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布满细碎伤痕的小小手掌沿着那大大的眼睛轮廓,向那生物有着苍青色绒毛的颊侧摸去,有着大得出奇眼睛的生物竟也没有避着秋芮的手指,甚而轻蹭了几下,带动着那青铜门也发出一阵声响。秋芮向上看去,正见识那只细长的尖角卡在门上,蹭来蹭去发出来的声音,青铜锈将尖角擦出一道道的痕迹,而那只生物也全然没有在意的样子,只是拿眼看着秋芮,那副模样像是在让她进到门的另一边样子。

看着那只眼睛里的神色,秋芮怎么也升不起一丝的怀疑,这一点也不像一个已经见识过如是多肮脏手段并逃过千里追杀的自己,也许在她心里某一个角落也存在着那么一个干净而温暖的地方,只等待着谁来把它找出来。秋芮觉得那只眼睛里的神色似乎在她的心里掀起一阵浪涛,而那浪直直地涌进了内心的最深处,让她不得不深吸了几口气方才稳住站立不稳的脚步。将纤瘦的手指瞬时抽了回来,一把抓住衣服的前襟,她并没有低头避开那只直入人心的眼睛,反而大胆地抬头仔细地看着它。

伴着身后那只白猿不甘寂寞的叫声,和它一下下努力挣脱阵法的束缚而不得,甚至在地上努力勺刮着石质地面的声响中,秋芮一把将手搭在青铜门上,猛地向前推开去。在那青铜门打开的瞬间,门里的那只生物就冲了出来,站在原地的秋芮只来得及闭上眼睛,便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大的猛烈,将她的衣襟吹得咧咧作响。

她不是没有想到门里面的生物无法脱离那青铜大门,只能从门外推开那青铜的门方才会通过,她甚至想过门里的生物也许就是用这那只温润的眼睛来欺骗路过的人为它打开大门,然秋芮见着那只眼里的神色不知怎地就是无端地想要相信它,又或许是仅仅是自己想要相信它罢了,与那只生物并无甚干系,如若她再不肯相信任何人或者生物的话,姨娘想必也是不愿见到这样的她罢。

听得耳畔风声稍有停歇,睁开眼睛才发现青铜门的样子和她推开时相差无几,待细看之下,同样是一只细长的角卡在青铜门上,只不过那只角的方向从门里换到了门外。顺着那只角的方向看去,正是那只苍青色的有着温润大眼睛的生物,如今方看清那生物的全貌,也许那是一只牛?两只角,四只开瓣的蹄子,和温和的性子,难道说第二关是一只牛在看守?秋芮摇了摇头,修仙门派的门派试练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现下多想无益,她并没有什么退路,如若不能拜入天苍,她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更不要说去找到姨娘,一起生活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知不觉中紧握起来,她努力瞪大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沿着那只牛角的方向去推开青铜门。许是那他怪异的牛借给了她一些力道,只是轻轻的一推便将那门推开了大半。

门后的景象随着青铜门的后退,她终是看清了门里的模样。那是一间满是书香,渗着令她熟悉气息的屋子,如若不是记得她正在天苍的门派试练中,也许会觉得这是在爹爹的书房,就连桌前摊开的书也正是前不久回忆起的,那本画着奇异图案的书。她慌忙爬到桌旁的椅子上,努力勾着那本书,翘起的椅子与书桌之间却始终隔着一道不小的缝隙,回过头仔细瞧了一眼,单但愿檀木的椅子许是能支持她摇晃几下罢。

前后晃了几下,果然勾着书本的手距离愈来愈近,只是那椅子愈加地歪了起来,也不知是她先够到书本还是椅子先一步倒下来。她咬了咬牙,一发狠向前晃了过去,眼见手指尖就要碰到书的边缘,此时的椅子却向后滑了过去,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是她先摔下来也拿不到那本书。想到这里,她猛地伸腿一下狠狠地蹬了椅子一脚,接着这股子力气,她一把抓住了那本书的一页,只听得耳边,“刺啦”一声,而后就是“砰”的一声响,紧接着后背传来一阵闷痛,抬眼就看见那木质的横梁,和那时她偷偷躲在桌子下所看见的一模一样。

耳畔似乎也听见了书房门口传来的爹爹和大哥的声音,没记错的话,下一刻该是爹爹推开书房的门,而后和大哥在书房里商议是否要参宰相胡惟庸一本,时值刘基暴病而亡,朝内上下动荡不堪,宰相专权,而爹爹手中似有一项重要的关于胡惟庸的把柄。来不及再想,情急之下,秋芮胡乱躲到桌子下面,引得那桌子一阵晃荡。不待稳定下来,书房的门“吱嘎”一声,推了开来,一双黑色的鞋子直直地向秋芮的方向走过来,进到她的身旁方才停下。

躲在桌子下的秋芮一时间只觉得不能被爹爹抓住,又一时间忽而想起,这是一个能见到爹爹的好机会,甚而能问问爹爹为什么全家会落得如此下场,爹爹被杀头,其余被流放、被官卖。忽而又想起,爹爹业已被杀头,那这个站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眼见这人官袍的下摆在慢慢向下垂落,似乎已经发现桌子下面躲了人,一点一点透露出官袍胸前白鹤的图案,再向上是宽阔的肩膀。

秋芮抓紧掌心里满是被汗水浸湿的不知什么东西的一团,额前的刘海紧紧地黏在头上,就和那时一样的难受,而她同样不敢动上一动,哪怕是轻轻歪一下头,让那恼人的刘海不要刺着自己的眼睛也不能。眼见就要看见那人的面孔,秋芮屏住一口气在胸口,甚至不敢喘上一口气,眨一下眼睛,只等那一瞬给她一个结果。

忽而一阵濡湿的感觉抚上她的眼睛,湿湿的、热热的,沿着她的眼周将不知何时溢出眼里的泪水擦了下去,她顺着那股力道轻轻合上眼帘,眼角的泪水滚滚而下,胸口的那口气也在不觉中吐了出来。再抬眼时,眼前哪有那张书桌和那间书房的影子,更不要说那个疑似爹爹的人了。而在她眼前的却是那只有着大大眼睛的、奇怪的牛,它黑色的眼里似乎有一种可以被她理解为担忧的情绪,看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把抱住那牛来不及躲闪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牛的脸旁,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并不大,也许那头牛根本就听不见,就算听见了还能指望头牛有所回应不成。

不想那头奇怪的牛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秋芮的脸颊,秋芮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毛毛的念头,也许它能听懂也说不定,随即失笑出声,就算它能听懂又如何,总归是它救了自己。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感觉一直在警示她,那不一定就是自己的爹爹,也许是什么可怕的、未知的东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泛□□点失落,如若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爹爹该怎么办?岂不是错过了再次见到爹爹的可能。方才还在紧张的要死,现下又想这些有的没的,明明就是自己不想见到那人,她不禁捏了捏掌心。

湿润的、粘粘的一团,就在她的手掌里,忽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秋芮一把狠狠地攥紧掌心,直到“滴答”的声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低头看去,一眼瞧见地上开了一朵朵鲜艳的红花,那是自她的手心里滴落下来的鲜血。慌忙松开手掌,一团浸染了汗水和鲜血的纸团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迟疑地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地展开那张纸,展现在眼前的正是那张她自书上撕下来的,画着图案的那页纸。一时间她握着手中的纸,身上忽而泛起一阵阵寒意,现在的她究竟在哪?有书云,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门派试练(六)

作为生长在应天府,更何况是李淑妃的母家的闺阁千金,李澜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远离应天府,到蜀中来。只为了老道人的一句,她有仙缘,便不远千里,随着据说是天苍掌门人的老道人前往这人生地不熟的蜀中。说到底不过唯利之一字,左不过朝廷和修仙门派的那些遭事罢了。启垣殿门前那应是长老的人,很在意新收的弟子吧。自袖中抽出一抹丝帕,轻轻掩住唇角,李澜转身向护送自己到殿门前的年轻道人道谢,只见那年轻道人自发现那应是长老的人后,整个人都不对了。

年轻的道人难掩激动的神色,甚至顾不得跟在身后的李澜,几步上前站到长老身后,长揖到底,可口中却不敢贸然出声打搅到明显在发愣的长老。李澜狠狠地按了一下嘴角,方才缓过一口气,小声唤了几句师兄,仍是不见那年轻道人有什么回应。无奈拿起手帕轻遮自己的颜面,大声唤了一句师兄,年轻的道人下意识地回头,就见刚老实跟在身后的小姑娘用手帕遮住了脸颊,从手帕的边缘可以瞧见粉色的面颊和耳垂。

暗自责怪自己的年轻道人慌忙对着小姑娘道歉,眼角余光看见道法长老似乎并未对自己多加在意,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多一些,他长舒了一口气,赶忙向旁处走开几步。小声地对着今后的小师妹普及山门里的常识,那是门里最受弟子们崇拜的道法长老,长老他据说是今下修真门派里少有的几个大能地仙之一,据说长老从前是个天资不高的外门弟子,又据说长老欠了掌门一个天大的人情才会不飞升仙界而一直留在天苍,林林总总那道人说了一大堆。

眼见那个传说中的长老越走越远,李澜不得不再次出声打断道人还要继续下去的话,悄悄伸手指了指道人的身后,年轻的道人见李澜不说话一直指着他的身后,半响才想起什么般的猛然闭上嘴。刚刚满脸的兴奋一下子掉到了惨白,身子木掉了一样,一停一顿地转过身,瞥见长老面若冰霜地看着启垣殿的殿门,一口气就憋在胸口里出不来了。

眼见那年轻道人的脸色要红不红、要白不白,李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如何是好?上天有好生之德,当真是半句也不假,就在那道人的脸色愈加难看下去的时候,斜刺里窜出来一个道人,一把拖住年轻道人的手臂,还不忘带上李澜,一下子溜出去老远。他拍了拍年轻道人的肩膀,“离微,平日里这般也就算了,今日被道法长老看了个正着,可让师兄如何保你?”年轻道人也就是离微,听到这话面色一苦,全然不见方才的好口才,一把攥住那师兄的袖口,“离轩师兄,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离轩师兄不紧不慢地弹去离微的手掌,那动作就好似弹去一粒尘埃一般,“要师兄说一句,你也修仙有二十余年了吧,怎不见一丝的稳重,反而不如刚上山的那会了,”说着,离轩师兄用眼角瞥了离微一眼,“你得罪了道法长老,这可如何是好?不消师兄去说一句,你也该知道的吧?”离轩师兄说完自顾转过身去,不再看离微一眼。

“师兄、好师兄,只消师兄一句话,师弟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说到后来,离微竟是微红了眼眶,“我也知师兄也是为难,罢了。”说着,离微从袖口中取出一枚玉佩,一把塞到李澜的手里,悄声对李澜说道,“你拿好这枚玉佩,只管进去罢,”说着,离微用手一比启垣殿的殿门,“无需担忧,不消一时半刻便可出来了。”

那头的离轩许久不见离微师弟上前来求自己,转身正看见离微把手里的玉佩递给李澜,原本浮在脸上的笑容一瞬间隐了下去,“我当如何呢?原是掌门门下弟子与我等终是差别甚大,”说着,离轩嘴角牵起一抹阴郁的弧度,“想必师弟也是不在乎一些小事的,只当师兄多嘴。”

不等离微有所反应,离轩便大步离开了去。离微站在李澜身边,张了张嘴,预喊出什么却在出口的那一瞬猛地停了下来,终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望着师兄的背影,离微默然半晌,伸出手摸了摸李澜的头,“师妹不必在意这些,我们掌门一脉确是他人羡慕不来的,”他翘了翘唇角,又拍了几下李澜的肩头,“以后你就会明白的。”指了一下殿门,示意李澜进去。

待李澜进去了启垣殿殿门,离微望了一眼注目着启垣殿的道法长老,缓缓吐出一口气。又见不远处离轩师兄和离曜师兄站在一处,似乎相谈甚欢的模样,便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也不顾那处的岩石经过风吹日晒,又落满了尘土,一下就坐在了石头上。随手摸了一下腰间的玉佩,缓缓勾起一抹笑来。

那头李澜进了启垣殿,随着身后的大门关上的同时,殿内逐一亮起阵法的光芒,待淡黄色的阵法全部亮起之时,突然之间李澜只觉得自己的袖内热了起来。向袖口内一抹,正是那枚之前离微递给她的玉佩,探手把那玉佩拿出来细细查看之下,只见那玉佩散发着与阵法相似的淡黄色光芒。李澜拿着那玉佩凑到阵法的近前,随着玉佩接近阵法之时,玉佩开始出现一明一暗的变化,而阵法也逐渐地呈现出了那种一明一暗交替变化,那节奏十分奇妙地和呼吸一般。

玉佩愈加接近阵法,那种呼吸一般的节奏愈加明显,在玉佩即将贴到阵法时的一刻,玉佩和阵法忽地同时暗了下去。一瞬间的变化让李澜一下子闭上了眼睛,过了半响也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偷偷地睁开一只眼睛,只见前一刻还光芒璀璨的阵法,现下业已只剩下淡淡的光芒在流淌,给了李澜一种,只用轻轻触碰便可让这阵法消散的错觉。

舒了一口气的李澜松开紧捏在手里的丝帕,不顾手里浸湿的黏腻感,她伸出手去试探般地触碰阵法,触手的感觉竟像是一层薄薄的墙壁。李澜沿着黯淡到几乎不见的阵法,过了几刻钟终是走到阵法的边缘,不料正瞧见应该是出口那边有一只白色的猿,也不知是被什么力量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朝走到这边的李澜呲牙咧嘴。

被吓了一跳,李澜不禁后退几步,却是撞在身后阵法的墙壁上,一声闷响过后,李澜揪住手帕的手一下一下轻抚胸口,过了半响才缓过这口气。白猿一眼瞅见李澜几乎可以算得上笨拙的动作,转了转灵活的眼珠,透亮的黄色眼睛中光华流转,忽而张开嘴巴,一声不是很响亮的啼叫声响起。耳中听闻猿啼,李澜皱起眉头,一时竟想起府上那些糟心的密谋和远远偷看过燕王的那一眼,满身的戾气和他带来连续几夜的噩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