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番外 归京

两个多月后,马车终于进了京城。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城门,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城还是那座城,门还是那扇门,守城的兵丁还是那些面孔,但看在他眼里,一切都亲切了几分。萧衍珩策马走在马车旁边,也看着那扇城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了两个多月,回来了。

沈清砚在城门口等着,如他送他们离开一样。他骑在马上,一身簇新的锦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特意打扮过。看见马车,策马迎上来。“辞儿!”沈清辞从车里探出头,对上兄长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沈清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没吃好?”沈清辞摇了摇头,看了萧衍珩一眼,嘴角弯着,没有解释。不是没吃好,是在海边踩水、在山里爬山、在田埂上走路,走多了,肉就紧实了,看着瘦了。

沈清砚又看了看萧衍珩,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回来就好”,策马走在马车旁边。兄弟俩一个在车里一个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是些没营养的话,但一个说的认真,一个听的认真——沈清砚说侯府一切安好,爹娘身体都好,东跨院还空着,给你留着。沈清辞说知道了。沈清砚又说六皇子升了官,在吏部干得不错,四皇子修的水渠今年立了大功,大雨没淹城。沈清辞一一听着,点了点头。

到了王府,萧衍珩先回了府,沈清辞跟着沈清砚回了侯府。林氏站在门口,看见小儿子从马车上下来,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沈清辞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林氏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黑了,但精神好了。”沈清辞听着母亲的絮叨,眼眶微微泛红。沈崇礼站在林氏身后,背着手,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但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沈清辞走到父亲面前。“爹,我回来了。”沈崇礼“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礼物是从南边带回来的,装了满满一车。给林氏的是一匹苏绣料子,水红色的底子上绣着缠枝莲,做工精细。林氏摸着料子爱不释手,嘴上说太贵了,眼睛却离不开。给沈崇礼的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沈崇礼接过砚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收进了袖子里。给沈清砚的是一把匕首,鞘是乌木的,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和云游子送沈清辞的那把很像,但不是同一把。沈清砚拔出匕首,刀刃锋利,泛着冷光,他眼睛亮了起来。“辞儿,这是——”沈清辞说在江南一个铁匠铺里打的,铁匠说他师父年轻时也打过这样的匕首。沈清砚将匕首插入鞘中,挂在腰间,拍了拍。“谢谢辞儿。”沈清辞摇了摇头,嘴角弯着。

从侯府出来,沈清辞回了王府。第二天一早,两人进了宫。先去了御书房。新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放下笔靠回椅背,看着弟弟走进来。“舍得回来了?”萧衍珩没有说话,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放在御案上。新帝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古砚,石质细腻,雕工古拙,砚池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朱砂,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老物件。新帝拿起古砚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弟弟。“哪儿弄的?”

“淘的。”

新帝嘴角弯了一下。“朕还以为你只会淘兵书。”

萧衍珩没有说话。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新帝将古砚放回锦盒,收进抽屉里。“大嫂呢?”萧衍珩问。“在她宫里。皇后想弟妹了,一早就在等。”

萧衍珩从御书房出来,在宫道上走得很慢。走了两个多月,宫道还是那条宫道,两旁的树还是那些树。他不着急,沈清辞在皇后那边,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有的是时间等。他走到御花园的凉亭里坐下,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萧衍瑞站在凉亭外面,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便服,手里没拿折扇,几个月不见晒黑了些。

“三哥。听大哥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

萧衍珩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卷画递过去。萧衍瑞展开,是一幅山水,画的是江南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小桥流水,白墙青瓦,笔触细腻,意境悠远。萧衍瑞看了很久,抬起头。“三哥,这是你画的?”萧衍珩摇了摇头。“买的。在一个小镇上,镇子太小了,没有画铺,卖画的是个落第秀才,在街边摆摊。”萧衍瑞将画卷好收进袖中,拍了拍。“谢谢三哥。”

萧衍珩摇了摇头。兄弟俩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萧衍瑞有事先走了。萧衍珩继续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萧衍琪和萧衍璟也来了。萧衍琪胖了些,脸圆了一圈,穿着工部的官服,比之前精神了不少。萧衍璟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眼睛比之前亮了,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规规矩矩地站在萧衍琪身后。萧衍珩看着他们,从袖中摸出两个锦盒。给萧衍琪的是一套茶具,宜兴的紫砂壶,配四个小杯子,壶身上刻着一枝瘦梅。萧衍琪接过锦盒打开,眼睛亮了。“三哥,这壶——”萧衍珩说在一个茶庄里看到的,老板说是一个老茶人托他卖的,老茶人喝不动了,把壶让给有缘人。萧衍琪将壶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放回锦盒。“谢谢三哥。”

萧衍珩摇了摇头,将另一个锦盒递给萧衍璟。萧衍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澄心堂纸,砚是端砚,和他平时用的那些不可同日而语。萧衍璟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萧衍珩。“三哥,这太贵重了——”萧衍珩打断他。“用得着就不贵重。”萧衍璟低下头,将锦盒合上,抱在怀里。“谢谢三哥。”

萧衍珩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走了两个多月,弟弟们各有各的变化。萧衍瑞黑了,萧衍琪胖了,萧衍璟瘦了。但精神都不错,比之前好了很多。不过有一点没变——他们还是他弟弟。

午膳摆在东宫的偏殿。没有外人,皇帝、皇后、秦王、秦王妃、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加上小皇孙,满满当当坐了一桌。皇后抱着小皇孙坐在皇帝旁边,小皇孙已经会走路了,在皇后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够桌上的筷子。皇后按住他的手,他瘪了瘪嘴,没哭,转头看见了沈清辞,眼睛亮了,朝他伸出手。沈清辞走过去,小皇孙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皇后看着儿子的笑脸,嘴角弯了起来。“他记得你。”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张圆滚滚的小脸,小皇孙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口水滴在他的袖口上。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偶,塞进小皇孙手里。小皇孙抱住布偶,口水滴在布偶的耳朵上。皇后笑了,皇帝也笑了。

席间气氛很好。皇帝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些,问萧衍珩在南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有什么新鲜事。萧衍珩一一回答,说南边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油菜花开的时候满眼都是金黄色,海是蓝的,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皇帝听着,嘴角弯着。“朕还没去过南边。”

萧衍珩看着大哥。“大哥想去,我带你去。”

皇帝笑了。“你带朕去?你连自己的兵部都管不好。”萧衍珩没有说话。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萧衍瑞在下面偷笑,萧衍琪低着头扒饭,萧衍璟端着酒杯假装在喝。

酒过三巡,萧衍珩端起酒杯看着大哥。“大哥。”

“嗯。”

“我想辞官。”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萧衍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萧衍琪抬起头,萧衍璟放下酒杯。皇帝端着酒杯看着弟弟,没有发怒,也没有答应,慢慢喝完了杯中酒,放下杯子。“你再说一遍。”

“我想辞官。”萧衍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兵部的事有侍郎管,北境的防务有外祖盯着。我用不着天天坐在衙门里。”

皇帝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你出去玩了两多月,玩野了?”萧衍珩没有说话。皇帝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玩笑,没有试探。他是认真的,想辞官,想闲云野鹤,想带沈清辞四处走。皇帝沉默了片刻。“朕不答应。”

“大哥——”

“你喊爹都没用。”皇帝打断他,看着他,“你是秦王,是朕的弟弟,是大梁的亲王。兵部离不开你,朕也离不开你。”

萧衍珩低下头。皇后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皇帝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想出去玩,朕准假。三个月,四个月,半年,都行。但辞官?不行。”

萧衍珩抬起头看着大哥。皇帝的目光不容商量,但目光底下有萧衍珩看得见的东西——不是皇帝的威严,是大哥的不舍。他舍不得弟弟走远,出去玩总会回家。萧衍珩低下头。“知道了。”

皇帝看着他低头的样子,想绷着脸,没绷住。“行了,吃饭。菜凉了。”萧衍瑞连忙拿起筷子,萧衍琪继续扒饭,萧衍璟端起酒杯假装在喝。皇后给小皇孙擦了擦口水,小皇孙抱着布偶在皇后怀里睡着了。

宴席散后,萧衍珩和沈清辞并肩走在宫道上。晚霞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阿珩。”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想辞官?”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想。真心想。但我也知道大哥不会让。”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萧衍珩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沈清辞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让就不让吧。以后想去哪儿,请个假就行了。”萧衍珩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沈清辞靠着车壁,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萧衍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玉佩翻来覆去地转。“阿珩。”

“嗯。”

“大哥说得对。你是秦王,是大梁的亲王,是父皇的儿子,是他的弟弟。有些事,你得做。做完了,剩下的时间都是你自己的。”萧衍珩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交握。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路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清辞靠进萧衍珩怀里,闭上了眼睛。“阿珩,以后每年春天,都请假。”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的脸。“请多久?”

“三个月。四个月。半年。大哥不答应,我们就磨到他答应。”

萧衍珩嘴角弯了起来。“好。磨到他答应。”

沈清辞也笑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将整条长街照得温暖而明亮。

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很久。久到小皇孙长大,久到萧衍瑞的白头发冒出来,久到萧衍琪的肚子再圆一圈,久到萧衍璟的官袍换个颜色。久到大哥不再说“朕不答应”,而是说“去吧,早点回来”。久到他们都老了。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春天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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