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礼物

夜色更深了一些。

阮枝合上门的那一刻, 屋子里的安静几乎是迎面扑来的。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照亮沙发的一角。

母亲的房门紧闭着, 门缝下没有光, 弟弟的房间里传来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一切都沉入了睡眠。

她站在玄关, 背贴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幸好他们都睡了。

如果母亲还醒着, 看见她这么晚回来,哪怕今天是她的生日,也免不了要被数落一通。

其实阮枝并不是真的害怕被骂, 只是今晚的好心情, 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她低头换好鞋,踮着脚穿过客厅,像一只小心翼翼归巢的猫。

房门关上的声音极轻, 几乎与夜融在了一起。

这是她的世界。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和床沿上,柔软而安静。

窗外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光影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又迅速隐没。

阮枝坐到床边,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晚上海风的气息似乎还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 也带着隐约的甜。

她低头看向脚边那个被她一路小心提回来的袋子,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小而真实的欢喜。

那是陈夏送她的礼物。

她把袋子放到书桌上,拉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份不能重来的时刻。

一件, 又一件。

小小的饰物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包装精致的物件被她轻轻摆好。

她指尖掠过每一样东西,指腹的触感清晰而温暖。

阮枝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落在夜里,带着甜意。

她把东西一件件收进抽屉,收得很整齐,像是在给它们安排一个妥帖的位置。可当她伸手触到袋子最底下时,动作却停住了。

那本日记本。

墨绿色的封皮在灯下显得很安静,边角的纹路细致而复古,像是旧书店里被时间耐心保存的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双手托着,生怕弄皱。

纸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干净、厚实,没有一丝杂音。

阮枝的指尖停在封面上,轻轻抚过那行低调的纹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本日记,本来就该在这里等待。

等她长到十七岁,等她遇见陈夏,等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事是值得被珍藏的。

她把日记本抱进怀里,靠在床头,背后是柔软的靠垫。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影子轻轻颤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夜风里的海,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还有陈夏站在她身旁时,那种克制而温柔的陪伴。

她想起陈夏看着她笑的样子,语气低低的,说:“生日快乐,枝枝。”

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

阮枝低头,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又把其他礼物一一整理好,收进柜子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格外认真,像是在为某种珍贵的情绪留一个安稳的角落。

最后,她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却又并不孤单。

她抱着那本绿色的日记本,闭上眼睛,嘴角仍旧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这一晚,她竟然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十七岁,正在温柔地开始。

夜色在梦里悄然变质。

起初,只是风。

高处才有的、毫无遮挡的风,裹着寒意,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阮枝站在梦里,却没有脚踩实地的感觉,仿佛悬浮在半空,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身体。

她慢慢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座天台。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密密麻麻,却冷得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群。夜色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然后,她看见了陈夏。

陈夏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身形修长,却透着一种陌生的锋利。那好似不是她熟悉的陈夏。

她的肩背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弦。而她身侧,站着一个女人。

夜色在梦里变得更加浓稠。

阮枝这才发现,天台上并不只有她刚刚看到的两人。

在陈夏与那个女人之间,还站着第三道身影。

那是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存在。

浑身都是黑的,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轮廓,像是被夜晚剪下来的一块影子,安静地立在天台边缘。风掀动衣角,却看不清任何细节。

那张脸被阴影完全吞没,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仿佛本就不该被看见。

可偏偏,阮枝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那种黏稠、令人不适的存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缓慢地、阴冷地爬行。她从心底生出寒意。

阮枝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那黑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却仿佛操纵着整个场面。

陈夏的情绪失控、女人的退让与慌乱,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争执并非一开始就爆发,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失控。

他们的声音在风里断裂、重叠,句子被吹得支离破碎,阮枝听不清内容,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想靠近。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脚步都被钉在原地,只能像一个旁观者,被迫看着一切发生。

突然,那个女人被黑衣人推了下。

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晃了一下,重心失衡,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坠落。

风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呼啸着穿过阮枝的耳膜。

她的心狠狠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连呼吸都被截断。

她看见陈夏僵住了一瞬。

仅仅一瞬。

下一秒,陈夏像是被什么撕裂了理智,猛地转身,疯了一样冲向楼梯。

她的脚步凌乱、急促,几乎是跌下去的,整个人被一种失控的力量拖着往下奔。

阮枝想追,却发现自己被困在原地。画面开始跳跃。

下一幕,她已经站在楼下。

陈夏跪在地上,将那个坠落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用力。

她的手臂死死收紧,仿佛要把对方从死亡里抢回来。

陈夏低着头,额头抵着那人的肩,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崩塌。

那样的悲伤,像是彻底失去支点后的绝望。

阮枝的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被什么细小而冰冷的东西慢慢割开。

那疼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得让她几乎站不住。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女人,对陈夏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哪怕只是失去的瞬间,都足以让她发疯。

阮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她拼命想知道,那究竟是谁。

画面却开始变得模糊,夜色像是被水浸透,灯光晕开,世界开始缓慢旋转。就在那张脸即将清晰的刹那——

一切骤然断裂。

阮枝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大口喘息,心跳在耳边轰鸣。夜色真实而安静,房间里只有台灯残留的微弱光影。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后背一片湿冷。

她抬手按住胸口,却发现那股疼仍旧残留着,隐隐作祟,像是从梦里被带了出来。

是梦。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种不安和恐惧却迟迟没有散去。

那种恐惧,在她醒来之后仍旧残留在身体里,像一层冰冷的阴影,贴在她的梦与现实之间,迟迟不肯散去。

阮枝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去卫生间洗把脸,把梦里那种诡异的感觉冲掉。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本绿色的复古日记本,安静地放在那里。

阮枝的脚步倏地停住。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清楚地记得,睡前,她是抱着那本日记本入睡的。她甚至记得自己把脸埋在封皮上,闻到纸张淡淡的味道。

她慢慢转过头。

床上。另一本文样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正躺在她的枕边。

封皮的色泽、边角的纹路、甚至光影下的细微折痕,都毫无差别。

像是被人复制出来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阮枝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胸腔里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夜色无声。

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一本在书桌上,一本在床边,安静得近乎诡异。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它们的封皮泛着同样的色泽,纹路重合得毫无偏差,像是镜中与镜外的倒影。

阮枝的后背慢慢沁出冷汗。

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汗毛几乎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阮枝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却仍旧止不住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

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在屏住呼吸。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却真实的感觉——似乎在这片黑暗与静默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她的心跳开始失控。

噗通、噗通、噗通。

每一下,都重重敲在耳膜上,响得几乎盖过了夜里所有的声音。

就在这时——

窗户“啪、啪”地响了两下。

声音清脆,却突兀。

阮枝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床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窗。

又轻,又慢,带着试探的意味。

恐惧瞬间涌上来,她的指尖发凉,掌心却全是汗。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梦里那道黑色的影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与窗外的黑暗重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逼着自己动起来。

阮枝咽了咽喉咙,脚步虚浮地朝窗边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贴在窗框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窗户拉开。

夜风瞬间涌进来。

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树叶的气息,也带着夏夜特有的湿润。

窗外的树枝在风中晃动,枝叶被吹得贴在玻璃上,又被弹开,发出刚才那样的声响。

啪。

啪。

啪。

阮枝怔了一下。

她站在窗前,看着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心口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原来只是风。只是夜里的风,把树枝吹到了窗上。

阮枝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可即便如此,那股不安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仿佛,某种无法言说、无法理解的东西,似乎正悄然在她的世界里,掀开一道细小却致命的裂缝。

然后,黑暗的流质一点一点地,渗透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枝枝的第六感很准的哦……这种惊悚的仿佛被窥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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