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疯魔

静心庵后山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沈清妤坐在轮椅上,被小厮推到山崖边。

这里,是她当年一跃而下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姐姐,你看,我还活着呢。”她轻声道,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小厮不敢多言,只低头看着地面。

“你说,”她又道,“如果那天我真的死了,姐姐会不会……有一点点想我?”

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沈清颜的心,她太了解了。

那是一颗太软、太容易愧疚的心。

“可我不能死。”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腿,指尖划过那道狰狞的疤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她笑得温柔,眼神却渐渐变得偏执。

“活着,才有机会。”

“才有机会,把她抢回来。”

小厮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他总觉得,这位二小姐自从摔断了腿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安静,变得寡言,却也变得……更可怕了。

“你知道吗?”沈清妤突然开口,“我小时候最怕的,是打雷。”

小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道:“二小姐现在不怕了吗?”

“怕啊。”她笑了笑,“可是我更怕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不在我身边。”

小厮打了个寒颤。

“推我回去吧。”她收起笑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神情,“我要去看看,姐姐的嫁衣,漂不漂亮。”

沈府。

沈清颜的婚礼,筹备得如火如荼。

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屋檐,锣鼓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沈清妤坐在偏厅的阴影里,拄着拐杖,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一个与这场热闹无关的旁观者。

“二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茶,“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这里人多,怕冲撞了您。”

“冲撞?”沈清妤淡淡一笑,“我不过是个废人,有什么好冲撞的?”

丫鬟脸色一白,忙跪下:“奴婢失言。”

“起来吧。”她懒懒地挥了挥手,“我又没怪你。”

她抬起头,看向正厅的方向。

那里,是沈清颜将要拜堂的地方。

“你说,”她轻声道,“姐姐穿上嫁衣,会不会很好看?”

丫鬟不敢接话,只能低头应了一声:“长小姐自然是极好的。”

“是啊。”沈清妤笑了笑,“她一向都是极好的。”

“好看到……让人想把她藏起来,谁也不让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丫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怕我?”沈清妤侧过头,看着她。

丫鬟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怕也好。”她淡淡道,“怕我,就不会靠近我。”

“不靠近我,就不会抢我东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正厅,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尤其是……”

“我的姐姐。”

婚礼前夜。

沈清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星光,久久没有说话。

“小姐。”贴身丫鬟轻声道,“夜深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梳妆。”

“我睡不着。”沈清颜苦笑了一下,“你先下去吧。”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沈清颜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

镜中的自己,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姐姐。”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她的心猛地一紧。

“进来。”她压下心底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门被推开,沈清妤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看起来安静而乖巧。

“妤儿。”沈清颜站起身,眼眶一热。

“姐姐。”沈清妤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明日,你就要嫁人了。”

“嗯。”沈清颜点头,“妤儿,你……”

“我来看看你。”沈清妤打断了她,“看看你穿上嫁衣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身大红嫁衣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真好看。”她轻声道,“红得像血一样。”

沈清颜心里一紧:“妤儿。”

“我在想。”沈清妤慢慢走近,“如果有一天,我把你的嫁衣染成真正的血红色,你会不会……还这么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可沈清颜却打了个寒颤。

“妤儿,你别吓我。”她勉强笑了笑。

“我没有吓你啊。”沈清妤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那样的话,你就再也嫁不了人了。”

“你就只能留在我身边。”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清颜:“姐姐,你说,这样不好吗?”

沈清颜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沈清妤突然笑了笑,“你会说,这样不好。”

“你会说,我疯了。”

“可我本来就疯了啊。”

她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从你说你会恨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姐姐,你知道吗?”她凑近沈清颜,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宁愿你真的恨我。”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想要杀了我。”

“那样,你就永远不会忘记我。”

她的气息打在沈清颜的耳边,带着一丝凉意。

“可是你没有。”

“你只是……离开了我。”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你怎么可以……连恨都舍不得给我?”

沈清颜闭上眼,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妤儿。”她轻声道,“你放过我吧。”

“也放过你自己。”

沈清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放过你?”

“那谁来放过我呢?”

她伸手,轻轻拭去沈清颜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姐姐,你放心。”她轻声道,“我不会再用铁链锁你了。”

“因为……”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我已经找到更好的办法。”

沈清颜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清妤笑了笑,“你明天还要嫁人呢。”

“我只是来看看你。”

她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

“姐姐。”她背对着沈清颜,轻声道,“你知道吗?”

“我这一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

“就是那天,把钥匙给了父亲。”

“如果当时我没有给……”

她回头,冲沈清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你现在,应该还在静心庵,被我锁在床上吧。”

沈清颜浑身一颤。

门,缓缓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铜镜里,那张苍白而惊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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