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余烬

王崇远的案子尘埃落定后,京城的气氛变了。街头巷尾议论的还是那些事——丞相倒了,三皇子赢了,大皇子主持的北境军备核查挖出了通敌叛国的铁证。茶楼里的说书人把这段故事编成了话本,每天下午开讲,场场爆满。

丞相府被抄的那天,沈清辞没有去看。萧衍珩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心软,是觉得不值。一个人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做了那么多年的官,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流放琼州,终身不得回京。他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萧衍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沈清辞端了一杯茶进去,放在他手边。

“阿珩。”

“嗯。”

“你在想什么?”

萧衍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丞相的事。”他放下茶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在他和北狄通信的那天起,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沈清辞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萧衍珩的声音很平。“我不是同情他。我是在想——人爬到高处的时候,是不是都会忘记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沈清辞想了想。“不是所有人都会忘记。有些人记得。”

萧衍珩转头看着他。沈清辞的目光很平静。萧衍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丞相倒台后,朝堂上最大的变化不是少了一个人,而是空出了一大片位置。刑部、工部、户部、大理寺,这些要害部门的主官要么是王崇远的门生,要么是他的故吏。王崇远一倒,这些人一个个被揪出来,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贬职的贬职。空出来的位置需要有人填补。

皇帝没有从外面选人,直接从现有的官员中提拔。提拔的标准只有一个——不是王崇远的人。这个标准看似简单,实际上苛刻到了极点。王崇远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不是他的人,少之又少。

大皇子萧衍珵连续忙了好几天。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天黑了才回东宫。案头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他一本一本地看,一个人的履历一个人的履历地审。萧衍珩去东宫的时候,看见大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了川字。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

“大哥。”

萧衍珵睁开眼。“来了?”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心。“人不够。能用的太少。”萧衍珩在他对面坐下。“四弟那边有几个人,顾明昭那边也有几个,底子干净,能力也不错。”

萧衍珵看着弟弟。“你推荐的,我信。”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放下笔靠回椅背。“衍珩,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萧衍珩摇了摇头。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东宫的灯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继后在王崇远倒台后的第三天,被皇帝下旨废黜了。继后从二皇子出事后便闭门不出,如今不是因为她参与了王崇远的通敌叛国——她没有。皇帝废她的理由很简单——德行有亏,不堪为后。翻译成白话就是,他不喜欢她。

沈清辞是在药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萧衍珩告诉他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清辞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阿珩,你难过吗?”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不难过。但也不高兴。”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是我父皇的皇后,虽然不是我的母亲,但她是我弟弟们的母亲。她做了错事,该受罚。但我不会因为她受罚而高兴。”

沈清辞握紧了他的手。继后被废的消息在京城传开后,五皇子萧衍琪闭门不出,六皇子萧衍璟照常去城南施粥。有人问他对母后被废的事怎么看,他低着头,说了一句:“母后做错了事,该受罚。我是她儿子,不该替她喊冤。”

这话传出去后,有人在背后说他冷血,也有人暗暗点头——说这话的人,至少还有是非观。萧衍珩听到六皇子这番话,没有评价,只是对墨羽说了一句:“以后城南那边,多盯着点。别让人欺负他。”

墨羽领命退下。萧衍珩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院子。丞相倒台了,继后被废了。二皇子被幽禁,五皇子闭门不出,六皇子在城南施粥。他们的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

但他没有觉得轻松。

萧衍珩站起身,走出书房。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穿过回廊,走到药庐门口。灯还亮着,沈清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珩?”

萧衍珩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睡不着。”他说。

沈清辞放下医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疲惫、有茫然、有说不清的情绪。

“阿珩,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丞相倒了,继后被废了,二皇兄被幽禁了。敌人没有了。但我觉得……空落落的。”沈清辞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是空落落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我。还有大哥,还有四弟,还有顾明昭,还有很多人。”

萧衍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清辞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萧衍珩反握住他的手。“阿辞。”

“嗯。”

“谢谢你。”

沈清辞摇了摇头,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窗外月色很好,院子里的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药庐里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但在一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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