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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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柏悦抱着被子站在江曼如卧室门口,抬起脚踢了两下门。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床被子,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门开了。

江曼如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散着的,家居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柏悦,愣了一下,目光从柏悦脸上移到她怀里的被子上,又从被子移回她脸上。

“你——”江曼如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柏悦身后就探出一个人来。

江妈妈从柏悦侧后方露出半张脸,笑容温温和和的,手上还端着一杯热牛奶:“曼曼,悦悦说要睡客房,我想着你们小两口分什么房啊,就让她上来了。”

江曼如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下。先是意外,然后是了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妈你能不能别管闲事”的无奈上。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她收起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柏悦一眼,又看了看江妈妈手里的牛奶。

“这是给我的?”

“给你俩的。”江妈妈把牛奶塞到柏悦手里,热牛奶的温度刚好透过玻璃杯壁传到她指尖,“悦悦也喝点,助眠的。你们聊,我回房间了。”

“谢谢妈。”柏悦装模作样地说。

“不客气,早点睡啊。”江妈妈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柏悦和江曼如面对面站着。柏悦左手抱着被子,右手端着一杯热牛奶,姿势别扭得像一个人形衣架。

江曼如转身进屋了,但门没关。

柏悦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这算是默许,还是懒得管?她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格外清楚。

江曼如已经窝回床上了。

她的床靠窗放着,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床头堆着四五个枕头,大大小小的,形状各异。

江曼如靠在最大的那个枕头上,膝盖曲起来,被子拉到腰际,整个人陷在一堆软绵绵的织物里,像一只把自己安顿好了的猫。

她看着柏悦走进来,怀里抱着被子站在房间中央,左手的枕头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又被膝盖顶住。她没有帮忙的意思,就是看着。

柏悦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和枕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摆着几排书,中间夹着几个相框,看不清照片里的人。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旁边散着几根充电线和一瓶没盖盖子的护手霜。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剪影,在夜风里轻轻晃。

能睡觉的地方,除了那张床,只有窗边的一把躺椅能凑和。但躺椅太短,不像能躺一晚上的样子。

柏悦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床上。

江曼如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光——不是生气,不是得意,就是纯粹的、看戏的光。她大概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她显然很期待。

柏悦决定不让她如愿。

“我睡地上。”她语气平静地说。

江曼如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柏悦正看着她,根本注意不到。

“地板上凉。”江曼如说。

“有被子。”

“那是单人被,铺开不够。”

柏悦看着她:“你是在关心我?”

江曼如唇角翘起很浅的笑容,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那点戏谑的光全涌上来了。

“你想多了。我是怕你半夜冻感冒了,我妈怪我没照顾好你。”

柏悦没接话,在床边走了两步,踩了踩地板。实木的,没有地毯,这个季节夜里温度大概在五度左右,一床薄被垫一半盖一半,勉强能扛,但明天早上起来腰肯定不舒服。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江曼如。

“打个商量。”

“不打。”江曼如说,速度之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我还没说商量什么。”

“不管商量什么都不行。”江曼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姿态放松得像在度假,“这张床是我的。你想睡这儿,自己想办法。”

柏悦走到床边,弯腰,双手撑在床沿上,和江曼如平视。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甜丝丝的。

“那你告诉我,”柏悦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睡哪儿?”

江曼如没躲。她就那样靠在枕头上,和柏悦对视,眼睛都没眨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个拳头,呼吸几乎要缠在一起。空气在这个距离里变得有点稠,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打地铺。”江曼如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柏悦直起身来,把椅子上的被子拿起来,抖开,铺在地板上。被子不够宽,她折了一下,折成一条窄窄的垫子,大概只有六十公分宽。她又把枕头放在一头,然后坐下来。

地板确实凉。即使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底下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

她仰面躺下去,后脑勺枕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江曼如卧室的天花板比客厅的干净,只有一盏吸顶灯。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张床沿的高度。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柏悦先开口了:“你打算这样多久?”

江曼如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床铺的柔软感:“什么多久?”

“这样。”柏悦重复了一遍,“我睡地上,你睡床上。你不理我,我不碰你。冷战。”

江曼如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柏悦侧过头,看见江曼如趴在床边,一只手垂下来,手指几乎要碰到地板。她的头发从枕头上散落下来,几缕垂在半空,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要看我心情。”她说。

柏悦看着那几缕垂在半空的头发,笑了一声,很轻,像从胸腔里震出来似的。

“你笑什么?”江曼如问。

“笑我自己。”柏悦说,“我以为接你回家是最难的部分。现在看来,最难的部分还没开始。”

江曼如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纹上,发出细小的哒哒声。

“你现在才知道?”

柏悦翻了个身,面对着床的方向侧躺着。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江曼如垂下来的头发和半截手臂。

江曼如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她们的婚戒。

柏悦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秒。

“总不会要一直闹下去吧?”她说。

“那要看你的表现。”江曼如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这件事完全由我掌控”的从容。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柏悦,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姿态松弛。她笃定柏悦不会怎么样,无家可归的Alpha只会乖乖躺在她脚边,等她心情好了再施舍一个眼神。

柏悦看着她翻过去的背影,手突然穿过被子,扣住她的腰,猛地一拽。江曼如整个人从枕头上滑下来,后背撞进柏悦怀里,被子在两个人之间拧成一团。

“柏悦!”江曼如的声音炸开来,又惊又怒。

柏悦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她的手臂收紧,把江曼如箍在胸前,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半压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骤降到零,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江曼如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意外,嘴唇微张,胸口起伏得很急。

“你说看我的表现。”柏悦声音低低的,每个字都带着震动,从她的嘴唇传到江曼如的皮肤上,“那我总得表现表现。”

第 29 章

江曼如是被腰和腿上的酸疼叫醒的。意识从睡眠里浮上来的那一瞬间,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不是声音,而是身体深处那种钝钝的、绵长的酸胀感。像被折叠起来塞进狭小的后备箱里塞了一整夜,又像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拉伸了三百次。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脑子里慢慢灌进来一些东西。昨晚的事,一件一件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清清楚楚。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像被人拧过的毛巾,又酸又僵,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腿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腿内侧有一种奇怪的灼热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她知道是什么东西,太知道了。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该摆的位置,床单上甚至没有压痕。要不是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乌木沉香味,她几乎要以为昨晚柏悦根本没有睡在这里。

江曼如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吸顶灯关着,白色的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灰尘。她盯着那只飞虫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才慢慢坐起来。

腰又疼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把那个“嘶”字咽回喉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居服还在,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是昨天晚上躺下之前的样子。

她还学会“善后”了。

江曼如哼笑一声,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摆了五六片,每一片都去了皮,码得整整齐齐。碟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漂亮:“醒了就下来吃饭,早餐在微波炉里。”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笔字。那是在民政局填写结婚申请书的时候,她当时看到柏悦写的字,心里想的是“字写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江曼如把便签纸翻过去,背面朝上,扣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她把杯子放回去,目光又扫到那张被翻过去的便签纸。白色的纸片,毛毛糙糙,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可怜巴巴的。

她把苹果也吃了。一片一片,嚼得很慢。苹果很脆,甜度刚好,还没氧化,可能切完用凉水泡过。妈妈没有这个习惯,每次切完就直接放盘子里,等端上来的时候边缘已经泛黄了。

江曼如把最后一片苹果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边。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稳住自己,在心里把柏悦骂了几百遍。

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齿痕还在,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翻出抑制贴,撕了一片,按在腺体上。指尖压下去的时候,那块皮肤下面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像某种被触碰的记忆。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大腿前侧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像两根用过了头的弹簧。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挪,心里把柏悦又骂了几十遍。

刚到一楼,她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这个点妈妈应该在院子里浇花,所以只能是柏悦。

柏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低低的,在和谁说话:“……姜要多放一点,她怕腥。”

顿了顿。

“嗯,红烧的。她点名要的。”

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我知道。所以她点红烧就是在考我。”

江曼如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瞬。她在和谁说话?妈妈?她侧耳听了一下,没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故意踩重了一步。

厨房里的对话声停了。柏悦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她贴着抑制贴的脖子,到她扶着楼梯扶手的手,再到她站得不太稳的腿。

柏悦的表情基本没有变化。她只是侧身让开厨房的门,朝微波炉的方向偏了偏头。

“早餐在里边。妈出门之前特意交代,让你起床以后一定要吃。”

她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看着年轻一些。没有衬衫,没有西装裤,没有职场精英的武装,就是一个在家里待着的普通人。袖子推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大概刚洗过什么东西。

江曼如看着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的火苗窜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端出“特意”给她留的早餐,走到餐桌前坐下。

柏悦没有跟过来,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动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重,被姜片的辛辣压着,从厨房门口飘出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熬化了,入口即化,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她喝了三口,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桌面上,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柏悦在楼上给她留了水和苹果,还把她的早餐热好,等她下楼。现在又在厨房里给她做鱼,还知道她怕腥,要多放姜。

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说——你看,我多体贴,我多细心,我多在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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