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瑞文照旧从医院出来。

李兰还是老样子, 病情反反复复,情况时好时坏,她身体不舒服, 他们这些病人家属看在眼里, 心里也不好受。

尤其是李兰一辈子要强, 忽然衰弱下来,身边离不开人照顾,虽然她不说, 但他们也能感受到, 她日渐沉默。

起初精神好一点, 她还会跟晚辈拌两句嘴, 现在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她要求瑞文读书更多,却常常伴随他的诵读声睡去。气势磅礴的豪迈派诗词,也没能唤醒她的神智,她总是困顿不已, 开始变得不爱说话。

医生还是那句话,家属随时做好准备。

瑞文突然分不清了,究竟是猛然传来噩耗更让人难以接受, 还是时刻提心吊胆, 等候死亡在某一天宣判, 哪怕有了准备, 依旧猝不及防。

两种情况他都有经历,可是他仍然没有答案。

回到公寓时,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在病房陪李兰用了晚饭, 食不知味吃掉了平时的量,这会儿心里空落落的, 胃里似乎也跟着排空了。

不是生理上的饥饿,而是从内到外,由身及心坠入了一种空虚——眼神不聚焦,鞋底踏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行走,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仿佛世界精心编造了一场谎言,真实从此离他远去。

每当他身边没有其他人,虚无犹如泰山压顶,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不可避免地,脑海中又开始闪现最后一次见霍利斯的场景,画面停留在他决绝的背影上。

如果当初——赶在这个假设再一次浮现之前,瑞文熟练地掐断了思绪,他下车进入楼道,沉重的步伐拾阶而上,每一步却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摸钥匙、开门、进去,他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动作,时至今日,这些动作仿佛变成了肌肉记忆,大脑难得放空,他机械似的转身关门。

忽然,一只手掌把住门框,瑞文迟疑了一瞬,给了这只手机会,大门再度敞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门外是谁,肩膀传来一股推力,整个人随着这股力量连连后退,跌倒之前,后背撞到了墙壁。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高大身影覆盖过来,双手热切地捧起瑞文的脸,俯身用嘴唇吞下他所有呼喊。

咚的一声,大门在拉扯的惯性下,严丝合缝地嵌入门框之中,这一声巨响,或许是放弃抵抗前的挣扎。

好比瑞文,他的奋起反抗于两秒后消失。

他怔忡地睁大了双眸,瞳色在逐渐昏暗的空间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看不出原本的灰绿色。

长时间没有眨眼的眼眶涌上泪意,瑞文却始终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切是他的幻觉,只能任由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缓缓落下。

眼泪沾湿了两张耳鬓厮磨的脸,明明是再亲密不过的举动,一下子变得和眼泪一样苦涩。

伏在瑞文身上的人呼吸一滞,他紧闭的双眼上,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眼角染上了瑞文的眼泪。

他耷拉着眼皮,从瑞文身上离开,哑着嗓子说了声“对不起”,开门离开。

瑞文那声“霍利斯”,在门又一次打开、合上之后,化作密闭环境下,一道气若游丝的叹息。

身边再度没了其他人,他像是抽掉一条腿的椅子,无法依靠自己平稳站好,只能倚着墙壁,一点一点向地面滑落。

“霍利斯……”人出去了,他终于喃喃出声。

而霍利斯从公寓里出来,转道来到停车场,又一次路过同一个停车位时,脚步一顿,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专属这个位置的车辆。

他刚才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如入室抢劫一般扑了上去。

瑞文的眼泪浇醒了他,他什么时候见过他哭,何曾想过,有一天害他伤心难过的人会是他。

他还以为他喜欢了他多久,就会恨他多久,所以缓缓踏上楼梯,来到公寓门口,敲门没人应,固执不肯离去,非要在上一层楼道等人回来。

乍然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没有现身,像是从坦桑尼亚带回了一身兽性,在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那个瞬间,无数欲念涌上心头——

上次如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不同号码的区别对待,佩顿没完没了的联姻要求。工作、生活接连失意,霍利斯清楚,他不该迁怒瑞文,可是世间凡事能够讲究公平公正,人类岂会存在那么多爱恨情仇。

如果喜欢是一枚导弹,那么他的理智早在四年前就只剩下断壁残垣了。

在他像一只野兽压在瑞文身上,他无不厌弃地发现,他恨他的同时,还很想他,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瑞文,他的呼吸,他的唇舌,他的一切,没想到最后却换来了眼泪。

他在眼泪面前败下阵来,再次像一只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霍利斯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返回车上,却迟迟没有开出去。

眼看走不了,他干脆解开安全带,四面窗户降下一条缝,在车上将就了一宿。

手脚伸展不开,他睡得又不安稳,一夜过去,像是做了很多梦,又像是什么都没梦到。迷迷糊糊之间,手机铃声响起,拿起来一看,又是莫桑。

心烦意乱间,想要直接挂断,一不小心按到了接通。

听筒传来这位烦人的表哥咋咋呼呼的声音,霍利斯揉了揉太阳穴,点开免提,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嗓子干涸得差点没能说出话来:“什么事儿?”

莫桑当场吓得噤声,霍利斯一副鱼离开了水的濒死状态,要不是恶声恶气的态度太过熟悉,他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其实霍利斯远没有过去任何一次恶劣,他昨天奔波了一天,情绪大起大落,晚上还没睡好,烦躁肯定在所难免,但心力上有所欠缺,比起不耐烦,更多的是疲惫,自然对莫桑也烦不起来了。

莫桑思维定势,下意识觉得相处模式固定下来就很难改变,何况霍利斯态度好不好,脸都是一样臭。

“什么事儿?”没等到莫桑的回应,霍利斯不由地加重了语气,莫桑却松了一口气,还是熟悉的味道。

“听说你昨天从坦桑尼亚回来了?”佩顿这个做爸爸的,还是儿子回来后,才知道儿子离开过。到莫桑这个表哥,二手消息再转一道手,跟一句废话也没什么区别了。

霍利斯忍着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痛,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儿我挂了。”

“有有有,你先别急着挂。”莫桑清楚这个表弟的秉性,他的电话他真敢说挂就挂,“还是跟你男朋友有关。”

霍利斯听见“男朋友”就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却没有成功笑出声。

莫桑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以为霍利斯的沉默是默许,想也没想地就说:“我最近查到他家里出了点事,他一个长辈住院了,情况……”

他语气忽地有些沉重,剩下的话不言自明。

霍利斯上扬的嘴角,瞬间掉了下去。

.

莫桑的嗓音从听筒传来,霍利斯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耳边一阵叽里咕噜,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经营状况不佳的停车场内,零星散布几辆车型各异的车辆,

昨晚为了防止窒息风险,车厢留了四条缝,风时不时从缝里吹拂进来。

打从听见莫桑说瑞文长辈住院,霍利斯就从座椅上弹射起来。

他的耳廓离缝隙很近,缺少太阳照射的停车场,凉风阵阵,他心下也不禁一凛。

眨眼的功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拿起驾驶座上的手机,慌忙下了车。他一把甩上车门,咚的一声,把电话那头的莫桑又吓了一跳。

他足足沉默了好几秒,足够霍利斯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瑞文的停车位,他才好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那边什么动静?什么情况,霍利斯,你在哪儿?”

霍利斯一瞬不瞬地盯着再次空空如也的车位,不同于昨天的愧疚、自责等情绪将他吞没,封印了他的五感。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瑞文如今剩下的长辈,数来数去只剩下李兰一位。过去霍利斯从他的行为举止中,不难感受到,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邻居姥姥,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霍利斯从小到大经历过的离别,几乎都是生离,但活着就是希望,活着就还能相见。

可是眼下瑞文唯一的亲人病重住院,情况不甚明朗,他不敢想象,瑞文这段时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还以为那天他离开,瑞文指不定因为摆脱了一个大麻烦,心里指不定有多轻松畅快。

“喂?”迟迟听不到霍利斯的回复,莫桑着急道,“霍利斯,听得到吗?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你说话呀!”

霍利斯喉结一滚,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下去,好让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总算听见他说话了,放心之余,莫桑顿时有些生气,脑子先急后气,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当即没好气道:“什么什么事儿?”

“瑞文长辈生病的事情。”

“呵。”莫桑当即冷笑一声,他前面说了那么多,霍利斯不仅一个字没听进去,还一个字也不回答,害得他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这会儿还好意思腆着脸问他。

没心情好好应付他了,莫桑开始了顾左右而言他:“瑞文?瑞文谁呀?哦——你那个男朋友呀……”

莫桑了解霍利斯,霍利斯也了解莫桑,他听出他在生气,可是他脑子一团乱麻,实在想不出办法,而且除了瑞文以外,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只在背后默默叫过的称呼呼之欲出。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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