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然而就是这个祖上不知积了多少阴德的宗门,如今却成了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整个云断山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连一只鸟鸣声都不曾有。静姝使劲推开岐黄宗紧闭的大门,滔天的血腥味没了大门上阵法的阻隔一涌而出。一时间,两人觉得仿佛掉入屠宰场一般,连鼻腔里的空气都带着粘稠的鲜血。

灵均身为紫微圣地掌门的入室弟子,自问自己六百年来什么都见过了。尤其是这些年在外游历,灭门惨案也见过不少,可却没哪起像这般令人恐惧愤怒。

整个岐黄宗满是尸体,光大殿前的广场就有不下百具。但是,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每具尸体身上都有极大的伤口,不是缺了胳膊就是缺了腿。更有甚者,许多尸体身上都有被啃食过得痕迹。

一向好脾气的灵均出离愤怒了。妖!是妖!只有妖族会啃食修仙者的尸体增加修为!

“妖族!你们该灰飞烟灭!”

“爹······爹!”静姝却像是没看到一样,踩着满地的血浆和内脏,呼喊着冲进大殿。

“爹!!!!”一声凄厉破碎的哀鸣划破七月晴朗的天空。吼叫的人用了她全部的力量喊出这悲戚的一声,把胸腔都要撕碎了。难以想象声音的主人正承受着怎样的悲痛。

灵均被这炸裂空气的一声从愤怒中惊醒,拔腿飞奔到岐黄宗大殿。

大殿正中,全宗上下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静静的躺在黄玉铺就的地板上。一个小小的穿着男士袍衫发丝凌乱的小丫头呆呆的跪坐在尸体边,紧紧抓着尸体苍老的手,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发现了什么。

“大哥哥!大哥哥!”

“怎么了?”

“大哥哥,岐黄宗、岐黄宗还有活人!在后山,后山药王秘境里!”静姝抓着父亲顾秦枫的手对灵均大声叫道。灵均看了眼被静姝费力展开的手掌,那上面用血写着“药王”两字。

两天了,两点以来静姝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不吃不喝。

那日,灵均把藏在后山药王秘境里的岐黄宗遗子救出来时,不由对岐黄宗的掌门顾秦枫肃然起敬。凡人、凡人、全是凡人!岐黄宗上下三百一十六人,活下来的只有这区区十数人。他们有的是岐黄宗还没开始练气的外门弟子,有的是没有丝毫仙骨被岐黄宗收养的孤儿,还有的是在宗内治病的山下百姓。

岐黄宗满门下至练气小童上至入世境界的掌门全数殉难,但却保全了这十数个凡人。也正应为他们都是凡人,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才躲过了妖族的侵袭。

“看来一饮一啄,皆由天定。”弄清楚前因后果的灵均不由感叹。

“姐姐,这是掌门前去迎敌之前给我的,要我交给你。嘱咐你千万别丢了。”

这两天灵均安葬了岐黄宗众人,又将这十几个凡人纷纷送回家。无家可归的孤儿则被安置在山下人品敦厚的人家,留够了让他们平安一生的银钱。方才说话的就是孤儿中最大的一个,今年十岁的当归。两天下来除了跪下磕头就再也没反应的静姝听见父亲有遗物留给自己,终于有了动作。

两步的距离,静姝居然用上了凌风决,身形一闪就出现在当归面前。她颤颤巍巍的接过那东西。这是一块难得的美玉,乳白的玉石触手生温,竟是块寸许大小的暖玉!玉石上自然生成的云纹仿佛活的一样时而舒展时而卷曲。背面青黑的“求不得”三字居然是自然长在玉石上的。

紧绷了两天的小姑娘终于绷不住了。她看见这白皙滑腻的玉石好像看到自家鹤发童颜的爹爹正撸着胡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一场迟到了两天的悲泣终于爆发。

“爹!呜呜呜哇······”

灵均抱着哭泣不止的静姝一言不发,他不知道怎样安慰,怎样安慰也都没用。

这一哭就从正午哭倒了黄昏,直到静姝力竭哭昏为止。灵均抱起静姝,打算把它放到附近的农家休息。静姝手中紧紧攥住的玉石顺势掉落在地,溅起小小的尘土。

“求不得”看着这青黑色三个字,灵均捡起玉石,转而抱着静姝御剑回紫微圣地。

“拾心玉出现,这件事必须禀告师尊定夺了。”



☆、陆离(上)

梦魇,猩红色的梦魇。鲜血,满目鲜血。

静姝又做噩梦了,也不知是第几个。恍惚间已经过去很久,可她还是陷在深深的梦魇中难以自拔。永恒的血浆满地的画面,鲜血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一条条血线像扭动着的水蛭一样顺着苍白细瘦的小腿向上爬。然后是膝盖、大腿、纤腰······

静姝恐惧的想要尖叫,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嗓子似是被一团棉花堵住越是想要发声,棉花越是胀大,直到整个胸腔传来强烈的疼痛感,她还是没有发出一声哪怕最微弱的求救。血浆很快漫过腹部开始挤压胸腔,一丝丝空气被挤出,濒死时的窒息感让她除了恐惧再也记不得任何事。

一股强大的外力突然袭来,静姝借着这股暖洋洋的仙力努力吐出卡在喉间的一口逆血。

“救命!”咽喉的畅通让静姝终于发出呼救。唯一的一声“救命”却耗尽全身的气力。浑身一软,再度陷入昏迷。

灵均慌忙扶住昏迷过去的静姝。望向自家一副仙风道骨样子师傅十分不满的开口道:“师尊!你这是治好了?还是治死了?”

被自家徒弟嫌弃了的陆离仙尊胡子一吹,抬手就给了灵均一个脑瓜。

“你个傻瓜,你说说本尊聪明一世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傻瓜徒弟?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啊?一个五劳七伤浑身流血都快流干的病人,你先是草草包扎止血了事;然后是带着人家御剑飞行;最后还放任这丫头亲眼看见灭门惨状!最严重的是,几天下来你都不知道给人家小姑娘吃点东西?”陆离仙尊出离愤怒了,抄起浮尘追着灵均就打。其熟练程度和凡间妇人拿鸡毛掸子教训儿子并无二致。

“你说!你是在救人?还是在谋杀?”出气出够了的陆离坐在大殿正中的掌门宝座上中气十足的喝问自己的小弟子。

常年在师傅跟前讨生活的灵均当然知道师尊这就算是消气了,马上打蛇随棍上,舔着脸趴在师傅膝前一边捶腿一边歌功颂德。

“师尊,弟子年幼不懂事,哪有师尊想的周到?师尊,这顾姑娘算是没事了吧?顾姑娘可怜至此,师尊可一定要治好她。”

“这还用你说,她的伤虽然重,但还难不倒你师尊我。”

“那可不,这世上哪有我堂堂紫微圣地的掌门师尊做不到事?师尊,既然顾姑娘都已经不碍事了,那师尊是不是就可以消消气了?想我不远万里把顾姑娘和拾心玉带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师尊你就绕过我这回把。”

陆离挥手赶苍蝇一样的把这个六百年都长不大的徒弟赶到一边去。袍袖一卷,静姝原本漂浮在大殿正中的身体就平稳的横移到紫微御座前。一蓬紫蒙蒙的雾气夹杂点点星光,将静姝全身笼罩其中。陆离仙尊终于严肃起来,这让他瞬间有了仙尊的气度。

“你之前回报说岐黄宗此次灭门是妖族所为?”

看见师尊认真起来,灵均也立马收了玩世不恭的情态,侍立在仙尊左侧拱手回话。

“不错,正是妖族。”

“嗯,看这丫头的伤势也像是妖族所为。可探听到了是妖族的哪一支所为?还是那妖皇月羲和亲自下的令?”

“这······目前还不甚清楚。不过弟子已经吩咐外门十八宗加紧探查。”

“好,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了。妖族竟敢深入我仙域腹地,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谁给他们的胆子?”陆离动了真怒,浑身灵气鼓动、气势外放,一下子就掀翻了两旁的鎏精金单足仙鹤香炉。站在他身边咫尺距离的灵均却连动都未动,只衣角和发丝随外放的灵气流激烈的翻滚。

“师尊,此番调查的结果可要告诉顾姑娘?”

陆离略思考了下,一甩浮尘道:“小丫头造此大变已然大为哀恸,未防她心性有失,还是等她大些再告诉她吧。你且带她下去休息,小心点,这丫头随时都会苏醒。”

“是。”灵均转身牵着漂浮的静姝走出无妄殿。而在两人都没注意的角度,顾静姝的嘴角早已被咬破,渗出颗颗血珠。

“唉······拾心玉现,琬琰,是劫躲不过哟。”

望天边丹霞万丈,渺万里层云。高山幽谷静立其中,苍松怪柏点缀其间,顿觉人生渺小。却羡蜉蝣,朝生暮死,了无牵挂。

顾静姝来紫微已经半月了,半月的时间足够她思考自己日后究竟该何去何从。

无力、无力、无力,无论怎么打算静姝都深觉自己无力。她有心杀去妖界报灭门之仇,可就她的本事连仙域都出不了;她想重整师门,可她不过一介筑基小修有谁会听她的呢?力量,一百五十多年来,静姝从未如此渴望力量。

“静姝!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又在这看霞?”灵均从山后小径走来,依旧穿着一身飘逸的蓝衫,左手微微提起袍角,右手上端着一只青玉吊环小碗,碗中还冒着热气。

“爱别离峰顶上的云霞很漂亮,很像我们云断山上的霞。”静姝转过身对着灵均平静的陈述。

灵均实在是没想到当天那个蓬头垢面浑身鲜血淋漓的小乞丐换下那身布条装是现在这幅样子。满头满脸的泥水洗净露出来白皙的小脸,左一道右一道的伤痕在紫微冷泉的滋养下一丝疤痕也没留下。算不上高挑的身材被桃粉的轻纱一裹配上娇俏的低髻,当真是一个惹人稀罕的小妞。要是脸上没那一抹忧愁就更好了。

“可惜了我没个妹妹,要不然长成这个样子,看着就能多吃两碗饭。”

“灵均哥哥?灵均哥哥!”

“啊?奥,这是最后的药了,吃完你就好了。”

静姝乖乖的接过药碗,无比痛快的一口闷完,伸手用袖子擦擦嘴。

“对了,师尊让你伤好之后到无妄殿去一趟。有关拾心玉的事要亲自问问你。”

无妄殿,紫微掌门陆离仙尊。仙域仅存的神台修士之一。无论是修为还是地位整个仙界无人可出其右。静姝就算是再没见识也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全看这位仙尊怎么安置了。静姝抚了抚胸口,在层层布料下面有着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同时也是一个仙尊感兴趣的东西。

交出玉石,能换紫微出力帮我重建山门吗?

这边厢,灵均见静姝半晌无话,以为她对师尊心存畏惧,不敢前去。于是安慰道:“你大可安心,师尊是极温和慈爱的人,必不会难为你。再说了,我不是还在你身边吗?”

静姝一抬头就对上了灵均关切的眼神,心下不由愧疚。人家救了你,已是大恩了,你怎么还在这算计人家?罢了,若是岐黄宗命该如此,便让它就此消散了罢。大不了等我长大学了本事再杀去妖界报仇!

紫微圣地有仙山四座,正中主峰无名却坐落着整个仙域的决策中心之一,无妄殿。百万年来,仙域七成以上的战争决策皆出自于此。在仙域有“山河、山河,无妄分合”的大名。

与世人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无妄殿不同。真正的无妄殿并不十分广大,整个大厅都是素白一片,挂着深深浅浅的紫色纱幔。除了掌门御座两边的仙鹤香炉再没一点金色。

灵均把静姝送至殿外就让她自己进来,气的静姝在心里大骂他没义气。说好的陪我呢?说话不算数!静姝只好硬着头皮向里走。

满殿的纱幔被充满灵气的山风吹得飘扬飞荡。四壁和地板、立柱都是玉一般的乳白色。立柱上雕刻着数不清的人神鬼怪,好像是在诉说一场生灵涂炭的上古战争,柱体一直向上延伸,顶端隐在一片淡淡的云雾之中,看不真切。静姝伸手去抓挡住视线的纱幔,布料竟从手中如水一般的滑出。那纱幔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竟然光滑轻盈恍若无物,入手即走半点也抓不住。

这边静姝还在不死心的和纱幔作斗争,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分外欠揍的声音。

“土包子,哪有用手去抓鲛绡的。你就算抓到明年也抓不住!”

“谁!”静姝环顾四周耸然一惊。这殿中明明只有自己一人,那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土包子,小爷我在这!”

静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原本金鸡独立的立在御座两边的仙鹤香炉居然呼扇着翅膀活了过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也随之传来。

“咳咳咳······咳!早告诉老头我不喜欢清竹香,他怎么还给我灌。咳咳,咳死我了。”左边的仙鹤性格有些暴躁,双脚刚一落地就开始抱怨。

“你我本是香炉,焚香是我们的本分,何来这么多抱怨?咳咳···咳。”右边这只一听就知道是个好性儿的。

想来紫微圣地历史悠久,这御座两旁的仙鹤日日受灵气滋养,日积月累成了精倒也不足为奇。

“那个···两位仙鹤···嗯,仙鹤大哥。你们知道陆离仙尊现在何处?”人生地不熟,静姝决定低调行事。

右边那只脾气很好的仙鹤扇了两下灿金色的翅膀飞到静姝身前围着静姝转了两转,再轻盈的滑翔落地。

“我是仙鹤梧桐。”那只仙鹤优雅的颔首行礼,又抬了抬细长的喙侧头指了下刚才骂静姝“土包子”的仙鹤道:“他是仙鹤刺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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