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江曼如立刻把脸转开,从柏悦的臂弯里挣出来,翻过身,背对着她。由于动作太快,柏悦的手臂被她带得弹了一下,落在床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早。”柏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江曼如没回答。她背对着柏悦,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光很亮,白晃晃的,已经是上午了。

她不该醒这么晚的。

柏悦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手指搭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浴衣——等一下,她什么时候穿的浴衣?记忆在某个节点断掉了,像一卷被剪断的胶片,前面是柏悦的嘴唇和手指,后面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给我穿的衣服?”江曼如哑着声音问。

“你睡着以后。”柏悦的声音很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后颈,“怕你冷。”柏悦的手指从她腰侧慢慢往上移,经过肋骨,经过胸口——江曼如的手按住了她。

柏悦的手停下,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把手放在江曼如的身上,手指微微曲着,像在等什么。

江曼如松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她低头找自己的裙子——在床尾,浅杏色的一团,旁边是她的内衣,还有柏悦的——两件内衣叠在一起,像两朵被揉皱的花。

她穿上自己的衣服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脚后跟碰到地面的瞬间,伤口的钝痛从脚底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上还贴着纱布,十字交叉的胶带贴得很整齐。昨晚洗澡的时候竟然没弄湿,她不知道柏悦是怎么做到的。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肿着,脖子上一片一片的红痕,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抑制贴不见了,腺体上有一个浅浅的齿痕,颜色已经淡了,变成一种暧昧的粉紫色。

她把头发扎起来,打开花洒,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慢慢升起,她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让热水浇了很久。

敲门声响了两下。

“洗完了吗?”柏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水声,有点模糊。

江曼如没回答。

门从外面慢慢打开一条缝,柏悦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钻进来:“要不要帮忙。”

“不需要。”

柏悦的头探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出去。”江曼如说。

柏悦没出去,把门推开一点,侧身走进来。她穿着江曼如换下来的浴衣,头发散着,没扎。江曼如的目光在她胸前停住,被撑大的领口里藏着一个齿痕,和她脖子上的一样。

那是她咬的。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柏悦,把花洒的水开大了一点。水打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有几滴落在柏悦的浴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看够了就出去。”江曼如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水声里有点闷。

柏悦靠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抱臂,姿态很放松:“你昨晚不是这样的。”

江曼如的手指在水龙头上画着圈:“昨晚是昨晚。”

“有什么不一样?”

江曼如转过身,看着柏悦。她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起昨晚伸手把柏悦拉向自己的那个动作,却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会在第二天当面质问。

这让她浑身不舒服,像穿了一件尺码不对的衣服,哪儿哪儿都别扭。

她关掉花洒。水声停了,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她身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柏悦从洗手台边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从挂钩上拿下浴巾,抖开,披在江曼如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她的手指在江曼如的肩膀上停了一下,隔着浴巾,轻轻按了按。

“我给你换药。”柏悦把江曼如被水打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指腹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江曼如看着她深情款款的样子,有点想笑。她以为柏悦会追问,为什么一觉醒来就不理她了?也许在她的幻想里,她应该邀请她一起洗澡。

“你昨晚说了一句话。”柏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江曼如回过神,下意识问:“什么。”

柏悦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耳朵:“你说,‘以后只准对我这样’。”

江曼如的心漏跳了一拍。她记得这句话。她说的时候把脸埋在柏悦的颈窝里,以为柏悦没听见。她以为那层皮肤和肌肉会把这个声音吞掉,变成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独白。

但柏悦听见了。

“我没说。”她否认。

“你说了。”柏悦的嘴唇从她耳朵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浴室灯光的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月光落在湖面上的安静柔软的光。

“你还说,”柏悦嘴角弯着,“不许我离开你。”

“我没有!”

“你有。”柏悦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在她颈侧,拇指按着她腺体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你说‘你要是敢对别人这样,我就——’你没说完,直接咬了我一口。”

江曼如咬着嘴唇,脸烫得像发烧,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突然凶道:“我是发情了,不是失忆了——”

柏悦低下头,嘴唇贴上江曼如的唇,不让她再说下去。

江曼如恼羞成怒,想咬她,每次都被柏悦躲开。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柏悦终于放过她。

“不闹了,出去换药。”她把江曼如的头发拢到后面,用毛巾包住。

江曼如站在那里,任她摆弄,像一个不会动的洋娃娃。她的眼睛看着柏悦的锁骨,那块被她咬过的皮肤,齿痕还在,青紫色的,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里格外清晰。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块齿痕。

柏悦的手停了一下。

“疼不疼?”江曼如问。

“不疼。”柏悦说。

江曼如的指尖沿着齿痕的边缘慢慢滑过去,从左边到右边,从上边到下边。然后用力掐了一下——

“嘶!”柏悦痛的身体弯下去。

“真的不疼?”江曼如眨巴着眼睛问,“那你为什么缩起来了?”

看着柏悦疼的说不出话,江曼如的嘴角翘起来。她从柏悦的臂弯里钻出来,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擦头发。浴巾在她头上揉来揉去,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

柏悦弓着身体回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一只眼睛,半边嘴唇,还有一小片被水蒸气蒸得粉红的颧骨。

那只眼睛在浴巾的边缘看着柏悦。里面有得意,有开心,全是宣告胜利的姿态。

“柏小姐可以出去了吗?”江曼如的声音从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笑,“我要换衣服。”

柏悦撑在洗手台边上,不肯走。

“你换。”

“你在这儿我怎么换?”

“又不是没看过。”

江曼如把浴巾从头上扯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江曼如抬手,一脸坦然的扯掉身上的浴巾。然后,她踩着地上的浴巾,走到柏悦面前,推了她一下。

柏悦后退一步,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本能地揽住江曼如的腰,把她固定在怀里。

江曼如的手指攥着她的领口,踮起脚尖,毫无预兆的吻了上去。又急又乱,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和她平时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柏悦没有回应她的急切。她的手从江曼如的腰侧移上来,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把她的脸固定在一个角度。然后才吻了回去,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沙滩,不急不躁。

江曼如的呼吸从急变慢,从慢变长。她的手指从柏悦的领口上松开,改为搭在她肩膀上,指尖陷进浴衣的布料里。她的身体在柏悦的吻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柏悦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移到她耳垂上:“你生气的样子很美。”声音低得像梦话。

江曼如的耳朵烫了一下。她伸手推开柏悦的脸,力道不重,但很坚决:“满意了就出去。”

柏悦被她推得脸偏向一边,但她的嘴角没有落下来。她握住江曼如的手腕,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我在外面等你。”柏悦说。

她松开江曼如的手,转身走出浴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曼如站在洗手台前,脸红扑扑的,嘴唇有点肿。

柏悦笑了一下,带上了门。

江曼如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红,嘴唇肿,脖子上全是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脖子上那块最深的红痕,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换衣服。

第 35 章

从酒店回来的路上,柏悦的心情一直很好。

她的手指时不时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等红灯的时候跟着电台哼了两句走调的歌,拐进小区的时候打了太早的转向灯,又默默关掉。

江曼如坐在副驾驶,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眼里。她侧头看着窗外,道路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叶子被风吹得翻起银白色的背面。

“中午回家吃饭吧。”柏悦忽然开口,语气尽量放轻,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

江曼如转过头看着她。

柏悦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指不敲了,有些拘谨的停在方向盘上。

“我妈昨天打电话了,”柏悦说,“说好久没见你,想你了,让咱们过去吃饭。”

江曼如从柏悦的侧脸上看到一种刻意放松,但没完全放松的紧绷。

“昨天?”她的声音不轻不重。

“嗯。”柏悦顿了顿,“昨天在你逛街的时候打的,忘了跟你说了。”前面是红灯,柏悦把车停下来,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质的包裹层上慢慢摩挲。

江曼如把目光从柏悦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虽然早就知道柏悦这两天殷勤照顾她是为了什么,但她急不可耐的样子还是挺破坏当下气氛的。

柏悦太需要这场“和好如初”的戏码了,她必须让柏母相信她们已经没事了,这样她才可以回公司上班,结束“住江家、哄老婆”的强制休假。

“我要先回家换衣服。”江曼如说。

柏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笑着说:“时间还早,你慢慢换,来得及。”

绿灯亮了,柏悦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方向盘了,这次节奏轻快了很多。

“妈妈平时喜欢什么?”江曼如目光看着窗外,“回去总不能空着手。”

“什么都不用带。”柏悦回头看她,“她喜欢你。”

江曼如提前声明道:“这是你说的。她要是觉得我没礼貌,是你的事。”

“嗯,我的事。”柏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

回到江家,江曼如上楼换衣服,柏悦在客厅等着。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柏母昨天确实打电话了,但“回家吃饭”这件事是柏悦自己加的。柏母说的是:“曼如气消了没?好好哄哄人家,别急着回来。”

回家吃饭是在车上临时决定的,她对自己昨晚的表现非常满意,忽然就觉得不能再等了——如果现在不说,可能还要在江家住一阵子。

所以她说了,用“尽量随意”的语气。她怕江曼如拒绝,怕她说“你就是为了交差”,怕她看穿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小心思。

但江曼如答应了。

一切出奇的顺利。

柏悦把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没松手。

楼上传来脚步声。

江曼如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到小腿,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耳朵上戴了一副很小的钻石耳钉,是昨天逛街的时候买的。

柏悦站起来,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掉地上。

“走吧。”江曼如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柏悦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双米白色的平底鞋,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这双鞋挺适合你的”,或者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曼如穿好鞋,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柏悦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

“看什么?”江曼如问。

“没看什么。”柏悦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江曼如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柏悦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看着江曼如的背影——白色连衣裙在风里微微飘动,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截贴着抑制贴的后颈。抑制贴的边角微微翘起,下面是她咬过的齿痕。

柏悦加快了一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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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家的房子比江家大,一栋三层的独栋,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

柏悦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江曼如自然地扶着她手下车,正要走,柏悦从后面拉住她,然后伸出胳膊,示意她挽住。

江曼如看了她一眼,浅笑。然后抬起手臂,挽住柏悦的胳膊。

门开了。柏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钉。她看到江曼如,眼睛亮了一下,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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