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瑞文彻底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他又一次陷入纠结, 究竟是霍利斯多了一段记忆,还是他少了一段记忆。

“怎么会在你这儿?我什么时候给你的?”瑞文努力地回忆着,还时不时为记忆力未老先衰而感到痛苦。

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难以集中注意力思考, 思绪偶尔跳脱, 直接跳到干脆去医院挂个号,检查一下脑子。

不过该挂什么号来着,神经内科, 还是精神科?

霍利斯漠然注视眼前的青年陷入困境, 嘴角倏地往下降了好几个像素点。

何须瑞文自我怀疑, 他都对他的记忆力不抱任何期望了, 想不起他这个人就算了,还把整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你到底还给多少人缝过扣子?”霍利斯一字一顿,搜刮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和瑞文有关的名字, “希维尔·贝勒米?杰米?艾米莉?还是西蒙?”

瑞文木讷地听着这一串名字,发出了每一次听见过后的困惑:“谁?”

他不仅觉得陌生又奇怪,连唯一连名带姓的名字——希维尔·贝勒米, 都没有反应过来是谁。

“不是, ”面对指控, 瑞文总算找回理智, “除了你,我还给谁缝过口子。”

还有, 除了霍利斯,还有谁会随随便便任他缝扣子。

闻言, 霍利斯却奇迹般平静了下来,瑞文能看见他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

瑞文:“……”

平白无故, 他遭受的控诉算什么,算他倒霉?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霍利斯依旧不死心,继续问下去,非要求一个真相。

瑞文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在霍利斯轮番的追问下,良好的教养令他产生了罪恶感,表情甚至无措了起来。

见状,霍利斯终于死心了,幽幽地吐了一口长气。

“前后还不到四年,瑞文·格里菲斯,我的变化有这么大吗?”

.

事实证明,他的变化的确有这——么大。

瑞文凝望着戴上黑框眼镜的霍利斯,上前用手捂住他左边的断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全身上下,就这块疤最显眼了,你说你变化大不大!”

当初第一次遇见霍利斯,二十出头的青年青葱水灵,眼底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经受工作摧残过后的沧桑。

还有稍短的卷发、黑框眼镜和朴素的西装,以及完好的眉毛。

瑞文掌心不断上下移动,心里越发肯定,眉毛是否完好,对霍利斯的长相和气质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一个是俊朗可靠的青年,另一个就是刀尖上舔血三十年,脱下西装,满背纹身,蓄势待发的□□打手。

所以,他怎么好意思问得出来,他变化大不大。

态度还相当强硬,掷地有声地指责他为什么没有认出他。

他长的是人眼,又不是人脸识别,四年前偶然一次举手之劳,过后无人提及,不就逐渐淡忘了。

何况他做好事,又不是奔着回报去的。

不过多年前的一件好事,在多年后突然有了回响。

接受帮助的人走到给予帮助的人面前,分享了他们都最想要的那个结果,前期还未忘却时的祝福、希望流转回来,这份迟到的惊喜经过时间的冲刷,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善举终得善报,瑞文竟然有些哽咽。

他衷心地说出那句迟来的祝贺:“恭喜你呀,面试通过了。”

.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回归现实,面对控诉,尽管道理在他,瑞文也生出了困惑,不由地嘀咕道。

这是一块陈年老疤,瑞文有从霍利斯那里得知形成的时间。

童年时期狮子抓伤的痕迹,反正不会是这四年期间。

“眉笔。”霍利斯淡淡地吐出一个单词。

“啊?”瑞文头脑风暴中,一时空耳,听成了英语单词,“也许什么?”

霍利斯:“……”

也许他会魔法,能够施展断眉消失术。

“是眉笔,”霍利斯眼里漾出湛蓝色的笑意,注视瑞文的目光,近乎一种似水般的温柔,“化妆的时候,用来画眉毛的一种笔。”

他笑着摇了摇头,调侃道:“看出来了,瑞文议员天生丽质,不需要多余的修饰。”

在奥洛联邦官方用语当中,“眉笔”的发音近似中文的“眉笔”,也近似英语的“maybe”。

瑞文下意识往熟悉的方向靠拢,其他纯属知识盲区了。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天生丽质的皮笑肉不笑。

霍利斯缓慢地道出来龙去脉:“面试前,我表哥觉得断眉可能会影响成绩,就想办法找了根眉笔,把断掉的位置补上,至少看起来能够正经一点。”

何止是正经了一点,按照他挑眉的习惯,旁人看来是挑衅,还是一个单纯的动作,一目了然。

前后气质反差之大,不怪瑞文没将人对上号。

“眉毛就算了,”霍利斯勉强接受瑞文没认出他的原因,“袖扣呢?你自己的东西你也认不出来?”

他越想越无奈,一口气堵在喉管,都不知道这是他今晚第几次叹气了。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他认为是瑞文性格使然,低调不爱出头,如此戏剧性的相遇,天知地知,他们两人知就可以了。

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与浪漫。

不曾想,默契与浪漫才是他的设想,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瑞文摸了摸鼻子,没想到比相遇更戏剧化的,是他的记忆力。

再说了,袖扣又不是什么稀有物品,他一柜子以黑白灰为主调的袖扣,没认出来情有可原。

如果当初送的是霍利斯那对蓝宝石袖扣,他保准一记一个准,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怀。

而且好巧不巧,类似的经历,他也有。

“这不就跟我戴眼镜是一个道理么。”

霍利斯不可避免地想歪了,由衷地发出疑惑和感慨:“什么意思?你戴不戴眼镜都很好看。”

瑞文无语的同时,还有几分窃喜,毕竟霍利斯一脸真诚,被人夸赞,终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跟你一个意思。”人在高兴的时候,不免就多了些许耐心,“我又不近视,当初面试戴眼镜,也是听了别人的建议,后来就是为了避免麻烦。”

避免被人打量,也避免被人探询隐私,戴眼镜、不戴眼镜,他的气质也称得上是大相径庭。

正经、风流,可以说是无缝切换。

霍利斯却懵了,他无法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说话间,他一字一顿,尽显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瑞文·格里菲斯,因为一副眼镜,就影响面试成绩?”

瑞文彻底无语了,耐心随之告罄,放弃跟类人生物解释其中的共同之处:“好了,我累了,既然今晚的活动取消了,我们该睡觉睡觉。”

关于瑞文,霍利斯一向求知若渴,但触及他疲惫的眉眼,一切欲望尽数后退,他的个人意愿占据主导。

“你先睡吧,我找个袋子装衣服,走的时候方便你拿。”霍利斯伸手,轻轻揉了揉瑞文高耸的眉宇,帮助他缓解连日来的劳累。

这只手似乎有一种魔力,瑞文立马放松下来,随后困倦席卷全身,他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上床睡觉。

等到霍利斯回来,卧室响起了细微的鼾声。

他走到床边,默默垂首,耳朵贴近瑞文的口鼻,聆听这阵时有时无的声音,感受气息喷洒在侧脸上面,一边微微湿热,就换另一边。

说不清听了多久,他侧身躺下,从背后把瑞文揽入怀中,嘴唇缓缓向下,在怀中之人肩颈正中间的那颗红痣上,如雪花落地一般,落下一吻。

“晚安。”

下一秒,他情不自禁地称呼怀中人的另一个名字:“小故。”

.

“小故”苏醒得比平时要早。

他睁开眼睛,霍利斯仍在睡梦之中,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肩颈的呼吸轻缓绵长,温热的吐气直直地吹向颈窝,还吹散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身体连日来的疲惫,随着清醒过来的思绪,一点一点消散殆尽。

瑞文的头脑是难得的清晰。

他看整个世界都顺眼了不少。

挪开腰间沉甸甸的手臂,他翻身下床,竟然动了勤快一次的念头。

洗漱出来,他径直走向厨房,在翻看完冰箱后,果断放弃。

常言道,最怕人笨勤快,毕竟厨艺实在非他所长。

谁家好人早上要吃牛排、龙虾,哪怕退一步讲,做点简单的,但是他们两个成年男性,清煮时蔬也不顶饱。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瑞文厨房溜达一圈,端出一杯热美式。

霍利斯比他想象中还要能睡,他一杯咖啡见底,对方才悠悠转醒,晃荡着走出卧室。

“你什么时候起的。”霍利斯还在揉搓惺忪的睡眼,一副随时可以倒地熟睡的模样,却还在关心瑞文早餐吃什么,“怎么不叫我,饿不饿,想吃什么?”

瑞文都有些不忍心了:“我不饿,你回去继续睡吧。”

霍利斯摇了摇头,抗住睡意走进厨房:“醒都醒了,反正今天开始放假,大不了中午睡个午觉。”

“不吃早餐对胃不好,而你的懒惰和挑剔有目共睹,宁愿饿着也不会下厨,吃个蔬菜沙拉还嫌应付,慷慨陈词一通人类文明倒退的长篇大论。”

他越说越起劲,困意都念叨走了:“这么会引经据典,你怎么不去考研。”

瑞文:“……”

这么会说,你怎么不去唱rap。

“打住。”瑞文抬手,像交警一样指挥霍利斯靠边停嘴,“食不言寝不语。”

霍利斯没有跟他硬扯文字游戏,而是直接用眼神表示:这么会引经据典,你怎么还不去考研。

瑞文差点没让他闭上眼睛去做饭。

最后这顿早餐没有做成。

五一劳动节假期第一天,两通电话扰乱了他们原本清闲的早晨,匆匆换好衣服出门,两人在停车场分道扬镳。

客厅里,衣服已经打包装好,就放在沙发上,却无人问津。

作者有话说:

虽然写作中文,但是设定却是一门外语

为了硬凑出“眉笔”这种谐音梗,我也是煞费苦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