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反问

窗外是盛夏傍晚的闷热, 阳光并不刺眼,却像被困在空气里蒸腾,带着黏腻的热意死死贴在皮肤上。

风一丝也没有, 连蝉鸣都被这股沉闷压得低了下去, 整个屋子像罩在一只透明而密不透气的罐子里,让人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沉重。

戚南裕已经守了她整整一天一夜。

虞江美从昏睡到清醒, 从清醒到又窝回床里,她一直都在。

她替她洗澡时,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喂她吃饭时,也充满耐心。

甚至连虞江美闹脾气故意把枕头、衣服、毛巾丢到地上的时候, 戚南裕也只是默默弯腰, 捡起来,拍掉灰尘,去洗干净, 再烘到柔软暖和。

虞江美坐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那双手一刻不停,洗、晾、收、叠, 像是害怕一停下来, 所有情绪都会溢出来。

胸口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快淹没了。可愧疚之外,那股压抑的火又在心底乱窜。

这几天她像一团泥沼。

湿冷、黏稠、无处可逃。

她知道, 自己正一点点蚕食戚南裕的时间和生命,把她拖进无法回头的困境。

她想起前天自己离家出走。

其实并不是想离开她,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喘口气。可连这点微不足道的自由,都要用戚南裕的慌乱、焦急和通红的眼睛来换。

如果那天, 她没有被救下来就好了。

如果在那辆车冲过来的瞬间,她干脆被撞死,倒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那或许会比现在好得多。

没有残缺的身体,没有反复发作的疼痛,没有日复一日无法自理的尴尬和羞耻,更不会有今天这种需要被她从头到脚照顾的狼狈模样。

戚南裕会有新的生活。

她会像从前那样,穿着干净的衬衫,走在人群里,眼神清冷而锋利,所有人都会看她一眼,却谁都靠不近她。

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笑得更轻松,可以在下雨的夜晚不必担心有人需要抱下楼梯,可以在黎明时分不用起床替人收拾生活的狼狈琐碎。

而她,虞江美,也不会再是这副半死不残的样子,不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沉的负担。

她盯着戚南裕的背影,喉咙里涌上一种说不出口的酸。

可就在那一刻,戚南裕转过身来,抱着刚烘好的毛巾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替她擦拭手指,语气低缓:“别总发呆,手凉了。”

那一瞬,她的心狠狠一抽。

如果没有她,戚南裕的生活真的会更好吗?

可她又舍不得。

舍不得放开这双此刻紧紧握着自己、哪怕被拖进泥沼也不松开的手。

虞江美靠在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眼神有些空,不知怎的想到那个生了她的女人。

她的母亲,从来不是那种会在厨房里等她放学回家的温柔女人。

相反,她们之间的关系,从记事起就充满火药味。

母亲可以用最尖利的嗓音骂她,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按在墙角,用那些粗鄙、刻薄、甚至是恶毒的词,把她剥得只剩下羞耻。

她们是母女,却像两只困在同一只笼子里的野兽,彼此发泄着生活压下来的苦痛和怨愤。

她恨她母亲,就像她母亲恨她一样。

恨得真实、尖锐,没有一点温情的缓冲。

她曾经在无数次争吵中,用尽恶毒的词去戳她的心窝。

讽刺她靠出卖自己换生活,骂她下贱、肮脏、不配做人。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站在道德的高处俯视她母亲。

可后来呢?

长大以后,她也渐渐学会了同样的手段。

为了钱、为了穿得体面、为了能住进不漏风的房子,她也开始讨好那些让她恶心的人,笑得温顺又顺从。

虚荣、卑劣……

她变成了她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审判者终究沦为了被审判者,讽刺到几乎可笑。

可戚南裕,不一样。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她聪明、干净、冷静、理智,从来不在泥泞里挣扎,不会和他们那条巷子里的人一样,被穷困和琐碎磨成满身油腻。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不同时,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

同龄的孩子们在巷口打闹,汗水和灰尘混着空气的闷热,可戚南裕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练习册,眉头轻轻皱着,笔尖稳稳划过纸面。

她和别人的世界,是隔开的。

虞江美那时就爱跟着她。

做她身后的影子、小尾巴、跟屁虫。

哪怕被她嫌弃、被她撵走,也会找借口再回来。

她知道戚南裕讨厌她。至少,表面是的。可那份讨厌里,总有一丝纵容。像是明知道甩不掉的麻烦,却不愿真心狠下来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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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复杂的感情,就像她对戚南裕一样。

艳羡、渴望、依赖……掺杂着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嫉妒。

嫉妒她的从容、嫉妒她的自由,嫉妒她能走得那么远,而自己只能在原地打转。

虞江美想到这里,胸口像是被什么闷闷地堵住了,连呼吸都不顺。

她把脸埋进膝盖,手指死死抓着裤布,指节发白。

那种酸、那种闷、那种无处倾诉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脑子里一片嗡鸣。

忽然,肩膀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

戚南裕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把她从那团蜷缩的阴影里抱出来。

“小美。”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极力安抚。

虞江美怔了怔,下意识想推开。

可手才抬起,又像泄了气一样垂下来,整个人被她抱进怀里。

她的体温很稳,很踏实,像能把她身上那些沾了泥的、脏的、烫的东西都压住。

虞江美喉咙里有一声闷闷的呜咽,没忍住,眼泪滚落下来,打湿了戚南裕的肩膀。

“我……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如果我当初死了就好了。”她声音颤抖,带着破碎的笑,“省得这样拖着你……我真的是个麻烦。”

戚南裕听着,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暗下去。

她收紧了怀抱,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你不是麻烦,江美。你是我自己选的,我要你在这儿,听见了吗?”

虞江美咬着唇,泪水一颗颗落下,心里那口长久悬着的气息,被这句话压得松了。

屋子很安静,窗外的风带着晚夏的热气,却吹不散她耳边那句笃定的话。

她忽然很怕。怕哪天醒来,这个怀抱就不在了。

所以她忍不住回抱住戚南裕,像是抱住最后的依靠一样。

屋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嗡嗡声。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并不急促,却像在柔软的水面上投下一枚石子,荡开细小的涟漪。

戚南裕微微俯身,伸手将虞江美脸颊的泪水抹去,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与轻柔。

“我去看看。”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虞江美没说话,只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神仍黏在她的背影上。

门被拉开一条缝。

夏日的光线从外面倾泻进来,带着刺目的热意,可门口的陈夏却显得有些异样。

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盛夏时节却戴着一双厚厚的手套,像是与这灼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戚南裕的眉心轻轻蹙起,带着审视和探究:“找我做什么?”

陈夏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越过她肩膀,落向屋内。

那抹视线让虞江美下意识抬起头,想看清来人,可还没等聚焦,戚南裕就像察觉到什么般,微微一侧身,将她的目光隔开。

“找我有什么事吗?”

语气不重,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夏垂下眼,声音低而平稳:“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她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又道:“是很重要的事……而且,和虞小姐也有关。”

门口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热风从走廊尽头涌来,却像被这股无形的压抑隔在门外。

戚南裕和陈夏单独走到小区楼下。

天色渐晚,凉风轻拂,街灯拉长两人的影子。

陈夏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出于朋友的关心,戚南裕轻声问:“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太对。”

陈夏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没事。”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戚南裕眉梢微挑,带着一丝讥讽的冷笑:“没事还戴着手套?是手受伤了?”

陈夏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手背因用力微微发白,眼神也闪过一丝躲闪,她刻意避开戚南裕的目光,语气却尽量轻描淡写:“没什么。”

沉默在空气里拉长了片刻,陈夏的手仍紧握着手套,指尖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低声开口,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那个……戚南裕,你认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戚南裕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仿佛能读懂她的不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前倾一步,让两人的距离缩短,语气却带着温和的关切:“是两年前。”

陈夏抬起头,眼底的沉郁和一丝隐隐的压抑情绪交错,让夜色都像沉默了一瞬。

她苦笑一声,微微偏过头,反问道:“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戚南裕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按理说,她第一次认识陈夏的时间,应该就是陈夏认识她的时候。但陈夏既然这样问,显然答案不会那么寻常。

见戚南裕沉默不语,陈夏望向天边,夜色映在她眼里有些迷离。

她轻轻长叹一声,说:“我第一次认识你,其实也算是两年前。不过,是相对于我的两年前;对于你来说,却是十五年之后。”

戚南裕愣住了,唇角微微抽动,却不知从何问起,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剩下细风吹过耳边的窸窣,无端让她有点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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