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这个傻孩子。

上午万长霆又去了办公用的公寓,赵秉按照以往工作流程,一大早过来给万长霆汇报当日工作安排,赵秉汇报到最后,说晚上有个和外地商会的应酬。

万长霆说:“知道了。”

赵秉出去后,万长霆用了半晌时间处理了几份集团预算调整方案,把这些急需用到的文件处理完以后,万长霆又从桌面那摞还没看完的书堆中抽过最上层一本。

以前万长霆对于看这类书多少是带点烦躁的,可当他看见周固最近几次反应后,他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之前他看过一个词叫什么‘权力动态’,万长霆就想,这都写的什么破玩意,他对周固百分之百控股,有什么好他妈动态的。

现在他对着面前铺开的《非暴力沟通》神色认真,书中说:批评和命令会让人产生防备和抗拒。

万长霆很久以前就看过这本书,只不过他是个商人,当时他带入的全部都是谈判桌上的对手,周固是他情人,周固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从未将这些和周固联系在一起过。

现在他为了周固把书又看了一遍,过往一幕幕如刀片般向他砸来‘你是不是又瘦了?’‘给我下楼吃饭!’‘我说的话你他妈就是不听是吧!’……

万长霆在办公椅中坐了许久未动,他拧着浓眉,神情像是遭受过天谴般复杂黯然。

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命令非常管用,只要他说了周固就一定会听。

有几次他应酬完回到家时间已经很晚了,冯叔告诉他小周先生晚上没吃东西就睡了,那时候的万长霆正处于一种对周固日渐消瘦的身体所带来的失控感中,周固这么瘦,他不吃饭怎么行,晚饭对他来说最重要了,不吃晚饭就相当于从中午饿到第二天早上,他有好几次端着碗上去想把人重新叫醒,想盯着他把饭吃了。

可每次看见周固躺在床上睡得比冬眠的熊二还香,他就一而再心软,抬起的手怎么都没办法上去把人拍醒,就为了坐起来吃几口东西。

以前他以为那是周固自我管理能力差,是自身养成的坏习惯。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周固也是有逆反心理的,或许这一点周固自己都没意识到,结合这些时日他重新了解到的知识,对比周固一些行为,他总结出周固以前其实是在通过偶尔不吃饭来抗议自己粗暴的行为。

以前他和周固不对等的关系,让这个本就老实的小孩总也学不会提要求,或者换种更残酷的说法,是他不敢提要求。

周固什么事都只能打碎牙咽肚子里,他甚至有时候还挺享受周固这种老实听话。

万长霆长吁一口气,他的身份让他在平日里享受了太多高高在上,被捧入神坛般的待遇,所有人都仰视他敬畏他,没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他自以为自己清醒克制,没有迷失自我,他出于对万氏祖辈传下来的家业的责任心,一直尽心操持着。

此刻他突然低头认清一件事实,过去的他几乎是在用专横统治者的逻辑来处理一切关系,包括周固,以前他甚至连哭都不让周固哭。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以前的周固为了反抗他,只能通过偶尔不吃饭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来抗议。

这样残忍的结论他除了无能地心脏作痛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无法回到过去,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万长霆脊背微微后靠,没了平日雷厉风行的凌厉,指尖不断摩挲着钢笔笔杆,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手掌心都泛着冷意。

紧接着,他又想起,之前周固说要去试药,甚至连协议都跟人家签了。

他当时只觉得周固太极端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动不动就拿身体开玩笑,什么臭毛病?甚至之后有好几次他一想起来这事,就想把人拎过来揍一顿。

冷静下来后,他又在想是不是遇见什么大事缺钱了他不好意思说?

可他给周固的钱,他明明从来都没用过,支票留着过期了都没去提过现,他能遇见什么事?

他找不到原因,只能简单粗暴地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太闲了,所以他给周固找点喜欢的事做。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那你去画吧。

现在看来,周固这何尝不是一次巨大的反抗呢?

那时候正处于四五月份换季的档口,春去夏正来,天气逐渐炎热,人体新陈代谢加快,本就会让人自然消瘦一部分,周固也不例外,那时候的周固处于一段急速消瘦期,万长霆每天都有说不清的烦躁,看见他那副骨头架子就想发火。

比起刚才表面意识到的这些问题相比,一个更加令人作痛的认知正在万长霆头脑中迸裂开来。

周固从来没有过什么心机,他做这些都是来自潜意识的反抗,可伤害自己的方式有那么多,周固为什么偏偏会选择去试药呢?

书上说:长期受过忽视的个体往往会发展成两种应对模式,向外攻击,或向内自毁。

周固善良,所以选择向内自毁,自毁者选择的伤害方式,通常又与他们早年匮乏的某种东西直接相关。

万长霆盯着这句话,脑海中不断闪过画面。

周固胃不好,所以下意识选择不吃饭来‘报复人’。

那周固选择去试药呢?

是不是就说明。他去试过药?

周固胆子小,他用的从来都是自己熟悉的方式。

他做过这种事?

他被生活逼迫到去试过药。

这个傻孩子。

万氏旗下就有几家生物医药公司,一些药物临床试验怎么都招不够志愿者,他太明白有些药可能会给身体带来什么样的危害了,试药价格之所以高就是因为有大部分潜在的危害,连研究员都不能提前预测出来。

甚至有些后遗症,一跟就是一辈子。

一个能给孩子戴得起金锁的家庭,另一个孩子被苛待成什么样才会去选择试药?

脸上没来由的一股温热随着滑落急速变凉,万长霆抬手抹去,指尖一片湿润,他,这是哭了吗?

其实周固很好哄的,他早上夸了两句,直到他出门前,周固眉眼都是雀跃的。

他,,他早干嘛去了。

他盯着办公桌上那摞书籍,泄愤似地闭上眼睛从十几本中随机抽出一本,睁眼,找到书皮上出版社名字还有作者姓名,把赵秉叫了进来。

赵秉很快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雕花木门,“万总。”

万长霆吩咐了三件事,“把今晚的应酬推了。”

赵秉迟疑一瞬,提醒道:“今晚商会几位重要合作方都会到场,临时推掉……恐怕不太妥当。”

“推了。”

“好的。”

紧接着万长霆把手中随机抽出来的幸运书籍递给赵秉,“去给这个作家转赠两千万,把账记到企业文化建设。”

赵秉看着书名愣了愣,嘴上说:“好的,我这就提交财务审批OA流程。”内心腹诽道:谈个恋爱都能包装成企业文化扶持走公户,这钱让他花的,又能合规入账还能顺便帮企业做一波内部软形象宣传。真不愧是资本家。

万长霆继续说道:“第三,去找几个混混问候问候周尚德,万一起了冲突骨折胃出血,帮忙赔一笔医疗费直接打到周嘉豪住院费上。”

赵秉能听明白需要做到什么程度,欠了欠身,“好的万总。”

另外万长霆又补充一句:“别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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