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离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思万里却看着已经是五十岁的长者了。奈何无论怎么算,陆离都是长辈。索性也不与思万里兜圈子,直接问明来意。

“万里此次前来,不知是否是为了三月之后的四时定祭?”

思万里抚了抚褐色的袍角,颇有些难以开口,“不瞒仙尊说,百年一度的四时定祭是八方圣地的盛世,一贯由本门最为出色的弟子协星蕴前往祭祀。一是为了告慰多年来为仙域征战的亡灵,定下仙域之后百年的四时秩序;这第二嘛,也是为了在各大圣地面前体现本门的优秀弟子。但玉衡、玉衡······”

思万里端起桌上的茶碗抹了抹茶叶,复又放下,这才下定决心,“仙尊也知道五百年前的惊天一战,我玉衡怕是除了破灭的两方圣地外受损伤最为惨重的圣地了,精英弟子损失殆尽。这几百年一直是万里厚着脸皮混迹在一干小辈中参加祭祀。如今五百年了,我玉衡也算是终于培养出了两个拿得出手的弟子。此番前来,实在是想请仙尊高徒在祭典上照顾一下我那徒儿,莫叫楚戾那个老匹夫欺我玉衡无人!”

陆离端着茶杯喝茶,心下其实并不愿理会圣地之间勾心斗角的破事。在他看来,所有的努力都应为仙域抵抗外敌而服务,把时间花在内斗上着实令人厌烦。然而他毕竟是紫微掌门,平衡各大圣地是紫微的天赋职权,他责无旁贷。

“万里尽管放心。楚戾虽然为人桀骜不驯,但好歹也是一方圣地掌门之尊,想必不会为难小辈。若是万里实在不放心,回头我交代琬琰一声让他警醒些也就是了。”

思万里立时大喜过望,起身再拜施礼,“如此,就全靠紫微圣地从中周全了!万里感激不尽。”

陆离坐在御座上颔首算是回礼,正欲与思掌门谈论三月后四时定祭的些许细节就听见天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啊~~~~~~”声音惊恐之极、变形走调连男女都分不出。

陆离心下一动,不会是灵均又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吧。

思万里反应有些慢,总觉得这个场景格外熟悉。待看到陆离仙尊飞身电射出无妄殿才琢磨出味儿来,“坏了,我的宝贝闺女!”

灵均被一根捆仙索锁住,一条花花绿绿的毒蛇在他的脸上和颈间爬来爬去,时不还冲着他的喉结灵蛇吐信舔上两下。灵均吓的魂飞魄散,哀嚎不断,声音一路从乱星海飘到无妄殿都还很有穿透力。

琬琰离得近最先听到灵均的惨叫赶来,看到师弟的惨景,又望了望一边笑的正欢还边笑边喝的两人,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最先闪现的居然是“风水轮流转”几个大字。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是不是灵均那混小子又欺负······”两位掌门同时赶到,思掌门脚一落地就开始老泪纵横。结果抬眼一看被绑起来的是别人家的徒弟,愣是把后半截哭诉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去。

嘶吼哀嚎了半天终于等来了救星,灵均张嘴就要求救,花花绿绿的小蛇刚好爬到他的嘴边,当下再不敢开口,只能可怜兮兮满是哀求的看向自己家师父。萋菲,无邪见把两位掌门都惊动了,马上不等别人开口,纱袖一挥除了灵均身上的捆仙索。

思万里见状一阵头疼,那捆仙索,分明就是自己送给女儿的法器,是自己精心炼制而成,哪里想得到第一次出手实战就绑了紫微弟子。一把抓过女儿放到身后,躬身赔罪,“小女顽劣,还请陆离仙尊海涵。灵均受了委屈,我定当让小女亲自赔罪!”

背手扯了下无邪,“还不快去,给你灵均师兄赔罪!”

思无邪不情不愿,挪了半天也没挪到灵均身前。灵均惊魂甫定正扶着腰呕吐,一时也没注意无邪的不情愿。

“慢!师尊,思掌门,你们误会了。我和无邪姐姐这是在阿灵,不,是灵均师兄玩儿呢。是不是,灵均师兄?是你自己站在那里让我们绑的是不是?”萋菲在这种事情上一向是一致对外,帮着自己闺蜜!至于阿灵······那是外人!再说了,讨好未来嫂嫂也是正经事。

灵均幼时被蛇咬过,从此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蛇的毛病几百年都没好利索。这件事原本萋菲是不知道的,可谁知来了个对自己从小到大都无比了解的思大小姐。而无邪呢,老早就想用这个法子整一整灵均,以报当年之仇,无奈自己也怕蛇,这么多年都没敢下手。这回再来紫微,碰见了一直以来以整蛊灵均为乐的萋菲,两个人一拍即合,当即就准备动手。

无邪负责引诱灵均上钩,让他心甘情愿的被绑起来。要不然就凭两个丫头问心的修为,打死她们也抓不住半只脚踏入入世境界的灵均。要知道中间隔着个羽化境界,就是仙凡之别。灵均已是仙身,俩丫头还属凡人。至于萋菲则负责漫山遍野的抓毒蛇,颜色越是艳丽诡异越好。作为行医出身的岐黄宗的大小姐,萋菲从小就是在各种蛇虫鼠蚁中长大的,对五毒五行不存在任何心理障碍。就这样在两人狼狈为奸,阿不,是通力合作之下,灵均悲剧了。直到很久之后,灵均回想起来,依旧觉得萋菲和无邪的合体对他而言是比妖族进攻还要可怕的事。

无邪被萋菲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灵均是自己自愿被捆上的。马上底气十足的冲着思万里哭诉,“就是,就是。爹啊,是讨,是灵均师兄自己自愿让我用捆仙索捆的。爹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怪我,女儿不依啊!”

思万里一向拿自己女儿没办法,就向陆离一向拿萋菲没办法一样。

“这······灵均贤侄,是这样吗?”既然没办法就只能将皮球踢给受害者了。

灵均心里全都是泪,面对未来老婆和自家师妹发射的双重死亡光波。我倒是想说不是,我、我敢吗?

“是,是这样。”灵均忍辱负重的日子从此开始。

陆离和琬琰一言不发的在旁边看好戏,毕竟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实在没必要插手。

“既然如此,小辈人自去玩他们的。万里,我们回无妄殿接着谈。”这就是事情到此为止不愿插手的意思了。

思万里巴不得陆离不追究,当下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尊先请,请。”转头又对无邪使眼色,警告她不要再胡闹。无邪不可置否的点点头,反正大仇已报自己也不是没事挑事的人。

时间过得就是这么快,等到萋菲再次到深山老林里抓蛇制药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来萋菲和无邪日日鸿雁传书,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这一点从灵均对萋菲的眼红妒忌都快藏不住了就可以明显看出。

“好无聊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无邪。真是的,我的修为早都已经稳定在问心境界了,师尊还不让我出门。天天困在紫微,真是要无趣死啦!啊!啊!啊!”不禁冲着空山幽谷大喊几声,以发泄胸中闷气。

一只紫色的玉符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直射萋菲捉蛇的山崖。

萋菲远远听见玉符划过空气的声音,立马抱头蹲下把脑门埋在双膝之间。别过来,千万别过来!也不知师尊的玉符是怎么做到的,每次找人不是砸脑门就是砸后脑勺,弄得萋菲现在听见玉符破空声就蹲地抱头,缩的跟鹌鹑似的。

“哎呦!疼疼疼。”没能找到目标的玉符冲着萋菲的脖子栽了下去,力道之大,直接把萋菲一个倒栽葱种到了泥地里。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萋菲愤恨不已,呸呸的往外吐泥巴。

“你!你个死玉符······”

一圈圈紫色的涟漪在空中荡开,陆离仙音降临,顿时就把萋菲预备好的大骂堵回了肚子里。

“琬琰、灵均、萋菲,四时定祭将开,你们三人此番一同前去,增长见闻。琬琰,务必照顾好师弟师妹,安抚各圣地,保证祭典顺利结束。灵均萋菲二人,切记一切都要听师兄安排。”玉符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嗖的一声消失不见,生怕萋菲万里追击。

不过它显然是多虑了,萋菲愣在原地连嘴里的泥都忘吐了,“这、这是说,我可以出去玩了!我可以出去玩了!太好了,我可以出去玩了!师尊万岁!”

☆、梦魇中的呼唤

拜师以来第一次正大光明的领师命下山,萋菲激动欣喜的小心情把阳光都点燃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喜鹊一样说个不停。还好一路上和琬琰同乘一把飞剑,就算她再怎么兴奋雀跃琬琰也不会把她掉下去。

缩在琬琰的灵气护壁中,萋菲一双眼睛骨碌碌不停的转。突然一个探头撞上了灵气护壁,惨叫一声又缩了回来。

“菲儿,又怎么了?”就算不低头看,琬琰都能想象到萋菲含着泪泡伸手揉额头的样子。这丫头生性怕疼,稍稍有一点伤痕就泪流不止,可到了修炼行气真正疼的时候又死撑着叫也不叫一声,都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师兄,疼~~师兄,菲儿方才看到一座凡间城池,我们下去逛逛,吃点东西好不好?”缩在琬琰怀里,萋菲一下一下的扯着琬琰的衣襟。

“萋小猪,你又吃啊!师尊交代你要辟谷,你全都忘了?”

这么美好的日子里还能发出如此丧眼的声音的人除了阿灵还有谁?这家伙自从萋菲与无邪交朋友之后就一直在眼红,逮到机会就公报私仇。

看到萋菲气结的样子灵均格外开心,叫你抢我的小无邪!

“萋小猪,你就算不为你那可怜的修为着想,也要为师兄的青虹剑着想啊。它那么细,还要承受你这么庞大的身躯,断了怎么办?”煽风点火绝不能停,这是灵均做事的原则。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体重问题永远是女人碰不得的禁区,“死阿灵,你等着!师兄啊,你看阿灵又欺负我,他还骂我小猪!有我这么苗条可爱的小猪吗?师兄,我们现在就下去,你帮我打他好不好?师兄~~~~”

被萋菲扭来扭去实在没办法御剑,琬琰索性降下云头,解决一下内部纷争。

飞剑离地三尺停下,琬琰率先跳下青虹剑,转身接过萋菲跃跃欲试的身子平稳的放在地上。

“蛟龙摆尾!”甫一下地,萋菲甩出纱袖就给了灵均一个大招。她今日的衣服是鲛绡织成,雨水不沾、坚韧无匹,穿在身上反射出柔柔的月白光泽,美观与实用兼具。这一下有心算无心,加之灵均立足未稳竟然被萋菲偷袭得逞,让灵均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蹲儿。

“哎呦!师兄,这回不是我先动手的吧?小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灵均一手揉着受伤的臀部,另一只手就要伸过来抓萋菲。萋菲当然也不是傻的,一击得手就躲在琬琰的身后抓着师兄的腰带死不松手。

灵均一时无法只得围着琬琰转圈抓人,“你给我出来!敢做不敢当,可不是君子所为!”

“不出,就不出。师兄啊,你看阿灵又以大欺小!”这种时候萋菲一向是恶人先告状。

琬琰加在两人中间转来转去,一时也有些头大。这在荒郊野地丢人也就算了,好在也无人看到,若是到了各圣地的弟子面前还这般热闹,那就是把紫微圣地的脸面丢野地里去了。当即决定摆起师兄的架子训斥两人一番,好教二人收敛一点。

“你们两个不要闹了!”出尘后期的灵力一吐,无论是萋菲还是灵均都被浑厚的灵力波震开出去两丈远。

“这次出行,我们皆身负师门使命,若是一直这般打闹像什么样子?菲儿,灵均,你们若执意如此吵闹不休便返回山门罢,日后也无须再出来了!”

琬琰站在两人面前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碧色的宫绦垂下长长的流苏,一丛墨竹点缀在袍角。因为是去参加正式场合,从不束发带冠的琬琰带了个镂空素银雕紫薇花发冠,在阳光底下反射着耀目的光。琬琰玉一般温润的脸庞就笼罩在一蓬朦胧的光晕中,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真切,却又像神龛里的神像一样透着威严和慈悲。

灵均和萋菲立马不吭声了。灵均是被自家师兄少见的严厉吓的,萋菲······是被师兄如玉的美颜闪得失了神,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自己的恐吓有了效果,琬琰也不想再装严厉状,“我们现在就去前面的城镇用饭,之后就加紧赶路前往开阳圣地。走吧。”

“是,师兄!”这是战战兢兢的灵均。

“啊!哦,好,走吧!”这是从花痴中渐渐转醒的萋菲。

人间的集市不管何时永远熙熙攘攘,叫卖声、喧闹声、讨价还价声,声声入耳。

“糖葫芦儿!又大又甜的的糖葫芦儿!”

“混沌诶!吃混沌诶!皮薄馅大,不好吃不要钱喽!”

“你说说,你怎么又偷我们家的鸡蛋!”

“呦呦呦,说什么胡话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什么叫你们家的鸡蛋?下在我们家鸡窝里,就是我们家的!你有本事来这里撒泼,有本事回家管管你们家扒窝的老母鸡!”

“你!你个老货!你给我等着!当家的呀,有人欺负人都欺负到你家婆娘头上了,你管不管······”

萋菲上一次出现在人间还是二十多年前。彼时,她还是岐黄宗的小丫头,扎着满头的小辫儿,翘家听说书。现在,她成了紫微弟子,身边跟着两个仙资飘逸的师兄,基本上横行仙域没有任何问题。

“师兄,我刚刚听到那些凡人都说‘醉仙楼’的菜式最好,我们去醉仙楼!”刚刚和一个卖团扇的老伯套好话的萋菲拿着个嫦娥奔月的团扇,口水直流的向琬琰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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