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姐姐是全家唯一不把我当病人看的人。她身子好,就喜欢满大街跑着玩。每天晚上再跑到我这里给我讲她一天都遇到了什么趣事。她自小口齿伶俐,说起事来活灵活现,让我觉得犹在眼前一般。后来她渐渐说的多了,我也就渐渐分不清哪些是她说的,哪些是自己经历过的了。

父母见我们姊妹关系如此亲密自然开心,又每每想到我生来病弱不知能不能养活而暗自垂泪。

本来日子若就这样一日日过下去,哪怕我终究活不久、长不大,在父母的疼惜下活了几年也不算亏了。

然而一切的转折,发生在我七岁的时候。

那时宫中诸子□□,父亲一意想做纯臣从不和任何皇子来往过密。奈何终究掌握大理寺要职,不是想要做纯臣,人家就会答应你的。最终也不知道是几皇子派人做的,对外只说是强人入侵。

那伙人进来的时候,姐姐耍赖在父亲母亲的房里睡觉。父母只得依她,把姐姐安顿在他们的床上,待姐姐睡着他们才去偏房里的床上安寝。

我从小觉轻浅眠,大约五更天的时候院中忽然吵闹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慌张,想要出去看看。奶娘死活拦着我,让我上床歇息。然而就这么一歇息,待我再见到姐姐的时候,她就在棺材里了。

杀手本想暗杀我父亲、母亲,一路躲过了所有的守卫巡查,却没料到正房床上睡得是姐姐。姐姐被杀手一刀毙命,于睡梦中死去,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是谁要要她性命。

那时我才七岁,昨天姐姐还笑着与我说着城郊的野兔肥硕,待她带人捉了来给我吃,省的我一年四季饭里没个油水。因为我脾胃弱,母亲从不让我多吃油腻。我高兴的给了姐姐一块亲手绣的帕子,那是我绣出的第一件成品。

谁知一夜之间,那个最疼我的姐姐带着我绣的第一件成品,躺进了棺材。

我无出乎意料的没哭,因为还不懂得死亡。直到姐姐在家中停灵七天完毕要埋葬的时候我才哭着喊着不让他们抬走我姐姐。也就在那天,一个女子来到我家自称是妖精。因为早年受过我家祖宗的恩德,特此前来报答。

那女妖说姐姐的肉身已死,只能救回魂魄。需要一个至亲兄弟姐妹的身体做替换方可。我是姐姐唯一的嫡亲妹妹,父母舍不得我死,只得不停哀求那女妖。女妖只得做法将我们二人的魂魄同存于一具身体当中,从此之后凡单日是我,逢双日是姐姐。女妖走之前还说我和姐姐之事若被修炼之人发现,那么两个里面就只能活一个。

就着样,姐姐分走我的一半人生活了下来。直到我们十六岁那年······

这些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姐姐的缘故,我从娘胎里带的弱症竟然好了大半。赶上过节光景好的时候,母亲也允许我出去逛逛。所以,我见到了他。进京赶考的陆宇。

那年花朝节,我随着人流跑去倾城娘娘庙祭拜。人实在太多,摩肩接踵,跟随的丫鬟小厮没一会儿功夫就被挤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和陆宇就是这样被挤在一处。他虽然少年英才,但到底不过二十岁,又从小读书自认为是个君子。见到被人流挤到一处的我钗环并乱,立即手忙脚乱的与我赔礼。

“姑娘对不住,在下失礼了!”

刚想弯腰鞠躬,谁知人多的根本施展不开,被人一撞险些滑倒。我看他的狼狈样子,本来还有些的羞愤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一手拿帕子捂住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年轻的书生遭佳人嘲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是挠着脑袋赔笑。

“既然躲不开,不如你就帮我挡着些人。赏你个脸,陪本小姐逛逛吧。”

“啊?唉!”

他就那样被我讹了,陪我逛了一天。过后好多天我都觉得好笑。本以为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谁知不过三天我便在自己家里见到了他。他拜了父亲做老师,成了父亲的学生。父亲见他文采斐然却家中贫寒,便把他留在徐府居住。

他在花园见到我时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诶,姑娘怎么找到我的?”

这么自然又自恋的一句话让我笑了个仰倒,生生笑话了他半日。回来之后我把这件事写在纸上藏在画像后面说与姐姐听,姐姐知道后也觉得有意思,想要亲自会会这个书呆子。

就这样,三人渐渐熟悉了。我与姐姐扮作两人分别与他交往,每次见面时都要先问他,“猜猜我是谁?”谁知他竟然每次都能答对,让我惊奇不已。要知道我与姐姐同用一个身体就是生生父母也会偶有搞错,他竟一次不错!

于是有一天我在花园里问他,“你为什么总能分清我与姐姐?”

他坐在石凳上眼睛盯着手上的《孟子》十分漫不经心的回我道,“总有一个人你永远不会认错。”

我不解,他却不肯再说。

直到科举放榜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

陆宇本就才思敏捷,又有我父亲多日来的教导。最后他不负众望成了新科探花。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就在他打马游街回来的第二天,陆宇向父亲提亲。那时我刚好给父亲送茶水,于是躲在门外偷听,我至今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蒙世伯不弃悉心教导,连日以来,感激不尽。小侄如今金榜题名,亦全赖世伯之功。今小侄斗胆,向世伯求娶令爱嘉柔,望世伯成全。小侄必好好照顾嘉柔,今生今世,只爱惜嘉柔一人!”

“咣当”一声,我摔了茶碗,提着裙子头也不回的跑回房间。

原来,他想娶嘉柔······徐嘉柔。不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伤心难过,只是一连数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只管发呆。直到有一天,我从画像后面取出姐姐留给我的纸条。

“我知你心,姐妹同嫁。”

我最终无法抗拒嫁给自己思慕之人的诱惑,哪怕要我装成另一个人。

那年金秋,我带着一株姚黄一株魏紫嫁进陆府,嫁给陆宇。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十里红妆、人人艳羡,是我婚礼的真实写照。母亲哭的泪眼朦胧,父亲强忍眼泪嘱咐陆宇让他好生照顾我。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很不孝,父母膝下只有我们一对姊妹。当初生我们时,受常人两倍的痛苦;现在嫁人了,又是一次送两个女儿出门。然而再不舍,我终究是选择了所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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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凤冠霞帔下的,是我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决心。从此以后,我就再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陆家族谱上的“陆门徐氏嘉柔”。

以往陆宇可以一眼分出我与姐姐不同,成亲后在我与姐姐的刻意掩盖之下他竟三年没有发现。期间或偶有疑惑也都被我们一一化解。我、姐姐、陆宇,就这样过着三个人,一对夫妻这样不伦不类的生活。这三年,享受着他本只属于姐姐的温柔。却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他把姐姐画的《沐雨牡丹图》挂在正厅,把我绣的荷包带出去和同僚显摆。所有人都羡慕陆宇娶了个琴棋书画、针凿女红无一不精的妻子。

成亲三年后的一个中秋夜,皇后邀请官员女眷入宫赴中秋宴。席间皇后娘娘红光满面的向我们介绍她请来做客的仙长——散修何足道。

之后整个宴会,我都在何足道阴鸷锋利的目光里如坐针毡。只待皇后宣布宴罢,我立刻起身行礼告退。

我以为何足道没有追来一切就都会没事。谁知待我回家时,他早已在家等我。

我恐惧的浑身发抖、冷汗直流。不是怕他出手降妖伏魔,而是怕他把一切告诉我的夫君。

何足道见我回来只对着一脸不可思议的陆宇说,“你这浑人既然不信,待老道一掌下去便知分晓。”

最终我的记忆定格在陆宇惊慌痛哭的脸。之后便一直浑浑噩噩,只觉得一股力量消磨着我逼我离去。我不愿离开陆宇,死命和这股力量抗衡。直到我渐渐睁眼,看见陆宇胡子拉碴的坐在床边,我才无比激动的反应过来,我还活着!

我张嘴想叫一声夫君。陆宇却比我先开口道,“你不是嘉柔。”

眼里的光渐渐灭去,他终究再次分清了我与姐姐。

之后的陆宇每日借酒消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蹶不振。我问他为什么不休了我,他对我说姐姐死前逼他发誓照顾我一辈子。我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姐姐愿意和我分享丈夫还费心帮我遮掩,因为她最爱的一直是我这个妹妹。

而我最爱的是陆宇。我和姐姐是亲姐妹,所以两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出奇的一致。

如果我让你失去所爱,那么我就把她还给你······

只要你开心······

☆、倾城之恋

空中的红光越来越盛,徐嘉柔眸中的清光却越来越暗。她的血快流干了,一滴滴鲜血滴到石板上仿佛有灵性一般在两人身下绘成了一副华丽炫目的阵图。

“所以,咳咳。所以你就为了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男人付出生命?把你姐姐救活好和他双宿双栖?咳~你是傻了么?这样值得吗?”萋菲此时的情形也不大好,皇城对她的排斥依旧很重。说不了两句话就会咳出些血来。不过似乎疼厉害就麻木了,吐了那么多血反而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

徐嘉柔虚弱的喘了两口气,苍白灰败的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所以说你是个没长大的傻孩子。等你什么时候明白这世上的男女之事从来就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的时候你才算长大了。夫君在我心里······比天下人重要多了。”

萋菲觉得自己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徐嘉柔一点点躺下,她本来想看星星结果发现红彤彤的天什么都看不到。

“你怎么不阻止我了?”

萋菲也和她并排躺下,“听了你的故事我就知道阻止不了你。况且我现在也没力气了。不过,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师兄一定能做到。他心怀天下,一定能阻止你们的阴谋!”

“你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听我讲故事?”

“不是。”萋菲翻了个身,侧身面对徐嘉柔。“我猜到是你的时候本想来劝你。想着你如果肯收手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求情。现在我知道你不会收手,就想着陪你一会。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父亲过世的时候陪他一会儿。这次你要走了,我想送送你。”

徐嘉柔听闻此言嗤笑出声,“哈哈哈~好,不愧我看中的女孩儿。你很不错,你既陪我最后一程,我也送你个礼物。”徐嘉柔颤颤巍巍的用左手从怀里拿出个小竹筒,只有拇指粗细。

“这是妖族在倾城安插的细作,给你师兄吧。现在姐姐就要回来了,我不用再依附他们了。”

徐嘉柔伸手把竹筒递给萋菲,萋菲接过竹筒道了声多谢。将竹筒好生收好,两人几乎同时发现天边飞来几道流光。

“看来我的时间要到了。”强撑起身子,徐嘉柔要站着迎来自己的最后时刻。她是那么温柔美丽,哪怕双手沾满鲜血看人的时候也是永远温柔慈和的。萋菲最后努力一次,不再顾忌她身上的妖毒,最后一次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夫人,住手吧。”

徐嘉柔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从萋菲手中抽出。

一道道灰白色的魂魄破空而来,一头攮进阵图中。每一条魂魄冲进来阵图都会闪烁一下,萋菲数了数一共八十一条。八十一个朝中大臣的命,亲生妹妹的血,无数百姓生灵涂炭!如果真正的徐嘉柔真的复活,知道自己活过来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会怎样?是不是会像我现在的感觉一样心如刀绞?艰难的扶住神像站起来,萋菲趴在倾城娘娘冰冷润泽的肌肤上,有生之年第一次诚心祈求,“娘娘,求你阻止她吧!”

最后一条魂魄灌入,徐嘉柔身上红光冲天。一直忍着魂魄切割般痛苦还能与萋菲谈笑风生的徐嘉柔终于忍不住发出足以撕裂声带的痛呼。

“啊!”

萋菲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皮肤冒出颗颗血珠,鲜血像夏日的汗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哪怕自己当年被追杀的遍体鳞伤也没到这种地步。萋菲无法想象,到底是多大的爱恋才能支持一个武功都没半点的弱女子忍受这样的苦楚。事已至此,除了徐嘉柔自己,世上再也没人可以终止阵法了。

琬琰一剑劈开了金钟阵,抓起陆宇御剑而飞,直冲着红光冲天处飞去。灵均和渥丹见状二话不说纷纷化作一道流光跟在琬琰身后。三道流光完全不带遮掩的划过倾城上空,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仍旧有眼尖的百姓看到纷纷下跪叩拜。口中直呼,“仙人赐福!”

几乎只是一念之间,琬琰就拖着陆宇落地。眼见着阵势已成魂魄成九九之数投入大阵。一个浑身被血气萦绕的人影站在大阵中央。萋菲斜靠着白玉神像站在阵图边缘闭目不言。

等等,菲儿!她怎么在这里?

琬琰远远望去也不知萋菲是死是活,心下不由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把把陆宇塞给降落下来灵均,身形一闪就不见了踪影。等到灵均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着师兄把自己半昏迷的师妹搂在怀里。

“菲小猪,你怎么在这?!”灵均大声问道。难道师妹也猜到幕后黑手其实是陆大人?那也就是说此行五个人里面只有自己和无邪一无所觉。哦!我的智商!觉得自己智商堪忧的灵均烦躁的把手里提的陆宇提溜两下喝道,“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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