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陆离觉得自己完全是在为她好。这个女孩光看面象就知道她八字轻薄,命苦克主,要是不死八成要痛苦一辈子不说还会连累所有跟她接近的人。这样的命格与其将来痛不欲生,现在死掉的话自己还能为她念两段往生咒,下辈子命就不会这样苦了。

然而飞用行动表达了自己不准备领受陆离的“一片好心”。虽然身体被制住动弹不得,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拥有一口可以生撕血肉的好牙口。飞艰难的转动头颅,对着陆离扶在她颈边的手腕就是一口狠的,实实在在的抱着死也要咬掉对方一块肉的心思半点没有口下留情。

陆离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飞的牙齿常年咀嚼草根树皮,被磨得没有有多锋利。一般来说就算咬断她的满口银牙也不会让陆离的仙体感觉到疼痛,只是她咬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厉煞气,这样一股一般只在魔道妖修身上出现的煞气咬疼陆离的同时也救了飞的小命。名门正派的魁首紫微圣地出身的陆离决定救下她,他要看看这个凡人是不是和妖族或者魔修有联系。

打定主意的陆离放松了对飞的钳制,他让自己的肌肉尽可能的放松,撤去皮肤表面本能生成的灵力薄膜,让飞粗粝的牙齿穿透柔软的表皮嵌进他紧实的肌肉里去。丝丝血液流入飞干枯的身体,她的躯体犹如久旱逢雨般贪婪的吸收仙人血液里的灵气,借以补充处在病痛中的五脏六腑。

冷热交加的症状快速退去,浑身泛起一股介于舒适和痛苦之间的麻痒,飞难奈的扭动身子,一层层灰黑的皮屑从她的麻袋布条装里抖落出来。陆离淡漠的看着怀里由他创作的神迹,膝盖上铺满飞海藻一样疯长出来的乌发。而原本枯黄肮脏的发丝则越发细瘦毛糙,忽的一阵北风刮来,带着从树上刮下来的雪沫子拂过小巷,那一头枯草就像风化了一样散成肉眼不可见的粉末随风而去。

这女孩儿恢复的快的惊人!她很快就可以活蹦乱跳的继续她悲惨的人生了。

陆离并不担心飞脱离他的掌控,一个凡人罢了,生灭皆在他一念之间,这点自信心他陆离还是有的。可惜这次陆离高估了自己,他不知道世间的一切有时不是谁拳头大就听谁的,男女之间犹是如此。

吸食血液的感觉是令人晕眩的美好。这就像从没吃饱过的人遇到了满汉全席,是比置身于天堂还要舒适的享受。飞喝饱了,恋恋不舍的松口,鼻翼轻耸发出两声饱足的哼哼。她昏睡在陆离的怀里,红扑扑的脸蛋还冒着丝丝热气,丁香小舌灵巧的探出嘴唇一勾把嘴边的血丝舔到嘴里,满意的咂咂嘴,一头埋进陆离没什么温度的怀抱里彻底不动了。

陆离有些莞尔,怎么刚才还拼了命的挣扎,这会儿就这样乖巧了?这算不算好了伤疤忘了疼,或者该说是记吃不记打?

不管怎样,陆离要把这丫头带离这个小巷子。等她醒来,以后是死是活他不管,既然这次是自己把她救活了,就不能让她再冻死。

陆离打横抱起飞,感觉她单薄的身子就像一根羽毛一样随时都会飘走。皱了皱俊毅的眉,陆离不喜欢这样似乎无法掌控的感觉。怀里的女孩儿因为姿势的变化被风吹得瑟缩,陆离思索了几秒钟,他知道自己怀里是没什么温度的,修仙的人羽化境界之后大多这样。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孩儿,陆离挥手间布下一层灵力护罩屏蔽了腊月里呼啸的寒风。

一袭白衣越走越远,他怀里似乎抱着些什么东西,什么珍贵的东西······

“吱嘎~~~”那扇飞日盼夜盼的门开了。四儿提溜着一桶还冒着热气的泔水红光满面的出门。

“小叫花子!小叫花子我们今天来了单大生意!秋菊姐的老相好贩盐回来了,从味爽斋要了好大一桌席面。噫,可阔气着嘞!小叫花子!小叫花子?”

没有听到熟悉的恭维讨好,四儿觉得有些不习惯。他是老鸨子半年前从外面买回来的小厮,人贩子按照年龄排行给起的名儿。因为年龄最小、资历最短从来倒泔水的活都是他干。他也有几分机灵,哄得院子里的当红姑娘们对他都不错。等过了年,老鸨子买了新人,他就再也不用干这些又脏又累的活计了。

“奇怪?难道昨晚上冻死了,被巡街的衙役运出城了?”四儿摇头推门,有些烦躁的踢了门槛一脚,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迈进黑黢黢的木门。

一桶泔水孤零零的立在门口,桶口随着白气一起飘出阵阵鲤鱼的腥香。要不了半个时辰,这股香味就会引来数量庞大的野猫。两天后,周围的其他叫花子发现这块风水宝地居然空了,于是一个叫花子中的壮汉成功吞并了这家暗娼院后门的地盘,占领了那个泔水桶。

四儿不知道,他掂出的那桶泔水堪称史上最贵泔水。因为他如果早上一刻钟把泔水端出来,飞就会把头钻进泔水桶里饱食一顿,然后凭借顽强的生命力和活下去的信念熬过一冬。未来那场绵延万年的杀戮、痛苦都将不复存在。而陆离则会白衣飘飘的和她擦肩而过,在她年轻的心里留下一个比糖醋鱼漂亮一些的剪影。

之后十四岁的飞会如愿被吸收进暗娼院里,不过不是做名妓,而是因为干活麻利被派去烧火。后来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嫁给了大她两岁的四儿,生儿育女,子女们夭折的比活下来的还多。三十多岁的时候丧夫,终身未改嫁。一辈子最高成就是成为了小有名气的暗娼······他妈。

四十三岁的时候再也干不动活了。被赶出门去。她嫁了个奴才,生下来的子女也就都是奴籍,没人帮的了她。临到老,飞又干起了老本行,她再度流落街头沿街乞讨,靠子女们偷偷的一点接济艰难度日。从小乞丐,变成老乞婆。

最后,在一个瑟缩在墙角取暖的日子里。她又看见了深埋脑海深处的那个白影从她身边飘过,不带丝毫烟火气,就像那人丝毫没有改变的清冷容颜。于是,不知为何,已经变成老乞婆的飞突然哑着嗓子嚎啕大哭。他的子女们见到了都觉奇怪,自己的老妈夭折了六个孩子还死了一个丈夫,可从没见过她哭啊?今儿这是怎么了?

可奇怪归奇怪,他们没法把老母接回来。只得给老母塞了块馒头又快步返回去。

第二天,老乞婆被发现死在了巷子口。手里握着半块馒头,眼角的泪仍未干涸。



☆、那个你无法掩盖的

诡异的天空是深深浅浅的青黛色,就像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醉鬼。脚下的海水无风起浪,掀起巨幅的水幕。顾萋菲静立于惊涛骇浪之中,所有的波涛都在她裙底臣服化作熟睡的婴孩。就那么方圆一丈的地方,海水清浅游鱼嬉戏。

迷蒙中萋菲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她不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反而在裙下的水面中看见自己扯出了个柔媚的笑容。倒影中的人儿有着夸张的深紫色上挑眼影,右眼的眼妆更是一路延伸至额角,在乌压压的发迹线斜下方绽开了一朵绚丽的曼珠沙华。

水中青色脊背的海鱼甩动脊椎,流线型的鱼尾扫出涟漪,打散那个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倒影。

这是谁?

萋菲觉得自己这时一定在疑惑的皱眉,但实际她是在放声大笑。那笑声喑哑难听的像指甲在搔刮着耳膜,但似乎没人对这种弓虽女干耳朵的行为表示不满。

如果萋菲可以听到海浪那边众人心中所想的话她就会知道,非不愿实不能耳。

烈焰灼烧肌肤疼痛入骨嗜髓,浑身的血液在飞速流动,脉搏跳动犹如擂鼓。海浪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声讨声,萋菲心中恐惧不安,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灿烂的狰狞。

这种感觉实在恐怖,就像你被困在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皮质囚笼里。囚笼中的你哭的越是无助,囚笼外面的那副皮囊就笑的越发猖狂。

顾萋菲,你勾结邪道欺师灭祖!

顾萋菲,你罔顾伦常不忠不孝!

顾萋菲,你嗜杀成性天地不容!

无数高低不同、男女不一的声音在灵力的扩音下硬生生直插入耳,那个囚笼里的萋菲绝望的嗥叫,就连囚笼外的皮囊都受到感染,从眼角滚落一颗珍珠样的泪滴。

我不是!我没有欺师灭祖,我没有败坏伦常,我没有喜欢杀人!我没有······我没有!

随着越发大声的谩骂,阴沉的水帘缓缓回落。那些口吐恶言的攻歼者也在萋菲无声的哭诉中露出真容。

最先出现的是个长相古板的葛袍道人,他鬓角半白,深刻的抬头纹和法令纹无不预示着他是一个难以“搞定”的长者。虽然看起来不过知天命之年,但实际的年龄估计只有天知道。

怎么会是他!

萋菲的灵魂为眼前出现的人脸瑟缩颤抖,但老天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随着帘幕谢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一一浮现。有紫微圣地外围门派的掌门人,有前线医疗小组里她手把手教出来的紫苏、绿萝,甚至连一向视萋菲为亲妹的素问都美目含怒,视萋菲如仇寇一般。

然而哪怕是这样,上苍都觉得插在萋菲心上的尖刀还不够。

最后的水雾散去溅起一圈圈涟漪向外辐射,跟着涟漪一起散开的还有一片纯白的衣角。囚笼外的皮囊就像被蝎子蛰了一口,梦境中的她长久以来保持的娇娆的媚笑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你来杀我吗?”狐媚入骨的问句,和方才刺耳的笑声相比有天差地别。

“为紫微清理门户。琬琰责无旁贷。”

他总是这样淡然,哪怕在他要举剑杀你的时候。

萋菲感到一种空荡荡的悲伤,她娇媚的脸庞没了所有表情,连额角的曼珠沙华都失了颜色。这是比遭受背叛还深刻的痛苦,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上他的脚步,可就在你无比接近的时候他却转身对你说他厌倦了你的陪伴甚至深以为耻。

唯一的一次,囚笼中的萋菲和囚笼外的皮囊做出了同样的表情。

流泪,面无表情的流泪。心口的一块彻底空了,她都不知道要为谁去哭。

什么紫苏、绿萝、素问,原来这世界上唯有你的淡然陌生才最能伤我。一如我当年义无反顾的陷入你柔和的眼眸里。

多么可爱的淡然,多么可恨的淡然。

“呃!!!”

萋菲抽气着从梦魇中醒来,冷汗浸透了月白的鲛绡长裙。平日里遇水不沾的鲛绡被浸的透湿,本就因为硬闯炼心古道被各种心魔折磨的九死一生的萋菲惨白着一张小脸躺在花丛中不停喘息。

她表情痛苦,好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大张着像金鱼一样的嘴不停地倒气,胸腔大幅的收缩。

一阵清风夹杂着几片绿叶拂过萋菲的全身,让她顿时觉得好了大半。区区几片安神花的叶子,就是此刻可以救命的良药。

“堂堂天机阁阁主,不守信誉藏头露尾,原来天机阁的规矩如此特殊,在下紫微顾萋菲当真是领教了!”

不愧是从小就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主,这才刚好了一点就梗起脖子敢和此间主人吵闹了。

那边厢,天机子也在啧啧称叹。真不愧是紫微□□出来的。无论过了多少代,紫微弟子这种天王老子第一我老二、天下舍我其谁的霸气还真是不论男女的展露无遗。不过赞叹归赞叹,天机子并不打算和萋菲见面。她是个优秀的阴谋家,深知对待有些人要显得自己无比坦诚,就像琬琰;而对待另一些人则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就像萋菲。

“天机阁对于通过炼心古道的修士不论正邪都会给予一定的报酬。我已经给了你一个预知之梦,让你得以探知天机。你却说我不守信誉?好好好,紫微弟子当真不同凡响。既然我天机阁如此不堪,敬请贵客从哪来回哪去吧!”

如果说刚开始还是想解释一番,到后来天机子是真的说出了真火,连带着把从琬琰那里受的闷气都一股脑发泄出来。

又是一股夹杂各色花叶的风,只是比起先前的清风和风,这场无疑是旋风级别的。伴随着天机子送客的怒气,风口一转,就将萋菲连带着她未及出口的疑问一同吹出了天机阁。

这就是天机子,在天机阁的地盘上一个让你走你就走、让你留你就留的强权,比阎君手下的黑白无常都好使。

缇盈岩上,清风徐来。

被花叶裹挟的萋菲缓缓显出身形。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再配合一袭月白深衣长袍和一双似喜似悲的含情妙目。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席卷起周身一片空间中的灵力,拂去缇盈岩上本就不多的浮尘,成为那小小的一片天地中唯一的主角。经过岁月的雕琢,萋菲终于从一个包子型号的青色女孩儿渐渐向一名优雅强大的仙子看齐。

这,就是仙域的公主,她终将蜕变成女皇。

刹那间的芳华,花叶中依稀可见的清冷面庞,琬琰猛然发现被自己当成小妹养的丫头真的长大了。

女孩儿为什么会长大,为什么对镜细端详,为什么洗手作羹汤,为什么心细如发丝,为什么柔情似水长?

很简单。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少女怀着一种隐秘而迷蒙的心情对一个异性流露出好感,无意识的靠近,下意识的关心,患得患失的心情,都是围绕着那个难以宣之于口的名字进行的。

于萋菲而言,这个名字是两个字,就两个字。门齿轻磕下嘴唇,双唇咧开露出八颗牙齿,舌头始终放在口腔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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