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花瓣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 校园一下子空了。

陈夏站在宿舍楼前,看着一个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离开,有点出神。

那种喧闹后的安静总是让人不知所措, 就像一场长跑戛然而止, 脚步还没缓过来,四周却已沉静如水。

她把宿舍钥匙在指尖绕了几圈, 转身走出校门。

校外那间她租的小房子离海边不远,是城南的老居民区。

房子不大, 窗户老旧,铁架门一开总会发出“哐啷”一声响。

但陈夏喜欢那里的风。

每天傍晚,总有一股带着咸味和阳光味的风从窗缝灌进来, 吹得人微微发晕, 像是刚喝了一口掺了柠檬的啤酒。

她的兼职工作不轻松,是教附近初中和高中的学生数学和物理,学生家长都精明, 总希望一个小时掏的钱能让孩子“突飞猛进”。

陈夏就这样在三伏天的水泥楼里一间一间补课房间跑,写了满黑板的题,白板笔都握得起茧。

但她不觉得累, 甚至在这些数字和公式中找到一种秩序感。

比起人心的暧昧不明, 物理的推导和数学的演算反倒让她安心。

每天最放松的时候,是接到每天五点半阮枝的那一刻。

她们的联系并不热烈。

短信一天不过一两条,用的还是常见的小灵通, 信号时有时无,铃声也是单调的电子音。

但那种不动声色的默契,却像是从春天开始悄悄埋下的伏笔。

没人提起,却一路发芽,悄无声息地长成了盛夏的模样。

那是一个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

虽然互联网已悄悄露出雏形, 但车马仍旧是慢的。

生活是慢的,心情是慢的,连阳光透过窗帘投在书页上的光影都慢悠悠地摇晃着。

相较于冰冷的电话,她们习惯面对面。

习惯在图书馆自习时碰头,在花店门口等人,在黄昏的巷子口一起吃一碗凉皮、一杯冰粉。

说话不多,却彼此心照不宣。

偶尔一条短信,大多是“你在干嘛”或“等你”,字数不多,却比长篇情话来得更让人心安。

感情就这样被夏天的风一层一层晾干、折叠、藏进心里,变成了什么都不说也不会散的默契。

花店关门通常在五点半。

那时候,陈夏总是掐着点抵达,倚在店外的路灯下,有时候抬头望天发呆,或者低头看电线杆上的贴纸。

阮枝一出门就能看到陈夏。

像是看到那天图书馆窗边的她,只不过这次,她愿意走近。

“今天又拿到了一大捧没人要的花。”阮枝把一束花往陈夏怀里塞,声音轻飘飘的,“你拿去插瓶里,别让人家白长。”

陈夏低头看着那些颜色混杂、香气浓烈的花,有点像阮枝,漂亮得没章法。

可转念又想,也不对。

在她眼里,阮枝其实更像一朵性格温软的花。

颜色浅淡,香气也轻,闻不真切,却总在转身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萦绕鼻尖,叫人难忘。

“你就这么随便送人花?”

陈夏调侃。

阮枝抱着胳膊看她,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是专门留给你的?”

“……我愿意这么以为。”

她们相视一笑,像是有风拂过,又像谁的心跳在花瓣间荡开涟漪。

回程的路是通向海边的那条。

傍晚的风潮湿,带着咸味和野草的香。陈夏骑着电驴,阮枝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搂着她,另一只手抱着那束花。

阮枝的侧脸贴上后背来时,陈夏没躲,只是呼吸一顿。

花瓣蹭着陈夏的脖子,有一瓣轻轻碰过锁骨。

她下意识侧头,分不清那一瞬的触感,是玫瑰的花瓣,还是阮枝的唇角。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她声音低哑。

阮枝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陈夏喉咙滚动一下,没回头,只是慢慢减了速。

她突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多一点风,多一点不说破的、含着体温的默契。

再久一点。

哪怕只是一场黄昏。

陈夏骑着那辆红色小电驴,因为是二手的,车身因为岁月的痕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仍显得稳当有力。

风从两人侧边穿过,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与咸味,把夏天吹得更深了几分。

阮枝今天穿了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她怀里抱着一大束从花店带出来的花,颜色浓淡交错。

有玫瑰、满天星,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黄花,香气混杂,却意外柔和。

正骑着,阮枝忽然“啊”地一声轻叫。

“怎么了?”

陈夏立刻放缓车速,转头问。

阮枝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苦恼地说:“花被吹掉了,好几枝,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掉。”

陈夏立刻把车停到路边,扭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只见那条平平无奇的水泥路上,点点碎花撒落其间。

有些花头还完好地躺在地上,像被温柔放下,又像是从某人怀中不舍地跌落。

花瓣随风拂落,撒得一路都是。

竟意外地给这条原本粗粝单调的小路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浪漫。

阮枝已经跳下车,提着裙角,蹲身去捡那些花。

陈夏也跟着下车,弯腰帮她捡,一时两人都沉默地在夕阳下拾着那些被风偷走的香气。

直到她们的手指在同一枝花上同时碰触。

阮枝愣了一下,抬头的瞬间,陈夏刚好也看她。

四目相对,风忽然安静了些,像是停在了这一秒。

阮枝的面颊泛着明显的红,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看穿的心思引出的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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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睫毛轻颤,眼神中还带着点笑意的慌张。

陈夏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那枝花,慢慢抽回了手指。

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甜。

她想,如果喜欢是一种花,那阮枝就像这风中散落的颜色,零碎却真实,被她一点点捡进心里,藏好。

阮枝脸上的红意尚未退去,却忽地站起身来,手里的那枝花也没再拿,只闷声道:“不捡了,掉就掉了。”

语气有点别扭,像是突然被看穿了心思,急着掩饰,又像是赌气。

她迈着有点快的步子走回小电驴前,裙摆在膝边轻轻摆动,像风里一抹不服气的白色云团。

陈夏在原地站了半秒,低头看着地上一枝黄花,没再弯腰去捡。

她抿了抿唇,眼里隐着笑意,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过去。

阮枝已经坐上了后座,低头盯着脚尖,好像不愿看她,但身体却微微前倾,像在等她。

陈夏没有说话,跨上电驴,轻轻发动。

那一瞬,她只觉腰间一紧。

阮枝突然就抱住了她。

比平时更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下巴搁在她肩上,脸侧几乎贴满了她的后背。

隔着薄薄一层夏天的布料,陈夏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抹肌肤的温度,带着潮湿的热意,还有些不安分地颤抖。

“你脸怎么这么热?”

陈夏轻声笑了问。

阮枝没说话,只把脸更紧地埋进她背后。

陈夏握紧了车把,风从耳边拂过,她突然有点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也发烫了。

海风是热的,又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咸味,像是融了盐的水汽,拂过皮肤时带着细小却粘人的温度。

陈夏骑着车,阮枝贴在她背后,一动不动,像一块温柔又黏人的糖。

沿着海边的公路一路向前,天色渐暗,霞光烧红了天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电线杆被拉长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水泥路面上,两侧偶尔闪过几家铁皮搭建的小摊,摊主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远远望着这两个女孩从眼前掠过。

陈夏没骑快,轮胎压过几块碎石时颠了一下,阮枝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更紧地贴了上来,手臂收得更牢了些。

陈夏感觉自己腰间的皮肤被她的指尖烫得发热,又酥又麻,不由低笑了声。

“吓着了?”

“……没有。”

阮枝闷声回答,语气却明显带着些娇嗔。

陈夏眼里含了笑意,不再说话,专心看路。

远处海平线像是一条晕染开的金边,海浪不紧不慢地拍着礁石,泛着碎光,像夏天的情绪,轻缓、炙热,又难以言说。

一只白猫突然从路边窜出,又敏捷地跳回堤岸下。

阮枝轻轻“哎”了一声,脑袋从她肩后探出来一些,眼睛亮亮的。

“好可爱,”她喃喃地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上班好累。”

“那你要不要一直这样?我们就每天这样,不回去了。”

“那你的课怎么办?”

“你不上班我就不上课。”陈夏偏头笑着看她。

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阮枝怔了一下,鼻尖贴着她的肩头蹭了蹭,低声说:“不行。我还要挣钱。”

陈夏一笑,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两人安静地贴在一块儿,像是被夏末这场风潮轻轻裹着,不用言语,也不需多说,心跳就已经交缠得刚刚好。

又骑了一会儿,陈夏将电动车停在海岸边的栏杆旁,转头看阮枝:

“下去走走?”

阮枝没说话,只是笑着脱了鞋,拎着它们赤脚踏进沙子里。

陈夏看着她一头黑发被风拂起,裙角贴着小腿,脚踝纤细,像是哪本插画里走出来的女孩。

她心口忽然有点发痒。

海浪一下一下地推过来,又退回去,像是不情愿地离开,又悄悄卷走一点温热的沙子。

阮枝踩着湿沙跑开,一边回头冲她笑:“陈夏,来啊!”

陈夏愣了下,也脱了鞋追过去。

两人就在海滩边奔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不讲规则,追逐,笑闹。

沙子溅到小腿上,阳光在她们身后洒下一大片金色,连带着海面都泛起了温柔的光波。

陈夏追到她时,两人都有些气喘。

阮枝倚在一块礁石旁边,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眯起眼睛看她:“你跑得真慢。”

陈夏不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她。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海浪在几米外拍打礁石的声音。

陈夏忽然抬手,帮阮枝拨开了一缕额前的发丝。

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阮枝轻轻一颤。陈夏察觉到了,但她没有收手,只是低头轻声说:

“头发都被吹乱了。”

“海风太大了。”

阮枝眼神躲闪,却没有退。

她们之间有一瞬间静默,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然后陈夏弯下身,像是无意,却又分明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她没有吻她,只是靠得那么近,像是一种含蓄的承诺。

“阮枝。”

“嗯?”她声音轻软。

“我不是很会说话,也不是那种很会讨人喜欢的人。”她顿了顿,“但我很认真,很认真地喜欢你。”

阮枝没回答,只是眼神慢慢融化了。她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我知道。”

她们站在金色海水边的礁石上,头贴着头,影子被夕阳拉长,像是世界只剩她们两个人。

远处的海浪仍在缓慢拍打着岸边,潮湿的空气在光线中浮动着盐味的甜意,连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再甜一点吧,珍惜现有的时光[让我康康]

——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这个年纪的阮枝其实性格还比较活泼俏皮一点,非常之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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