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潮湿

雨刚停不久, 街道上还留着潮意。

梧桐树的叶子是水洗过的绿,密密层层地在头顶交叠,枝叶间悬着未干的雨珠, 偶尔被风一拂, 啪嗒落下几滴,溅在戚南裕的外套肩头。

她没管, 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点燃了一根, 轻轻吸了一口。

空气里湿漉漉的,混合着烟气,像极了她记忆深处那个雷雨天的午后。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 边走边出神,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和陈夏相处的画面。

她真的变了。

太不一样了。

现在的陈夏,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坦然, 有时候还会露出一点点玩笑似的微笑。

可她记得的陈夏,很少露笑。

记忆中的那个她,总是冷着脸, 淡淡地看人,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掂量过再说出口的。

她控制情绪,控制节奏, 甚至控制事态变化。

是的,那时候的陈夏给戚南裕的感觉像是一座冬天的山,沉稳、冷硬、孤立,但内里深藏着火。

戚南裕一直觉得她是个不动声色的疯子,只不过疯得克制。

可现在的陈夏, 会朝别人点头笑笑;会认真听完别人废话再慢慢接一句“你说得也对”;甚至会为了哄一个人开心,学着特别拙劣的方式讲冷笑话。

这不像她。

现在的她变得更轻松,也更自由了些。不再像记忆中的那样,总有一层薄雾罩在她身上,看不真切也摸不实。

现在的陈夏,会笑了,也会开些没头没脑的玩笑,甚至偶尔带点俏皮。

可正是这些“不同”,才让戚南裕无法放下心中的疑惑。

戚南裕还记得那年盛夏的末尾。

也是这样一个被雨洗过的黄昏,陈夏在海边抽烟,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低着头说话:“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戚南裕那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完。

“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戚南裕没有细问那个“忙”是什么。只是点了头,说:“好。”

戚南裕以为那只是一个朋友间的承诺。

可她没想到再重逢,是现在这样。

两人都带着疑惑和遮掩,像两个站在记忆边缘的陌生人,话都说得模棱两可,眼神都不愿多停留太久。

彼此之间互相试探,都渴望从对方嘴里套出信息。

但可笑的是她们就像两条残缺的线,根本连不到一起。

“呵呵,也是怪了。”

戚南裕低声喃喃了一句,烟头的火光轻轻一闪。

她也不是没想过,也许是自己记错了。可她一向记性好,更何况,是关于陈夏这个怪女人。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戚南裕烦躁地吸了一口烟,苦味涌进喉咙,却无助于压下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与疑问。

她站在街角等红灯时,低头看见地上的一片积水,街灯打下来,倒映出她的身影。

修长、冷淡,和几年前那个自己几乎没有区别。

可身边那个叫陈夏的人,却好似不是当年那个她了。

戚南裕点燃了第二根烟,站在盛夏雨后的街头,一动不动。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来,卷起她外套的下摆,也将她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吹得更乱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戚南裕站在路边,烟还叼在唇角,眼神却冷淡地落在屏幕上那个反复闪烁的号码上。

她原本不打算接。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哭、闹、威胁、情绪崩溃,从前她还能劝两句,现在连开口都懒得开。

可戚南裕还是犹豫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将烟取下来,指腹一滑,接通了电话。

“戚南裕——”

那一头传来的不是声音,是哭腔,是带着窒息感的哭腔,混着呜咽和鼻音:“你是不是真的不管我了?我今天……真的受不了了,你再不来我这里,我就、我就割腕自杀!”

她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强忍崩溃,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戚南裕眉头紧蹙,心头腾地涌起一阵怒气。

“虞江美,你有病是不是?”

她冷冷开口,声音咬字极狠,“你就这么轻贱你自己?你要死也别恶心别人,非得拉着人陪你一起下坠你才满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是一阵更激烈的哭声,像是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我不是,我只是、只是……真的没人了,南裕,我只剩你了。”

“别用这句鬼话来缠我。”

她本该挂电话的,甚至那一瞬,她是真的想挂了,把这个名字、这个人,从自己人生里彻底删除。

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水雾潮湿的浴室里一吻作罢,她无意间看到虞江美卷起衣袖时,手腕内侧那一条条陈旧又交错的刀痕,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新鲜到泛着红。

手腕上那一道一道狰狞的疤,有些新,有些旧,纵横交错地爬满她那双细细的手臂,像是疯长出来的藤蔓,把她整个人都缠住了。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着、笑着,说“没关系,我忍得住”,可手却颤抖着捏着小刀,仿佛下一刻就能再划下一刀。

戚南裕闭了闭眼,指节泛白。

她知道她不该再管了。

她们早就结束了,早就该各自清净。

可她就是狠不下心。

“……你等着。”戚南裕低声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声音一下轻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来,南裕,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

戚南裕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低头望着黑掉的屏幕,像望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能被那团叫虞江美的情绪彻底吞没。

她缓慢地将烟头摁进掌心。

“——嘶。”

炽热的烟头碾入皮肤的一瞬间,她指尖一颤,疼得倒吸一口气。

可却比刚刚那通电话来得真实。

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看着掌心微微泛红的一点烫痕,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以及虞江美,总是喜欢自残。

因为心脏太痛了,却又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通过身体的疼,把那种失控的情绪往回拽一点。

她们根本无力对抗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痛感转移到皮肉上,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苦也一并烧掉。

戚南裕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是盛夏,空气里还残着雨后温热的水汽。

可她却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冷库里,一动不动,灯下的影子却在发抖。

街边的水泥地泛着湿意,像一张被谁拧过的灰色毛巾,还在滴着潮气。

戚南裕收拾好情绪又沿街行走,梧桐树在雨水的洗礼后闪着黯淡的绿,叶脉清晰,像记忆的纹路,一圈圈地绕进了心底。

她又烦闷地点燃一根烟,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烟雾蜿蜒上升,凝滞在鼻端,她深吸一口,胸腔微微泛痛,却也终于把那些混乱的情绪压下去些。

她其实很久没碰烟了,自从进了实验室,她连香水都戒了。可今天不抽点什么,她怕自己会疯。

她闭了闭眼,许多压抑的画面在脑海里翻腾起来。

她跟虞江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住在逼仄得像牢笼一样的城中村。

邻里之间耳听四方、口无遮拦,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出三条街。

虞江美的母亲是个整天画着艳俗浓妆的女人,出门必踩高跟鞋,衣服短得遮不住腰,男人来来去去,有时深夜喝醉了回来,骂骂咧咧地摔杯子。

而戚南裕的父母,是一对老实巴交的收废品夫妻,干一身臭汗,只为供她念书。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年年第一,长得好看,还冷冷静静,一副从不被烟火侵染的样子。

而虞江美,笑声大、衣服旧、头发乱,总跟在她身后像条影子,一口一个“南裕姐姐”,眼里亮得像小狗。

戚南裕其实一直不喜欢她。

觉得她低俗、吵闹、没脑子。

甚至有点烦她。

但每次在放学路上被坏小子围住,都是虞江美冲上来护着她,一边骂一边挥着书包赶人。

后来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上了最好的专业,穷得交不起学费,连吃饭生活都成问题。

再后来,她有钱了。

钱是谁给的?虞江美。

她说她打了几份工,凑出来的。

那时她信了,还感动过。

直到后来,她听见人背地里嘀咕,说虞江美早就不读书了,在酒吧陪酒,在会所接单,男人进出她那出租屋,就跟过道里路人似的。

戚南裕质问她,那钱是哪来的?

虞江美笑着说:“南裕,我没事的,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路可以走了,我只是想让你念完书。”

她没听完就摔门走了。

她愤怒、羞耻、恶心,所有情绪在那一刻爆炸。

戚南裕从不想靠谁活着,尤其是一个用身体换钱的女人。

她断绝了联系,换了手机号,谁也没告诉。

再后来,她听说虞江美出车祸了。

听人说是被哪位的正宫夫人找人教训,撞断了腿,再也不能站起来。

住院期间虞江美跳楼自杀没死成,落了一身病,抑郁、躁郁、轻度精神分裂症。

戚南裕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了,可不知怎的,命运偏要绕回那个原点。

而她又一次走向她。

像一个注定要回头的人,明知道火会烧伤自己,却还是伸出了手。

因为心里那个位置,早就烙上了她的名字。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那个女孩跪在她家门口,哭着说:

“我就想有个地方能等我,南裕,你可不可以,是我那座灯。”

她没回答,只把门关上。

可心里的那盏灯,从未灭过。

作者有话说:补更。

副CP线简直扭曲虐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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