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光影艺术周前一天晚上, 霍利斯以工作为借口,一路跟在瑞文身后,死皮赖脸地走进了他的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 瑞文发出警告:“你最好是真的有事儿。”

明天就要验收他们这段时间努力的成果了, 一切迫在眉睫, 瑞文不敢掉以轻心。

霍利斯站在他身后,等关上大门,他才慢悠悠回答:“我紧张, 算不算。”

瑞文深吸口气, 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字一顿道:“霍利斯——”

“没开玩笑。”霍利斯倾身, 下巴垫在瑞文的肩膀上,“头一次接这么大的项目,还不允许我紧张一下,而且……”

瑞文倏地一下睁开双眼:“而且什么?”

霍利斯偏了下头, 注视着瑞文的侧脸:“你病刚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多个人多个照应。”

湿热的气息拂过瑞文的脸颊, 他不自在地扭过脸, 白皙的皮肤缓缓透出一股粉红:“好了, 把脸挪开, 抓紧时间,我们再对一下流程。”

“休息还工作呀, 少爷。”

瑞文转身盯着霍利斯,没有说话。

霍利斯露出无辜的表情:“遵命, 少爷。”

.

翌日,餐桌上, 瑞文再三叮嘱:“时间还很充裕,一会儿出门,你记得比我晚几分钟。”

霍利斯从玻璃瓶里蒯出几勺花生酱,涂抹在烤得焦黄的吐司上面。他抹得仔细,边边角角每个角落都照顾到了。

抹完了,长手一伸,递给瑞文,漫不经心地回应一个音节:“嗯。”

轮到自己,一勺花生酱砸在吐司上面,对折,压平,凑合着吃了。

瑞文拿着烤土司片,强迫霍利斯端正态度的底气瞬间没了。

这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下场。

临近出门,瑞文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换鞋。

霍利斯得了少爷的敕令——先不去管厨余垃圾,等回来再处理,就紧随少爷来到玄关,跟在他身后鞍前马后。

瑞文换好鞋起身,一边扥了扥衣角,一边对霍利斯说:“你忙你的去呀,跟着我做什么。越是时间充裕,越要警惕,多少人因此迟到了。”

一早起来,霍利斯的情绪似乎就不怎么高涨,这会儿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听见瑞文的指点,也没心情反驳。

他胡乱地应和,然后凑近瑞文,嗅了嗅他的颈窝。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瑞文甚至没有想过挣扎,他原地不动,任霍利斯猎犬一般的嗅闻。

“奇奇怪怪。你闻我的嘴巴,可能还闻得到一股花生酱的味儿。”

事实是瑞文已经刷过牙了,强烈的薄荷味足以盖过大部分食物的味道。

“你没喷香水?”霍利斯原本以为自己嗅觉出了问题,没想到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你之前不是说,你给这次艺术周准备了一个味道?”

提到香水,死去的记忆又来攻击瑞文,他立马开始了反抗。

只见一个闪身,他朝前跨出一大步,甩掉肩膀上那颗惹他厌烦的脑袋:“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吧。”

霍利斯下巴忽然没了支撑,依旧惯性,脑袋向下一点,□□却依旧平稳地立在地上。

时间是早是晚,全是瑞文一句话的功夫。

霍利斯死活转不过这个弯来,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

抵达凤凰广场,瑞文从公文包里掏出工牌,挂在脖子上,下了车,走到入口处,经由机器扫描工牌上的二维码。

安保人员是第一个到的,负责入口的安保人员瞧见瑞文,熟稔地打起了招呼:“早啊,瑞文议员。”

瑞文挂上招牌微笑,点头示意:“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安保羞涩地摆了摆手,随后四处张望,“怎么没看见霍利斯议员,他没跟你一起?”

两党不和的消息确实由来已久,但活动筹办期间,现场工作人员时不时会看见瑞文和霍利斯同进同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两党既远又空,两个人却是现实生活里看得着、摸得到的存在,真实的细节对上缥缈的传闻,一向具有不小的杀伤力。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两党之间的弯弯绕绕。

“应该在来的路上。”瑞文不想显得他们不和,也不想显得他们太和,他微微停顿一下,补充道,“出发前我联系过他。”

说完,他继续微笑、点头,越过安保,向活动的中心地带走去。

一阵清风徐来,擦过瑞文的肩颈,扑进安保的鼻腔,一个震天响的喷嚏,引起每个路过之人的注目。

安保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儿,就是突然闻到一股香味,也不知道风把谁的香水味吹过来了。”

他没说的是,香水不难闻、也不呛鼻,是早晨空气太冷,鼻腔黏膜受到刺激,神经末梢将刺激信号传递给大脑,大脑发出指令,身体才会通过打喷嚏的方式,快速排出鼻腔内的冷空气。

然而,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瑞文,刹那间脚步更快了。

.

眼见开幕式即将开始,大部分人陆陆续续到场。

瑞文和霍利斯负责的区域不同,忙碌到现在,两人甚至没能碰上一面,反倒是希维尔充分发挥了她作为“砖”的属性——哪里需要哪里搬——和瑞文、霍利斯分别碰了几次面。

人一多,周围就显得十分嘈杂和混乱,偏偏这个时候,瑞文的手机还响个不停,仿佛全天下的人今天只会拨打他的电话。

瑞文通过蓝牙耳机说:“喂,你好,这里是圣伦利亚光影艺术周活动现场,我是负责人之一,瑞文·格里菲斯。”

“挺忙啊。”

瑞文确实很忙,当即就想挂掉这通电话。有事说事,一副闲着没事干的做派,打电话骚扰他做什么。

“恭喜你呀,议员。”电话那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此番行为跟添乱无异,“我最近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亲临现场,只好打电话祝贺你了。”

一上来不自报家门,自顾自说这么多,要不是瑞文听出是谁,他差点就挂掉金主之一的电话了。

瑞文勤勤恳恳营业道:“谢谢你,维克多先生,这次真是遗憾,期待你下次光临。”

不过小维克多一张嘴,总能让所有人服气:“下次指不定就换谁了,议员,好好努力呀,争取抓住所有机会,但愿以后还能见到你。”

此时,远在新茨格,安德烈等小维克多说完“不打扰你了”,就伸出一只手,摊开手心,示意他把手机交出来。

白担心一场,他的嘴足以搞砸一切。

“着什么急呀,我有说过不给你吗?”小维克多紧紧握了会儿手机,才不甘不愿地重重砸进安德烈的手心,“急个屁呀急,打个电话还要在旁边守着。”

狗吗,寸步不离。

安德烈捏着机身转了一圈,没有理会小维克多的出言不逊:“如果你自律一点,少让老师跟我告状,说你上课期间偷完手机,我也不想管孩子似的,管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

“好了,”安德烈转身,扬了扬没收过来的手机,“电话也让你打了,老师马上就到了,你安心学习吧。”

.

与此同时,瑞文挂断电话,很快把闲得发慌的金主抛之脑后,安心投入到工作。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久后,凤凰广场中心,主席的演讲台搭建完毕。

演讲台前方是孕育了无数代圣伦利亚人的凤凰河,后面是承载了几个世纪历史的圣伦利亚大教堂。

自然、人文汇聚一堂,过去、现在交织一起,共同开启对未来的展望。

广场附近,无数现场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做最后的准备。

开幕式在即,瑞文和霍利斯的目光于广场上的人群中交汇,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在百忙之中见上一面。

见面即是分别,瑞文远远地冲霍利斯点了一下头,继续投身工作。

转瞬间,教堂钟楼钟声第一次响起,分针划过中午十二点,光影艺术周开幕式正式启动。

所有人各就各位,民理党主席威尔第在后台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手握演讲稿,登上演讲台。

演讲台是现场最高的位置,周围除了前面安保划出一片空地,其他地方都站满了人。

他们没有经过训练,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今天最高的地方。

这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责任的重担。

威尔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踏上台阶,走上这个位置。

一切按部就班,音响把威尔第的演讲内容传遍广场,几分钟过后,演讲逐渐接近尾声,人群中却传来骚动。

只见从圣伦利亚大教堂背后,飘来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慢慢靠近人群,现场的群众才发现那是一面彩虹旗的全息影像。

光影艺术周的第一幕光影艺术,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刻出现。

威尔第停下演讲,与周围人一齐,愕然抬头,注视头顶上发生的一切。

彩虹旗现身的第一秒,现场工作人员的站位陆陆续续发生了变化。

霍利斯借此机会,逆着人群,慢慢走近瑞文。

“估计又是哪个团体想出的招,特意在你们主席演讲的时候投影彩虹旗。”

坊间时有民众调侃,民理党人一见到“彩虹”元素,就像中世纪人见到了恶魔,不是害怕,就是爆裂地烧毁所有。

“议员先生确定不是政治斗争?”

“你是看不起我们,还是对我们有什么偏见,这种拙劣的手段,事后谁不是第一时间怀疑是我们的手笔。”

霍利斯走到瑞文身边站定。

他们并肩而立,却面朝不同的方向。

彩虹旗飘扬飞过,霍利斯的小指擦过瑞文的手掌,始终没有迈进一步。

“谁都这么怀疑,不如干脆坐实,毕竟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瑞文顿了一下,抓过霍利斯的手,用力一握,旋即松开,补充他未完的话,“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霍利斯不可思议地扭头,比起瑞文的侧脸,先一步抵达的,是一股木质调的柑橘味。

他曾听说过一个概念——嗅觉是人类最长最深的记忆形式之一。

以至于多年以后,他回忆那年初夏,比画面来得更快的,是鼻腔里回荡的柑橘味,然后才是他们站在彩虹旗下,短暂地牵了一下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