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萋菲没有无邪自欺欺人的本事,也不打算求些什么。就直起身子看看前面跪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布衣钗裙的年轻妇人,羞红了一张脸嘴里着念叨什么“一举得男”。一个儒生样子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模样面露焦急的样子不用猜就知道求得定是金榜题名。

萋菲毕竟是修仙之人耳聪目明,凡人自以为很小声的祷告声全被她听了去。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发现最前排的一个贵妇人很是与众不同。那人穿着一身华丽的云锦长裙,头上的金簪玉钗多的萋菲一时数都数不清。她就那么跪着也不合眼祷告,反而嘴里絮絮叨叨的念叨些家长里短。一会儿是什么表哥家的大小子长大成人了,一会又是什么翠琴的大丫头前几日配了人,给了多少嫁妆什么的。

“这妇人倒也奇怪,倾城娘娘又不是你娘家嫂子。怎么就家长里短的说个没完呢?”

萋菲一向是个好奇心和食欲一样强大的人,直到无邪拉着她出来找庙祝解签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奇怪的妇人。斜眼看见那妇人像是终于说完了,起身走向寺庙的后院,想是要在庙里休息一日再走。

“无邪,你先去解签。我去去就来。别忘了出去的时候给我买两串油炸黄花鱼!”

萋菲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跑,无邪在后面跳脚唤她,问她去做什么。萋菲只是挥手大喊,“让那老头儿多炸一会儿,炸脆点······”

穿过寺庙东北角的垂花门,沿着不知飘什么絮的小径走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来到了后院给香客歇息的厢房。不似一般庙里的厢房一个挨一个豆腐块一样排列,这里的厢房均是独门独院,院外还围了一小圈篱笆看着别有一番野趣。

方才那个满头钗环的妇人正坐在篱笆里的榆钱树下喝茶,深绿的榆钱树上坠了大串大串的浅绿的榆钱。

“进来吧,都看了我那么许久。怎么到跟前了反而不进来了?”那妇人约莫三十多岁,容长脸面容精致,此时除去了一身贵妇的装束,做平常女子居家打扮。一头的金玉也换做木簪,虽少了些奢华但却亲切多了。

萋菲一辈子除了第一次见师兄的时候蒙的走不动道,还没怕过谁。当下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过去见礼,学着凡间女子的样子给那妇人道了个万福。方才开口说道,“刚才在前面拜神的时候听见夫人对着神仙唠家常,觉得好奇,就一路跟过来了。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那妇人转头上下打量了萋菲片刻,似是对她有几分喜欢,放下茶杯说道,“你这丫头,说话倒是爽利,颇像是江湖儿女。坐吧,我正好也有好些年没有和人好好说说话了。丫头你就陪我这个老人家聊聊吧。”

萋菲被她左一句丫头,右一句老人家说的面上微窘。自己好歹也活了快二百岁了,算起来当她祖奶奶都够了。偏还不能明说,只能由着她丫头丫头的叫。

“你可知倾城娘娘是哪路神仙?”

萋菲乖乖坐下喝了口摆在面前的花茶,略微思索了下照实说道,“恕在下直言,在下也算是去过一些地方的。这倾城娘娘确是在倾城头一次见。夫人可否为在下解惑?”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夫家姓陆。丫头你唤我路伯母可好?”

萋菲憋了半天实在说不出口只得低低唤道,“陆夫人。”陆夫人见状也不逼她,自顾自说起了倾城娘娘的故事。

“据说五百多年前,妖界攻打仙域。青丘国地处东南首当其冲。可凡人怎么打得过妖怪?很快妖族大军就打到了都城,皇族中人和满城的百姓尽皆流亡。那时的青丘国太子无鸾太子得仙人指点精通阵法之术,于是带领数万精骑布下大阵拦截妖兵。可这大阵威力强大,需要有一人心甘情愿的用血祭阵才能开启。当时的太子妃与无鸾太子鹣鲽情深,不忍夫君苦恼,于是走进阵中血祭大阵。无鸾太子带领将士们在阵中杀敌无数,将妖族阻隔于此。待他转身回府去寻太子妃的时候,太子妃早已鲜血流尽而亡。无鸾太子悲恸欲绝,于是逆转大阵,用自己和无数妖族的魂魄换回太子妃的魂魄。”

光是听着故事萋菲就觉得心里一阵发凉,满目都是血色。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好像陷入回忆的陆夫人不由好奇后来如何。

“那,后来呢?”

陆夫人被这么一问回过神来,看向萋菲的目光满是怀念,“这话问的真像我姐姐,她也总是喜欢问‘后来呢?’可惜没有后来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太子和太子妃。后来人想建个庙纪念他们,却不知道太子妃的名讳。因为太子为了救她倾尽满城妖族魂魄,所以我们叫她倾城娘娘,连后来的国都也改名‘倾城’。”

萋菲听到这里终于回过味儿来,她就说吗,一国之都怎么起了个这么妩媚的名字。原来这里面是有典故的。

“原来如此,不过为了无鸾太子血祭杀阵,倾城娘娘也真不怕疼。对了,陆夫人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对着倾城娘娘的神像唠家常呢?”血祭大阵可不是好玩的,你流出的每一滴血都牵着魂魄,偏还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那种拨皮蚀骨的痛苦,比之凌迟尤甚!

陆夫人转而给萋菲添茶声音涩涩的说,“我小时候啊,和我姐姐关系特别好。祖母最喜欢抱着我们两个讲倾城娘娘的故事。后来我和姐姐不能见面了,我们就商量着把要说的话写下来放在家里倾城娘娘的画像后面。一来二去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

“这样啊!那陆夫人和姐姐关系一定很好!只有至亲姐妹才会想着要日日相见。”

陆夫人却是再没回应萋菲的话,又是怔怔的坐在那里发愣。萋菲觉得奇怪,运起灵力把陆夫人浑身上下扫了扫。奇怪,没病啊?怎么老是发呆呀。

过了半晌,陆夫人依旧没回过神。这时小屋里走出个碧色衣衫的女子,看样子应该是陆夫人的丫鬟。那女子走到萋菲面前福了福身,“这位姑娘有理了,我家夫人身体不适。奴婢要先行扶夫人回房休息。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萋菲哪会怪罪忙不停摆手表示不碍事,“哪里的话,本就是我不请自来。陆夫人,多谢你为我解惑。在下告辞。”说罢目送青衣小婢把陆夫人搀回房中,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四人定计

等到萋菲跑回庙门口寻到无邪的时候,无邪已经吃完了第三份油炸小黄鱼。

啊啊啊啊~顾萋菲你再不回来,我就把小黄鱼吃光光!远远地瞧见无邪的身影,萋菲明显的感觉到她已经出离愤怒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发怒的思大小姐安抚下来。一路上打躬作揖萋菲赔了不知多少好话,又从城东南一路杀到城西北,杂耍、卖艺就连卖身葬父都陪她看了两遍。等到无邪气顺了、心平了、大发慈悲说可以回家了的时候,萋菲浑身散架般的疼。

回到陆府,把玩了一天的无邪哄回房间。萋菲略微洗漱了下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蓬头垢面,今天是师兄他们回府商议汇总消息的时候,她也要去听听。

一路穿过□□满园的后花园,再步行个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琬琰的客房。多日下来,琬琰、灵均、渥丹三人兵分三路各自查案,每隔三日再把所找到的线索在琬琰这里一并汇总。萋菲深深吸了口气疾步走近,希望自己这几天的发现有所作用。

萋菲来时,三人刚刚落座。看几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多好,可见几天来收获不多。

“菲儿,过来坐。可还觉得不舒服?”琬琰倒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萋菲从善如流道了一声,“都好了。”便坐了在琬琰左手边。

“这几天都是师兄们和渥丹仙子忙前忙后,我窝在房里无所事事,那里还能不好?”说罢,瞥了眼一旁一脸“算你有自知之明”的渥丹,转而继续说道,“这几天我在房间里没事做,就翻阅了最近几十年倾城的人命官司的案卷。倒是发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不好确认。师兄,你先把你们查出的东西与我讲一讲。”

琬琰和灵均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是要说与对方听的。渥丹倒是想不把萋菲当回事,不过这里终究是紫微人多还是要给琬琰点面子,遂也没有开口反对。

灵均一向肚子里存不住话,张口就把这几日查到的消息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这几天下来我把宫中和出事的几家贵族的家人过了一遍筛子。基本都是青丘国本地人,与青丘一荣俱荣一陨俱陨,不存在下毒暗害的嫌疑。偶尔有几个外邦人,也都是没什么手段的仆役、妾室,主子的面都不一定见得到。三天下来除了抓出几个周围凡国的细作,我这里毫无收获!”

琬琰皱眉问道,“会不会是凡间的两国争锋争出的阴谋?”

灵均泄气道,“我开始也这么想,可是我问心于这几名细作,都只是普通凡人而已。没本事下这样的毒。”

萋菲听着就知道凡间争斗这条线算是断了,“什么都查不出来也好,最起码我们可以安心往仙域妖界和幽冥的方向查了。”

灵均颇有些勉强的点点头,“渥丹仙子,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渥丹低头抿了口茶,一身红衣在夕阳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我去了几位患病的官员家查看,每个人的症状都是一样的。首先是身体不适、头晕、虚弱,然后是四肢无力、精神恍惚,最后完全失去意识变成躺在床上的活死人。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脉象除了虚弱以外没并有什么不妥,身体里也没有发现任何毒素。从出现症状到卧床不起通常有半月左右的时间,如果是毒的话这毒发的也太慢了。当然也不排除妖界那边或者是牵机阁又研究出什么我不知道的天下奇毒。毕竟毒之一道,还是牵机阁专业些。”

“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遣人带了份患者的血前往牵机阁。到底是不是中毒,再过些日子就可以确定了。”

在座众人一时间陷入沉默,灵均不由暴躁,“他奶奶的,不管是毒不是毒。总要有人下手我们才能顺藤摸瓜。也不知道这贼人是不是见到我们来了就被吓住了,这都多少天了,一宗案子都没犯!”

见众人士气低迷,琬琰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于是故作轻松的说,“我这里倒是有些收获!”

一句话放下去,犹如死水微澜。一时间在座的三人六只眼睛齐齐转向琬琰,眼神里都是同样的两个字:快说!

“我在几位官员家中发现一件怪事。他们每户人家近日都丢了孩子,只不过都不是主人家的孩子。底下的下人见主家病重也不敢往上报。”

渥丹一听就来了兴致,“哦?什么样的孩子,都有多大?生辰八字都是什么?几家丢孩子的人家有什么联系没有?”

“几家人都是世仆,主家不同平日里也没什么联系。不过他们的孩子都是满百天之后丢的,三个月内的婴儿一个都没有。孩子有男有女,生辰八字也不同。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共同点,大概是仆役家的孩子生来贱籍,八字都比较轻。”

“八字较轻!”萋菲一声疾呼,“我就说我这几天没有白费,总算让我找着了!你们等一下!”说完提着裙边跑了回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不一会儿又听听框框的跑回来,怀里抱了一大摞卷宗。一把把卷宗摊在桌上,溅起一层灰。卷宗的颜色发黄,不少地方还有霉斑,难为她一路不嫌脏的把它们抱回来。

渥丹是个大夫,但凡大夫十个里九个都有洁癖。偏偏渥丹还是洁癖中比较严重的一种,平时连喝个茶都要用自己专用的茶杯,更别提把一蓬灰溅到自己脸上。这简直恕可忍孰不可忍!

“顾萋菲!你这是什么意思!最近十年的卷宗我都一一阅过,并没有什么异常。难道是你觉得我兴许看得不够仔细,遗漏了什么?”渥丹是个美人,美到即使是生气骂人都很赏心悦目。英气的眉毛一挑,凤眸里的火焰可以把人烧死,整张脸就显出一种不可一世的风采。萋菲暗道一声,这才有“血杀万里救情郎”的风采。

“没,没有。渥丹仙子看过的案卷没有任何遗漏。这里的,这里的这些是六十年前的案卷。”

“六十年前!”这下不止渥丹,琬琰和灵均也不淡定了。六十年啊!凡间不像仙域,日子过得无声无息,几百年的时光也不一定能在史书上留下一页。对于凡间来说六十年有太多的事可记,所堆积的案卷堪称浩如烟海。萋菲居然把六十年前的案卷都翻出来了!还好她不是凡人,不然一口气看完六十年的案卷,有没有命还得两说。

看到在场的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一股虚荣感油然而生。萋菲不由把下巴一昂,小脑袋翘的高高的,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样子。琬琰见她那副明显求表扬的小模样,一时只想笑出声来,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好伸手端起桌上的清茶,借着茶碗的掩饰把都漫到嘴边的笑生生压下去,装作十分无所谓的样子问萋菲。

“嗯,你看了六十年的案卷。说说,都发生了什么?”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表扬,萋菲暗自不满的撇撇嘴。也知道现在时间紧急就大大方方说了,“六十年前倾城也出年过大规模的婴儿丢失案件,当时丢的是城里各大教坊司、青楼、歌楼的孩子。一丢就丢了整整六十个!因为都是些贱籍的孩子,所以没人留心。草草查了几年,不知怎么的就不了了之了。我想这次丢的是仆从家的孩子,与这起案子有异曲同工之处。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个方向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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