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旧梦

陈夏靠坐在花店门口的长木凳上, 身后是一片幽绿的常春藤,淡淡的阳光透过藤叶筛落下来,在她的肩膀上斑驳跳跃。

她懒懒地眯着眼, 像一只正趴在午后阳光里的猫, 看似无所事事,却有些过于安静。

她的视线穿过街道对面的人来人往, 耳边是花店里小风铃清脆的响声,还有阮枝轻柔的哼唱。

风里带着青草和玫瑰的混合香气, 柔和得让人心醉。

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

美好得不真实。

陈夏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那是她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这不是现实。是梦, 是幻, 是某种意识维度里的幻象。

可她舍不得醒来。

她已经太熟悉现实世界里那间没有窗的病房,熟悉阮枝苍白如纸的脸、起伏几不可见的胸膛,熟悉每天守在病床旁那种钝钝的、像溺水般的痛。

但这里的阮枝, 会笑、会撒娇、会嫌她懒、会在黄昏时拉着她去楼下的便利店挑味道最奇怪的泡面。

如果真的是梦,那她愿意沉睡一辈子,可她也依旧舍不得那个病床上睡着的阮枝。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也许是戚南裕的“梦境实验”出了什么意外, 又或许……她其实也已经死了,跟阮枝一样,一起落进了某个灵魂交汇的夹缝。

她正神游着, 忽然听见花店里传来阮枝的声音:“陈夏,进来帮个忙,有客人要绿萝。”

陈夏轻应了一声,“来啦。”声音里带着些没散尽的慵懒。

她拖着步子走进花店,边绕过柜台边嘟囔:“这里这么多花, 买什么绿萝……”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那客人转过身。

然后,陈夏停住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一把揪住了心脏,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站在柜台前的那位客人,穿着一身灰蓝色外套,半边侧脸落在阳光下,眉眼柔和又清冽。

那张脸,她无比熟悉。

熟悉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陈夏怔愣在原地许久,指尖蜷了又松,像是站在滚烫与冰冷之间不知所措。

她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灰蓝色外套和一条剪裁利落的半裙。

她举止温和、语气淡雅,连嗓音的弧度都带着陈夏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就像一段被封存太久的记忆忽然被撕开,光从缝隙中泄了出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无法移开视线。

像是生怕一转身,这人就会从梦里消失不见。

陈夏僵了几秒,努力控制着心跳,才用几乎发干的嗓音开口:“这边这几盆状态都挺好……这种是吊盆绿萝,适合挂在阳台或者玄关……这种是陶盆的,比较好养,放在客厅也行。”

她介绍得有点混乱,声音轻飘飘的,心却好像被重锤敲击着,连话都说得不顺畅。

“都挺好看的。”那女人微笑着走近了些,蹲下身去看那几盆绿萝。

她抬头时,笑意从眼角缓缓溢出来,“我其实是第一次买绿植,不太会养。”

“绿萝生命力很强。”陈夏下意识说,语速飞快,“你随便扔在水里都能活。真……真的。”

她话一说完就觉得荒唐,脸上升起一丝微热,强忍着别开眼去,却又舍不得真的移开目光。

花店里一时间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还有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香樟叶的味道。

阮枝从后头走了出来,正低头收拾着包装纸和剪刀,抬眼瞥见了陈夏的样子,不由得皱了下眉。

“你怎么回事?”她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点关切,“脸怎么这么白?”

陈夏僵了下,扯起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啊,可能下午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眼睛却还牢牢黏在那个女人身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阮枝注意到她的眼神,顺着看去。

那女人正在挑选绿萝,神色温柔认真,偶尔皱起眉思考的样子安静又好看。

皮肤白皙,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是那种第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阮枝心里突地有些酸。

她不是个多疑的人,可陈夏那种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人。

她压下心口那点莫名的酸涩,自嘲似地在心里小声想,也是,她们之间认识不过才一个月,陈夏有没有旧识她都不该管。

但偏偏她就是管了。

“陈夏,”她故作轻快地唤了一声,“你要是不舒服就坐一会儿,我来弄。”

“没事。”陈夏轻声说,仍盯着那女人的侧脸,像是回不过神来。

阮枝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给客人包花,却不自觉地慢了动作。她的手在捆扎的绳子上打了个结,心绪却越来越乱。

她不知道自己在乱什么。

可每当她的余光落在陈夏那张凝视着他人的脸上时,她就忍不住发酸。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那个女人漂亮又有气质,比她温柔得多,看着也比她稳重。若是陈夏真的对她动了心……她也没理由指责。

可就是心里一根什么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隐隐作痛的声响。

那位女人最终选了一盆叶子油亮的绿萝,盆边挂着几缕垂落的藤蔓,看上去生机盎然。

她抱着绿萝走到柜台前时,陈夏立刻跟了过去,语气轻柔得几乎不像平日里的她:

“这个盆记得不要暴晒,放在明亮通风的位置就行,一周浇两次水,夏天可以再勤快点,叶子如果发黄就说明水太多了……”

女人听得认真,还不时点头笑笑,偶尔抬眸与她对视一眼,眼中仿佛也有一抹柔和的笑意。

“你很懂这些。”女人夸道。

陈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受了什么鼓励:“以前有人教我养过。”

“嗯?”那女人轻声一笑,“你女朋友?”

陈夏怔了下,没说话,只是慢慢摇了摇头,不愿多说的样子。

女人也不再追问,低头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尖,没有再多问。

阮枝远远听着,手指下意识一紧,刚剪完的一枝绣球茎被硬生生扯断,清脆一声,“咔”。

她没有抬头,只垂眼专注地处理花束,但手里的动作却越发快了些。

听着陈夏一口一个“记得别淋雨”“下次可以试试栀子”地大献殷勤,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扎着,一下下,密密麻麻,扎得她呼吸都有点堵。

那女人走后,陈夏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习惯性地缩着肩。

她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不转睛,神色又怔又倦,像是生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彻底消失。

阮枝终于抬起头,倚着柜台,语气带了点凉意:

“你要不要干脆跟那个姐姐一起回家算了?”

她没去看陈夏的反应,只低头撕开一条缎带,随手扯了个蝴蝶结。

但她没想到的是,陈夏竟然没听出她语气里的讥讽。她只是突然转身解下身上的浅灰围裙,搭在柜台上:“我得离开一下。”

“你去哪?”阮枝皱了下眉。

陈夏朝她笑了笑,眉眼里却藏着一种决绝的急切:“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便快步冲了出去,像怕错过什么般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她跑向的方向,赫然就是刚才那女人离开的街口。

阮枝站在柜台后,看着那道背影被夕阳拉长,又迅速被人潮吞没,心里忽然一紧。

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站得那么直,指甲都抠进掌心了,却还是没能忍住心头那点酸涩。

是了,她又不是她的谁。

她跟陈夏不过相识短短数周,连喜欢都还没彻底说出口,哪来的资格吃醋,哪来的权利质问?

可她还是难受。还是恼。还是想开口问一句:陈夏,你到底在追谁?

阮枝眨了眨眼,将那一点快溢出来的委屈生生咽下去。

眼角泛着干涩的胀痛,她却只是吸了口气,把那快包好的花束重新拆开,又一片片地理起花瓣。

仿佛只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好了,心里这团糟乱的情绪就能也一并理顺。



陈夏跑得气喘吁吁。

傍晚的街道正值下班高峰,橘黄的夕阳落在街口的玻璃站牌上,把倒影拉得斑驳粼粼。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终于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人正走进一辆缓缓停靠的公交车,怀里还抱着那盆绿萝,小心护着不让藤蔓折断。

陈夏没犹豫,提步便追了上去。

车门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哧”地一声关上。车内传来空调的凉意和汽油混着橡胶的气味,耳边是引擎低沉的轰鸣,还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与交谈。

她看见那女人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身侧还空着一个座位。

陈夏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心跳仍未平复,像是跑了几公里似的。

女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转头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个花店里耐心可爱的小店员,温声道:“咦,你怎么也在这?”

陈夏偏头看着窗外街景飞逝,仿佛还在调整心绪,片刻后才侧头对她笑了笑:“我……下班正好坐这趟车。”

她说得不紧不慢,嗓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女人哦了一声,又朝她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绿萝,抬手拢了拢叶子,像是护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窗,映在她鬓边的碎发上,像一层柔光,轮廓温和得令人心悸。

陈夏的眼神顿了顿,然后低头看向那盆绿萝,神色柔软中夹着一点晦涩。

她熟悉亦喜欢绿萝。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是她母亲最常买的植物。

小时候家里总是有几盆绿萝,摆在厨房窗台、书桌一角、还有阳台的铁架上。

她记得那个女人站在水池边,小心地剪下枝蔓,用清水养着,然后转头对她说:“绿萝好养,勤换水就能长得很快。”

那时她年纪还小,总觉得那些根须软绵绵的,有点像水鬼的头发,不太愿意靠近。

可母亲还是耐心教她怎么换水、怎么挑叶片发黄的剪掉,怎么摆放位置让它们长得更旺盛。

她也曾想认真学,可还没等她真正记住这些琐碎的步骤,那个人就已经走了。

一走,就是永远。

那些关于绿萝的细碎日常,也成了她记忆里模糊又心悸的一页。

而现在,这个女人,坐在她身边,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怀里抱着一盆绿萝,手指还轻轻抚过叶面,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像一只不小心穿回旧梦的鸟,而她,就站在那梦境深处,一步一步踏进来。

陈夏盯着那绿萝看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指尖微微蜷起,掌心发热,眼底却是浮出一点濡湿。

这是梦。她知道。

这是阮枝的梦,是她在潜入梦境实验中的某个支点。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遇到了她的母亲?

是潜意识的投射,还是她母亲也在梦里?或者……

她突然无法再往下想了。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那个温声教她养护绿萝、后来又跳楼自杀、躺在血泊中的妈妈——周子晗。

是她无能为力也来不及挽留的人。

陈夏一直以为自己恨她的。

恨她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选择了放弃,恨她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场漫长的黑夜里。

可真的面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她才意识到,那恨意不过是疼太深后的掩饰。

看着身侧这个女人嘴角温柔的笑意,陈夏没有告诉她,她是她的女儿。

也没有说出她死的时候,绿萝已经蔫了、窗帘上是灰,桌角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清洗的水杯。

她只是坐在她身边,轻轻靠近了一点,看着她指尖拢着绿叶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夏从来没有真的恨过她。

只是在那些绿萝蔫死的年月里,太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遇见妈妈啦![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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