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台

这几天, 陈夏几乎把自己泡进了酒里。霓虹灯在吧台上游走,映得杯壁晃成一池碎金。

她握着冰凉的高脚杯,指节因用力发白, 琥珀色的液体却波澜不兴。

林瑜撑着下巴, 半真半假地揶揄:

“行啊,陈夏, 一失恋就把整个城的夜都喝通了,再这样混下去, 天桥底下那帮流浪艺人都得管你叫老板娘。”

陈夏没搭腔,只闷头把杯中剩液一饮而尽。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却乏力的声响。

她放下杯子, 又抬手示意调酒师添酒。

见她这副要把悲伤兑成烈酒的架势, 林瑜终于皱眉,把她递来的第二杯按回吧台:“夏夏,你们走到今天多不容易?阮枝若不喜欢你, 何必把自己也绞进这场风暴?你呢,偏要像谁都欠你五百万似的。她一句冷脸,你就往死里钻牛角尖——你也不怕先把自己纠成一团麻绳。”

陈夏垂眸看着指尖, 被灯光勾出锋利的睫毛阴影。

良久, 她低哑出声:“你不懂。”

声音轻得像酒面溢出的气泡,一触便碎。

林瑜叹气:“好,我不懂——可你也别再用酒折腾自己。真要倔, 就去跟她吵,别在这儿自虐。”

陈夏捏紧杯底,喉咙里涌起辛辣的热度,却只是抬手,又把那杯酒缓缓推到面前。

凌晨, 夜色被寒风削得发亮。

她裹着一身酒气回到公寓,钥匙插进锁孔时,仍习惯性收敛动作,仿佛玄关里真的会站着个人,替她接过外套,轻声责备:“喝这么多干什么?”

可屋里只有昏黄灯泡孤零零地吊在天花板,嗡嗡作响,像一枚被遗忘却仍在倒计时的炸弹。

卧室门紧闭,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明明早该习惯。

可脑海里还是闪回到十七岁的雨夜——她醉得在巷口呕吐,擦破膝盖,跌跌撞撞回家,只为了博阮枝一句责备、一声叹息。

阮枝却只是淡淡地替她清理伤口,叮嘱:“下次别再这样。”

语气轻得像落在棉絮上,却把她轻描淡写地隔开。

那份温柔太平静,平静得无情。她越想靠近,越被推得更远。

陈夏靠在门后,任冰冷的墙面透过衬衫渗进背脊。酒味在鼻腔翻滚,她抬手捂住额角,指尖微颤。

外套随意丢在沙发,她解开发绳,长发散落,整个人像被抽空骨架的布偶,软倒在柔软却冰凉的沙发里。

灯泡的嗡鸣缠绕耳膜,仿佛争吵余音。

冷战已持续三天。

阮枝出门时步伐利落,鞋跟敲击地板几乎听不见,却暗含微不可察的薄怒。

她不再煎陈夏爱吃的荷包蛋,夜里悄无声息地回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甚至连换鞋,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把这层薄冰似的沉默震裂。

陈夏背对着客厅装睡,阮枝进门又离去,像一阵清风穿过空屋,掀不起半分涟漪。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紧握的指尖才微微一颤,在掌心掐出浅白月痕。

她不愿再做永远的下位者,在这段关系里低头讨好。

她想知道,阮枝的爱,到底有多少。

哪怕一次,能不能与她爱阮枝的分量旗鼓相当?



夜深得几乎听不见时间流动的声音。

客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像一场散落的梦。

陈夏蜷缩在沙发一角,发尾凌乱地垂在肩头,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很不安稳。呼吸间夹杂着酒精与疲惫,眉间仍带着未散的倔强与倦意。

阮枝站在黑暗中,像个鬼魂般寂静地望着她。

她房门开得很轻,脚步更轻,仿佛一声响动就会把这场脆弱的沉睡惊扰得支离破碎。

她走近时,身上带着洗净后的皂香与夜晚植物的湿意,落在陈夏鼻尖时,对方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有醒来。

阮枝看着陈夏,眼神里是一种温柔却克制的混合情绪,像拉得过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无数声音。

这三天,她明明也是难熬的。

可她总是如此拧巴。

总在沉默和理智之间徘徊太久,太久,久到她爱的人开始疲惫,开始心碎,开始怀疑。

阮枝知道陈夏有多爱她。

她也知道,自己有多配不上那样滚烫而无所保留的爱。

阮枝蹲下身,轻轻将陈夏散落在地毯上的外套拢起,搭在她肩头,又伸手去拽被角。

动作极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柔软的薄被缓缓落下,覆住陈夏微凉的背,指尖轻触时,她忽而发现,那人竟轻轻发着抖。

她鼻尖一酸。

阮枝静静望着陈夏熟睡的侧脸。

月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陈夏脸上,勾勒出一张线条清冷干净却藏着倔强的面孔。

睫毛很长,鼻尖圆润,唇线因为睡眠放松得温顺,可眉尾仍带着些生来的锋利。带着一种稚嫩少女与成熟女人杂糅的独特气质。

阮枝也见过陈夏的软弱与要强。

她总是这样。

明明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还强撑着不掉泪。

明明一句话就能结束争吵,却偏偏什么都不说,只把所有软弱吞回肚子里,又冷又犟。

是啊,陈夏很好。

可是,她好得几乎配不上她。

阮枝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陈夏的额发间,轻轻抚了抚。

那片温热几乎灼伤她的掌心,却也让她心中一角柔软地塌陷。

她俯下身,情不自禁在陈夏的鼻尖落下一吻。

那一吻很轻很轻。

像羽毛拂过水面,连梦都不会被惊动。

这一吻轻得不带任何承诺,也没有预设未来的信念,只是一个瞬间里忍不住的心动与愧疚。

阮枝低声呢喃:“对不起。”

声音被夜吞没,无人听见。

她坐在沙发边,静静陪着她的夏夏睡到天色微明。

清晨,天色微亮。

陈夏睁开眼时,房间里静悄悄的。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她揉了揉眉心,缓缓坐起身。

沙发边多了一条薄毯,颜色素净,不是她常用的那条。她怔了一下,手指轻轻掐住毯角——又是她。

陈夏的目光本能地投向卧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鞋柜整齐,玄关干净,连水杯的位置都没有动过。

阮枝又不在家。

陈夏的心像被轻轻抽走了一块,一点点痛,但是很空。

可昨晚的梦却还残留着余温。

梦里,她醉得迷糊,倒在沙发一角,阮枝悄悄走过来,像极了从前那些夜里她以为对方不在意的时刻。

阮枝在她额前停了许久,随后缓缓俯下身,在她鼻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带着微凉的气息,也带着她熟悉得近乎贪恋的温柔。

梦境太真,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片柔软的唇瓣掠过皮肤的触感,如羽毛般扫过心尖。

陈夏抬手摸了摸鼻尖,脸颊微微泛红。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语气又轻又懊恼。

——真没出息,梦都能梦成那样。

陈夏靠着沙发坐了会儿,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赧与苦涩。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阮枝的忽远忽近,可一个梦就让她春心悸动得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傻姑娘。

陈夏靠着窗,望着天边一点点褪去墨色的天光,烟灰蓝的云层像不肯散去的夜。

而她,像被困在这长夜里,醒着,也梦着。



上午的课像例行公事,陈夏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在耳边轰隆隆地响,有点像雨点砸在窗上,却始终砸不进她心里。

她低着头翻书,笔在纸上划过一道道痕迹,像是在试图把某种思绪压进笔记本深处。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洒在陈夏的侧脸,描出她睫毛微颤的弧度。她的眼神却始终清淡,游离在字句之外。

阮枝依旧一整天没有向她发消息。

中午食堂人多,陈夏没什么胃口,买了盒咖啡牛奶坐在操场边,晒了会太阳。

七月末的阳光有些毒辣,洒在皮肤上热烘烘的,却一点都温暖不起来。

陈夏有点想回家,但又不太甘心就这样等一个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她”。

于是她去了实验楼。

走廊冷清,瓷砖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光。陈夏推开实验室的门时,里面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沉闷、有序。

陈夏换上实验服,戴上手套,开始摆弄那具未处理完的人体标本。

防腐液的味道混着消毒水,钻进鼻腔,有点刺鼻,却让她意外地安定。

她像个机器一样运作,动作娴熟,神情却空。只有偶尔笔尖划过纸张时,才会露出一点专注的神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手拿着钳子微微一顿,她才惊觉,眼前的世界暗了。

她抬起头,窗外天色已沉。

深蓝色的夜一点点将校园吞没,只剩下实验楼的几盏冷光灯,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亮着,像是从未合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人间。

实验室的灯反着冷白的光,照在银色托盘和玻璃瓶上,反出一点点碎亮的反光,像是深夜碎掉的星辰。

陈夏扯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背有些酸,指节僵硬,眼神却出奇地冷静。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轻轻地,像什么东西也在悄然靠近。

冷白的灯光打在银质器械上,泛起一片细碎的寒光,仿佛连空气都被冰封了。

陈夏坐在台前,神情专注却空洞,麻木地翻着手边的专业书籍。

手指划过笔记本纸页,指腹却在某一页停住——一滴湿意,渗透纸张。

是血。

不是标本的。新的、温热的血。

陈夏怔了一瞬,猛地回头。

实验室尽头的玻璃门外,一抹红影倏然掠过。像风撕开画布,惊鸿一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颤栗。

她几乎来不及思索,拔腿追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中被拉长,回荡着,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红影窜向楼梯间,裙角如同夜色里燃烧的一簇花火,轻巧,却惊心。

她一路追至顶楼天台。

推门而出的一刹,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像从城市深处咆哮而来的兽,卷起她的头发,吹得她睁不开眼。

天台空无一人。

四周黑得像一张裹尸布,将整座城市紧紧包裹。风吼着穿过钢筋水泥的缝隙,带着某种不祥的呜咽。

陈夏站在天台边缘,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喉咙发紧,喘息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她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她唇边一闪,映出她面色的苍白。

烟雾从指缝间溢出,像是她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无声地逸散开来。

她沉默地望向远处灯火,仿佛试图从那些无数盏窗里,寻回某种人间的温度。

可下一刻,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道影子,悄然靠近——

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悄无声息地,把她的影子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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