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牵制

北境送来的战报不再是一纸薄信,有时厚厚一沓,裹着蜡封,驿站马匹跑死不知多少匹。沈清辞每日坐在书房角落,拆信分类誊抄,太子一份,秦王府一份,兵部一份。萧衍珩从东宫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书房灯亮着,沈清辞还在案前抄写。

“阿辞,今天有什么消息?”

“次子的牧场打起来了。”沈清辞将最上面那封战报递过去,“幼子出动了五千骑兵,次子只有三千,正在退。”

萧衍珩接过战报。五千对三千,次子且战且退,退的方向不是向西投奔长子,是向南。向南是大梁的雁门关。萧衍珩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次子撤退的路线划了一下。次子不是逃跑,是把幼子引过来。只要他退到雁门关附近,幼子的五千骑兵就暴露在大梁军队的攻击范围内。一个北狄王子的骑兵出现在大梁边境,不是入侵也是入侵。沈崇远有足够的理由出兵。

“外祖出兵了?”

“没有。”沈清辞又抽出一封战报,“外祖在等你的信。”

萧衍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外祖在等他开口。老将军守了北境四十年,从不主动出击,不打第一枪。但只要你让他打,他就不会让你失望。萧衍珩铺开信纸提笔写了两个字——“打吧。”

墨羽接过信,连夜送往北境。

沈崇远收到“打吧”两个字的批复时,五千骑兵已经整装待发。他没有犹豫,翻身上马。“出关。”城门缓缓打开,五千骑兵鱼贯而出。沈崇远策马走在最前面,一身旧铠甲,白发在风中飘动。身后的骑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跟着他在北境打了半辈子仗,只要老将军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次子的残部退到雁门关外三十里时,沈崇远的五千骑兵从侧翼杀出。幼子的五千骑兵被夹在中间,前有次子残部,后有雁门关的伏兵,左右是戈壁滩,连跑的地方都没有。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

天亮时幼子的五千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向北溃逃。沈崇远没有追,打扫战场救治俘虏,将战报送回京城。

萧衍珩看完战报,将它递给沈清辞。沈清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死伤过半”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将战报复原放回桌上。五千骑兵,死伤过半,剩下两千多逃回去了。这两千多人回去,会把雁门关外那一战的恐怖带回去,会在幼子的军营里种下对大梁铁骑的恐惧。下次再打,幼子的兵腿会发软。

“阿珩,幼子会增兵吗?”

“会。但他增兵需要时间。”萧衍珩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调兵的时候,就是长子出兵的时候。长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萧衍珩说得没错。幼子增兵的消息传到长子耳朵里时,长子正在大帐里喝酒。他放下酒杯,看着来报信的斥候。“幼子调了多少兵?”

“一万。从东线调的。”

长子没有说话。幼子的东线一万人,西线五千被他打残了。如果他从西线出兵,幼子两面受敌,必败无疑。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秦王的信。

萧衍珩的信在第三天送到长子手上。信上只有一句话——“次子已经动手,该你了。”

长子看完信没有说话,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灰烬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他站起身走出大帐,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全军集结。”

他的兵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从秦王离开的那天起,他们就在等。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打”字。长子策马走在最前面。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帐,帐篷顶上那面褪了色的狼旗还在风中飘扬。

很快,这面旗就会插在幼子的大帐上。

三路合围。幼子的主力被沈崇远牵制在南线,次子从东线压过来,长子从西线杀出。三面夹击,幼子腹背受敌,没有退路。打了不到半个月,幼子的一万骑兵只剩下三千,被困在青石岭以北的一处山谷里。长子没有急着进攻,围而不打。他要的不是幼子的命,是幼子的投降。活捉幼子,押到老可汗面前,让老可汗亲眼看看他选的好儿子做了什么。

老可汗撑着一口气,等长子把幼子押到他面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说了一个字。

“滚。”

幼子被废为庶人幽禁。长子成为北狄新的可汗。次子拿回了他的牧场。北境暂时安宁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太子正在批阅奏折。他放下笔靠回椅背,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衍珩,北境的事,你收了个好尾。”

萧衍珩没有说话。不是他收的尾,是外祖打的仗,是长子做的决断,是次子拿命在拼。他只是把这些人串在了一起,让他们各自做自己该做的事。

萧衍珵看着弟弟,衍珩还是这样,不居功,不抢功,做完了也不说。萧衍珵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时候让清辞来东宫吃顿饭?上次说好的,一直没来。”

萧衍珩嘴角也弯了一下。“回去跟他说。”

从东宫出来,萧衍珩在宫道上走得很慢。暮春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加快脚步走出宫门。沈清辞站在马车旁边等他,手里捧着一个茶盘。

“阿珩,北境的事结束了?”

“结束了。”

沈清辞递过茶杯,萧衍珩接过去喝了一口。龙井温热的,两个人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沈清辞靠在萧衍珩肩上闭着眼睛。

“阿珩。”

“嗯。”

“以后还打仗吗?”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的脸。“不知道。”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然后重新闭上。“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打了就陪你去,不打就在家陪你。”

萧衍珩揽着他的肩,下巴抵在他头顶。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昏暗的天色,路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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