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深

夜深了, 雨势渐歇。

窗外的世界仿佛刚从潮湿的梦中醒来。街道还未干透,路灯将积水映得斑驳。

偶尔几滴雨水从屋檐滑落,滴在窗台上, 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阮枝和陈夏回到家中, 走廊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青草味,空气潮润, 像一只尚未熄火的蒸笼。

两人鞋底还带着湿意,踏在木地板上, 留下一串黯淡的水印。

厨房的灯暖暖亮着,光线从半开的厨房门缝中倾泻出来,像一层金色的纱帘, 打在走廊的墙壁上, 柔和而安静。

橱柜和锅具被灯光照得泛出一层温柔的光泽,仿佛也从沉睡中苏醒,悄然等待着她们靠近。

灶台上还残留着晚饭后的余温, 水池里一只白瓷碗倒扣着,边缘凝着几滴水珠,映出倒影里的灯火微光。

屋内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的低鸣声和墙上挂钟缓慢的滴答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松缓了呼吸。

阮枝脱下外套, 轻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把身体连同这场长久的雨,一起卸了下来。

陈夏也脱下外套, 袖子挽起,走到水槽边择菜,轻声问:“今晚想吃什么?我可以做柠檬鸡或者番茄炖牛腩,给你两个选项。”

阮枝从冰箱里拿出蔬菜,笑了一下:“你做什么我都吃。”

阮枝靠在厨房门口, 看着陈夏洗菜的背影,忽然有种久违的平静包裹了心头。

她正要走过去帮忙,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妈”的备注。

她顿了下,还是接起:“喂?”

“枝枝啊——”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一点温吞的亲昵,“没打扰你吧?”

“没有,”阮枝低声道,“我刚到家,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不好。”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天气变了,你小时候最怕湿冷天,记得多穿点,别又落下毛病。”

阮枝握着手机的指尖一紧。

“我知道了,妈。”她声音柔下来,“你也要注意身体。”

那头沉默了一下。

“还有件事……”母亲语气顿了顿,变得有些迟疑,“你弟他……又闯祸了。”

阮枝的背脊一紧,喉咙像被风吹过。

“怎么了?”

“他和人打架,对方把他推下了楼梯,现在在医院里躺着。”母亲压低了声音,“医生说伤了腿,虽然不是特别严重,但住院得几天。”

“我们……已经借了一圈,能凑的都凑了,还差三万块钱医药费。”她声音越说越轻,“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帮衬点?”

厨房那边,陈夏正低着头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像催命的秒针,一下一下敲打着阮枝的心。

阮枝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却还是低声问:“这是第几次了?”

那头沉默半晌,才说:“他还小,你也知道他脾气不好,从小就是——”

“妈,他都十八了。”阮枝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抱怨,却也压不住疲惫。

“你总是说‘他还小’,可我小的时候摔了腿,你还让我自己走回家,说‘家里没车,谁有空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嘴。

“妈,我不是不愿意出钱,”阮枝声音低低的,像雨后石头下积的水,一点点渗出情绪,“只是我……真的有点累了。”

“每一次,都是你哭着打电话来,叫我帮忙,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你口中的‘小孩’?”

母亲没有接话。

空气像被拉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哑声沉沉。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但他是你弟弟啊。”

阮枝闭上眼,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把握住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

“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她轻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其实阮枝根本也不缺这三万块钱。

只是母亲一次次地索要,终究让她心生疲惫。

陈夏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她走过去,“你脸色不太好。”

阮枝把手机放下,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事:“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

陈夏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指尖,轻轻用掌心捂住。

“你不用一个人扛。”她柔声道,“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

阮枝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却只是点了点头:“嗯。”

阮枝坐在沙发上,抱着膝,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厨房里锅铲碰撞声渐歇,陈夏盛了一碗汤出来,递给她。

“喝点,胃空着容易疼。”

阮枝接过碗,却没喝,只是垂着眼,低声问:“你……最近有跟你爸联系吗?”

陈夏动作顿了顿。

她坐在她旁边,靠着沙发靠背,过了片刻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就那样吧。”

那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甚至有点不耐烦。但阮枝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对家人轻易说重话的人。

事实上,她也知道,那并不只是“就那样”。

自从两年前那场争吵后,陈夏就几乎没有再和父亲说过话。

那场决裂已经过去几年。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陈夏就不再回家了。

他们没有大吵,甚至都没有太多言语。陈夏离家的那天晚上,陈父站在楼梯口。

那是一段极克制的对话,却藏不住情意暗流。

“你真的喜欢她?”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像钉子。

陈夏没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面对父亲沉默,却也是最坚定的一次。

她没有解释,只是迎着他的眼神,像在无声承认——

是的,我喜欢她。

陈夏喜欢阮枝。

那一夜之后,她们之间断了联系。

陈夏搬了出去,换了工作,也换了住址。她没回过家,只在母亲迁修坟那年冬天,短暂地露过一次面。

那时的父亲,冷淡得仿佛她只是个多年未见的邻居。

可哪怕如此,他还是在她离开前,悄悄在她兜里塞了几千块。

她知道他依旧关心她,只是过不去的那道坎,谁都没能绕过去。

阮枝把碗放下,小声说:“我一直觉得,是我把你们父女……逼成这样的。”

陈夏靠着厨房门,静静看着她。

许久,她低声笑了笑,那笑意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咬牙般的认命:“阮枝,你可真自以为是。”

阮枝一怔。

“那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谁,我就是不想再活在他安排的人生里。你只是……恰好是那一晚我唯一想拉住的人。”

她目光安静,却极清醒。

“别替我难过,也别替我决定我值不值得为谁断裂一段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

阮枝沉默着,眼眶缓缓泛红。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其实她自己才是那个一直逃避、不敢面对的人。

而她的夏夏,一直勇敢而赤诚。

厨房的灯光有些晃眼。

陈夏站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低下身,轻轻把阮枝抱进怀里。

她搂得很紧,像是怕她逃走。

陈夏缓缓将下巴搁在阮枝的肩窝,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像是藏了很久才问出口的:

“……今天那个老女人,有没有伤害你?”

阮枝微微一怔。

她能感觉到陈夏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那种近乎控制不住的用力,好像她只要说一个没有以外的答案,就会让对方彻底崩溃似的。

“没有。”她回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她就是精神不太好。”

“我没事,真的。”

陈夏没出声,只是将阮枝搂得更紧了些。

她身体有些发凉,可能是刚才洗菜水溅在了衣袖上,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情绪,在雨夜之后积了太久,冷得发僵。

过了好一会儿,陈夏才闷声开口:“她要是敢动你一下,我会……”

她没说完,话语戛然而止,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意。

阮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动作轻柔充满耐心。

“她其实……应该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吧。”她顿了顿,又说,“她喊的那个名字,是小美。”

陈夏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松开她。

她低头看着阮枝,眼神有些复杂:“你知道小美是谁?”

“……不知道,”阮枝摇头,“只是她一直说,小美放学了就该回来,她在等她。她说……戚南裕答应过她,替她照顾好小美。”

陈夏的眸光深了下去。

“戚南裕?”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喃喃重复了一遍,神情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出现了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阮枝没有解释,也没有接话。

她只是淡淡垂眸,回到了那个名叫戚南裕的人身上。

良久,她才淡淡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你的导师?”

陈夏点点头,没多说。随即她起身去端锅,把汤盛进碗里,背影冷静而利落。

可她没再继续说话。她心里隐隐知道,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又绕回来了。

而这一切,都与她那位导师戚南裕脱不了关系。

她这位导师——戚南裕,似乎不仅仅是前沿研究的顶级学者,她的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她的研究所里,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个她们所有人都被排除在外的核心实验,所有出入权限都被标记为“级别S”,所有资料都加密得滴水不漏。

但越是接近这个女人,越像是在接近某种扭曲现实、令人匪夷所思的边缘。

陈夏似乎意识到,她所进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科研项目。而这绝对是一场足以改变常人认知的实验。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一些宝子对“小美”的猜测了,但是小小透露一下,小美不是枝枝哦……[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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