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谎言

阮枝在她怀里微微颤栗。

她感到羞怒、抗拒,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你是不是——”她的声音发紧,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你就是之前一直跟踪我的那个人?”

这句话像是终于戳破了某层薄膜。

陈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贴着她的耳骨震开, 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甚至称得上愉悦。

“是啊。”她毫不避讳, 语调自然得像是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你困扰了, 抱歉。”

那一刻,阮枝的怒意几乎冲上头顶。

“变态!”她失控地骂出声,用力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

可陈夏的手臂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并不疼,却完全不给她逃开的余地,像一圈冷静而耐心的牢笼。

“枝枝。”她贴在她耳边, 声音低下来,语气却出奇地温和,“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你不信任我, 也没关系。”她像是在安抚, 又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如果我比那个陈夏来得早一点,你未必会这么防备我。”

阮枝呼吸一滞。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 陈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那个陈夏,并不是为你而来的。”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石子,落进阮枝心里, 激起一圈失序的涟漪。

“你既然已经把我和她当作两个人看。”陈夏低声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

“这个世界上,也存在另一个阮枝?”

阮枝的身体僵住了。

“而那个阮枝,”陈夏的声音贴着她的颈侧,像一条缓慢游走的线,“也并不完全等同于你。”

雨声在伞外密密地敲着,巷子里昏黄的灯光摇晃了一下。

“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人。”陈夏轻声说,“就像你和她,也不是。”

“而陈夏——”她刻意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观察阮枝的反应,“是为了那个阮枝,才靠近你的。”

“不是!”阮枝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用力挣扎,指尖发白,情绪彻底失控:“你胡说!总之——你不是她!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夏!”

“而我就是我!”

“我也不是另一个阮枝!”

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拼命为自己划定边界。

陈夏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带嘲讽,反而耐心得近乎纵容。

她抬起一只手,缓慢而克制地替阮枝把被雨打湿、贴在颈侧的发丝拨开,动作温柔得与她话里的内容形成了极其危险的反差。

“嗯。”她应了一声,“你当然是你。”

“至少现在是。”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阮枝的心脏猛地一沉。

“既然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陈夏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不如——”

她微微低下头,与阮枝额头相距不过几厘米,视线在昏暗中交汇。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

阮枝被她困在怀里,几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平稳而有节奏的心跳。

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安静、专注,阴郁,像是在等待她踏入某个早已准备好的圈套。

*

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过分明亮。

白色的冷光透过玻璃照出来,把雨丝照得细碎而凌乱。

阮枝就站在门口的檐下,校服的肩线已经被雨水洇湿,布料颜色微微深了一圈,发尾贴在颈侧,凉意顺着皮肤慢慢往里渗。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等。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雨停。

陈夏找到她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她撑着伞,从雨幕里走近,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目光落在阮枝身上时,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阮枝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如同一种被雨水泡软了的、近乎失落的沉默。

阮枝的眼睛微微红着,眼尾泛着不自然的潮意。

陈夏停在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脸颊。

指尖还没碰到,阮枝便偏过了头。动作不大,却很明确。

陈夏的手僵在半空,怔了怔,才缓缓收回去。

“枝枝。”她低声叫她的名字,语气比雨还轻,“你怎么了?”

她看着阮枝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不是……哭过了?”

阮枝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有话,又像是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便利店的玻璃上映出她们并肩的影子,被雨水切割得模糊不清。

“没有。”她很快开口,声音有些干,“刚才风大,沙子吹进眼睛里了,揉了一下。”

这解释很明显是谎话了。

陈夏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走吧,别站在这里了。”

她们并肩走进雨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昏黄的光,像被揉碎的星子。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把世界隔绝成一个狭小而封闭的空间。

走了没几步,陈夏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阮枝的手。

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阮枝的身体僵了一下。

阮枝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那股冲动来得很快,可她很快就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要显得太刻意,不要让这份疏离看起来像是一种指控。

毕竟——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个陈夏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是那个突然出现、说着奇怪话语的“陈夏”,是她用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在她心里投下了阴影。

她不该把那份不安,转嫁到眼前的陈夏身上。

她也根本不想和那个人,玩什么所谓的“游戏”。

阮枝慢慢松开了力道,没有再挣脱,只是任由陈夏牵着。

可那只手,却始终有些僵硬。

陈夏察觉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握得更轻了一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边界。

可她心底那股不安,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像雨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她侧过脸,看了阮枝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伞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低垂,唇线抿得很紧。

这种平静,让陈夏隐隐心慌。

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悄然偏移。

雨还在下。

伞下的世界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她们继续走着。

不知何时,雨势小了下来,只剩下细细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夜色里反复敲着同一根弦。

走到半路,陈夏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停下,却低声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枝枝,你是不是……又碰见那个人了?”

阮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下一秒,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快:“没有。”

声音也很稳,稳得有些过分。

陈夏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两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指尖在阮枝的脸颊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点熟稔的亲昵。

“枝枝,”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你在说谎哦。”

阮枝下意识地抬眼,却又很快避开。

“每次你说谎,”陈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无数次的事实,“眼睫毛都会颤两下,目光会低下去,不敢看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会微微咬牙,脸绷得很紧。”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晰。

阮枝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陈夏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得近乎耐心:“她……和你说了什么?”

伞下的空气像是忽然被压缩了。

阮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反射出模糊而摇晃的光影。那些光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碎片,怎么也拼不完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久到陈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可下一秒,阮枝却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她。那一眼很认真,认真得让陈夏心头猛地一跳。

“陈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轻,却没有颤,“你终有一天会离开我,对吧?”为了另一个阮枝。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阮枝的喉咙微微发紧。她没有把后半句问出来。

她把那句话死死压在心底,像只要不说出口,就还能假装它不存在。

陈夏却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阮枝会这样问。眉心迅速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是压不住的凝重。

“阮枝,”她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比方才急促了些,“你不要相信那个人的话。”

她停下脚步,正视着她,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

“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陈夏的声音低而沉,“更何况——”

“抱歉。”

阮枝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那声“抱歉”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话头。

她垂下眼,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的克制和疏离:“我想回去写作业了。”

“我有点累。”

说完,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不急不慢,却没有给人任何挽留的余地。

雨水重新落在她裸露的指尖上,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阮枝没有再看陈夏一眼,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单薄,却孤单。

陈夏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伞还握在手里,雨声却像是忽然远了。

她看着阮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眼底的温度慢慢褪去。

作者有话说:嘶……那个陈夏究竟是坏人呢还是想干嘛呢?她会是那个凶手吗?一个人该怎么定义呢?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未来的你是同一个人吗?爱着未来的你,是否等同于爱着现在的你?其实枝枝是个敏感又较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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