了我的话,他说道:“等我太爷爷在家办了爷爷的满月酒后再次回县城,发现福来客栈一干人等,都被官兵杀了头,我太爷爷这才免了一死,后来听人说才知道福来客栈的掌柜是革命党人。”

我一听到这样的回答,心中的感性彻底地占据了上风,那病容和尚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然那日子不可能预测的那么准确。

后来,我也考察过一些相关历史资料证实,那年九月初五,官府在福来客栈捉拿革命党人是一次突发性事件,这就更加证实我心中的猜测。

我当时心中还有些疑问,就问老孙,为什么他太爷爷没有把病容和尚的忠告当回事,因为按道理说,在那个年代封建迷信还是很能糊弄人的,孙二甲经常去空相寺拜佛,他是信奉佛教的,那病容和尚说出的忠告对他来说还是非常有说服力,所以孙二甲听到病容和尚的忠告后才会愣神老半天了。

老孙的回答是这样的,原来他太爷爷一路回家就想着病容和尚的忠告,很是心神不宁,他回家后把这事告诉了他爹,他爹也相信自己儿子的话,于是请了附近十里八乡有点名气的一个老道士做法,说是要去灾,老道士一顿求神驱鬼之后,给出的方法是冲喜避灾。

孙二甲原本回去也是为了相亲成家,结果这结婚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这结婚喜一冲,就冲淡了病容和尚说的那句忠告,久而久之孙二甲也就忘记那病容和尚的忠告,结果发生了那件大事,他才想起病容和尚的忠告,最后回家后就一直到老都没有出过斗马山了。

……

早饭结束后故事也告一段落,老孙和胖婶下地劳作,出门前,我向老孙打听到,村里有一口名叫“天权”的老井,在东村头一颗有数百年的老槐树下,养活了斗马下村好多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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