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似乎顺理成章,但又透着诡异,以至于两位当事人对这段关系, 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理解。

“半年了, 霍利斯, 这半年来,你不会一直以为我们在……”瑞文及时止住,剩下的话无论如何, 他也说不下去了。

同一件事, 不同看法, 认知上的偏差可能会是伤人的利器。

可是, 为什么认知上会出现偏差,瑞文理解不了。

抛开四年前那场意外,他真正认识霍利斯,还是要从半年前机场偶遇说起。

两个过去可以说是毫无交集的人, 就因为机场一次偶然相助,当天晚上莫名其妙睡在一起,尽管什么也没做, 更没有告白, 但第二天大家心照不宣, 此后一直保持一定的上床频率。

除了“床伴”, 瑞文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词组,可以形容这段关系了。

霍利斯却怒极反笑:“在你眼里, 我就是这么随便的人?还是说……”

瑞文没有力气和他辩驳,也不想在上面跟他纠结下去。

眼下他们都不冷静, 如果放任情绪,争执不断, 问题只会愈演愈烈。

瑞文头昏脑涨,但大脑始终绷着一根线,警醒着他别把局面弄得太难看。

好好说话,不然到时候他和霍利斯的关系一发不可收拾,说不定他会后悔不迭。

这个念头刚浮现,瑞文眼皮不禁一颤。

他可能会什么?

后悔不迭?

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在失去之后感到后悔,如果是他以为的床伴,他犯得着有如此浓烈的情感表达吗?

“还是说,你,瑞文·格里菲斯,就是这么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只要随便来一个人,你就可以和他发生关系!”

霍利斯一时口不择言,盛怒之下闪过一念悔恨,但很快被怒火压了下去。

他的心绪尚且起起伏伏,何况是直面此等指控的瑞文。

没有人会在人格受到侮辱时,还能心平气和,刹那间,瑞文瞠目欲裂,他二话不说,顺手操起离得最近的东西,猛地向霍利斯砸去。

霍利斯下意识偏头,躲过飞向他的东西,这东西擦过他的脸颊,啪的一声摔在门上,声响换回一点理智,他们一起望过去。

只见瑞文顺手拿起的东西,是霍利斯购入的粗陶小花瓶,以及他去贝埃米尔卢出差,结束后带回来的小风车。

小风车混在花瓶碎片里,四分五裂。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瑞文怔忡片刻,就不再顾及,过去他最讨厌用手指人,现在却用力地指着霍利斯,好脾气的绅士假面,随着地上的碎片,一点一点在脸上裂开。

“一开始我就错了,我早就应该想到,我们一个民理党,一个曙光党,走入这种关系,能有什么好结果。从机场我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起,就错了!”

对于霍利斯的话,瑞文没有进行辩解,他陷入自己的思潮中,直接从根源否认这段关系。

霍利斯像是填满火药的炸药桶,本来他就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之下,瑞文的话更是点燃引线的火源,闻言他瞬间开炸。

没有硝烟的战争一触即发——霍利斯咬着牙,迅速上前,他一把攥住瑞文指向他的那只手,弯折放于脑后,电光火石之间,他把瑞文压在了餐桌上。

瑞文顿时一阵头晕目眩,但最先感到疼痛的地方,是垫在脑后的手掌心。

霍利斯一手死死把瑞文按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弯曲,肘部抵住身下之人的下巴,双腿夹住他想要挣脱的□□,如五指山一般,镇压住了瑞文这具肉体凡胎。

“是你说的,瑞文·格里菲斯,是你先说开始的!”霍利斯俯身,湛蓝色的瞳孔逼近。

瑞文看见了里面满布血丝,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无声进行了一场厮杀,这会儿血液涌了上来,污染了这片蓝色水域。

“凭什么!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完,霍利斯低头,衔住瑞文的下嘴唇,察觉到他在抵抗,牙齿一用力,一股铁锈味瞬间在嘴里爆发。

瑞文吃痛,当即闷哼一声,霍利斯趁机长驱直入,舌尖挑起血液,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

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这都是一个毫无体验的吻,甚至不能说是吻,而是一场撕咬,是一只雄性生物,在经受了另一只雄性生物的挑衅后,捍卫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

当初就是瑞文,一碗热汤面下肚,问他要不要试试。

他能怎么办,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这个人很多年。

试问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一天,问他要不要试试,他还能怎么回答。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瑞文说开始就开始,又凭什么他想要结束就结束,先喜欢上的人输掉的是心,不是尊严!

霍利斯把自己的心、尊严,还有愤怒,全部集中在这场撕咬之中,瑞文一旦有所逃离,他很快追上去,抵在瑞文下巴的肘关节,一点一点下移,想要顶住他的喉结。

那是人类的最脆弱部位之一,光是轻轻一触,就会觉得难受。

霍利斯多想按住那里,多想把瑞文所有致命地方握在手里,是不是只有这样,他才能乖乖听话,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想,有些时候,没有爱,有恨,有害怕,应该也足够了。

然而,肘部滑到下颌骨,却迟迟没有下去,瑞文抓住霍利斯晃神的机会,举起没有受困的那只手,一掌拍到他的下巴,啪的一声,他奋起挣扎,使劲将身上的人往后一推。

双腿解困,他又猛地抬起一脚,踹在霍利斯的胸口上。

瑞文再瘦,又懒又挑还不爱运动,但也是一名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他用尽全力的一掌一脚,力量依旧不容小觑。

霍利斯不察,接连后退了几步,直到大腿根部挨到沙发靠背,他才堪堪停下脚步。

瑞文起身,靠在餐桌上,一手撑住桌面,另一只手抹掉唇瓣上的血液和唾沫,喘着气,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够了,霍利斯。”霍利斯一声冷笑,却没有激起瑞文更多情绪,“我说够了,霍利斯。”

霍利斯这才慢慢收起笑意,如慢镜头一般,一帧一帧放给瑞文观看,直至他冷冷地回望瑞文。

“事实证明,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是时候停止这个错误了,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酿成更大的祸端。”

霍利斯的嘴角挂着一点血迹,那是从瑞文嘴唇上带走的痕迹,搭配他此刻的表情,像是经历了一次激烈的捕猎。

可是,他明明咬住了猎物,却还是让猎物逃脱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瑞文还哑:“会有什么祸端?宇宙爆炸,还是人类毁灭。”

瑞文没有理会他的混不吝言论,接连高涨的情绪和激烈的战况,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和霍利斯争辩了。

“还不够明显吗?工作上那么大的失误就摆在我们面前,你我目前还被停职了,还要酿成多大的祸端才叫祸端。”

“被党派除名?”

“被开除?”

“被迫成为奥洛共和国公民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嗯?”瑞文挑了挑眉,语气平和,态度淡然,仿佛刚才的激烈对抗不过是一场梦。

“你还想酿成什么祸端?这次是我们运气好,只是被拍到一起进出酒店的画面,下次呢?下次难道要像沃伊和哈利那样,成为一段□□视频里的两个男主角?”

自此钉在耻辱柱上,此生都无法抬头。

直到这一刻,瑞文忽然发现,原来他并不能以平常心看待沃伊和哈利的事情。

他以为的风平浪静,冷眼旁观世界,全部来自他的伪装。

.

瑞文前半生循规蹈矩,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父母、老师,甚至是邻居,对他最多的评价,都是懂事、听话、不让人操心,瑞文也一直照着那个模板行事。

学校里,他是好好学习的学生,成绩名列前茅,多次受到表彰,还经由老师邀请,向同学们分享他的学习技巧和心得。

可是哪有那么多普世的技巧和心得,他只是单纯地想做一名优秀的学生。

没错,优秀。

在学校,他是优秀的学生,在家里,他是优秀的孩子,在单位,他则是优秀的员工。

多么完美的前半生,多少普通家庭的父母争相模仿,想要以此打造一个令他们满意的孩子。

可是优秀,是一种诅咒。

前半生太过顺遂,让瑞文以为只要他足够优秀,就足以掌控一切。

学习只要找到方式方法,足够努力,就可以取的一个好成绩。

别人嘴里的夸赞、眼里的羡慕,只要言行举止遵循社会准则,符合他人的期待,在外就可以拥有一个好名声。

工作中、生活里,他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事实是,还有很多。

十五岁那年,瑞文就清楚地认识到,在这个世上,他办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多到非要等到事情砸在他头上,他才会意识到,他的渺小,他的无能无力,而他的优秀只是一种诅咒。

这种诅咒把他困在无所不能的幻境里,又一次一次打破这层幻境,把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然而下一次,还会继续哄骗他,让他心甘情愿地踏入精心为他打造的幻境之中,一个名为“优秀”的魔咒。

为什么同样的错误还要再犯一次。

瑞文问自己。

头上悬挂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掷地有声,提醒着瑞文,这是他有史以来,在工作当中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

关于优秀的诅咒在此刻生效。

长久以来,自认为优秀的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的错误。

或许,他当初就不该贪恋一瞬间的温暖,为了这碗热汤面,他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到此为止吧,霍利斯。”瑞文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不要再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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